在那之後,我總是沒來由的經常想起你,特別是在陽光幟熱的秋日午後,當我獨自沿著小鎮中央的方形公園行走時,陽光歪斜得把我的影子烙印在排列整齊的向日葵花叢中,以致於影子成了一切協調當中最不協調的那個。
橫渡約末三個花壇的距離,不協調的影子終舊產生了抗藥性,於是我的身體像是上緊了發條的音樂盒,再也按耐不住的發出了想念的單弦音。那單弦音奏出的既不是秋收時分該有的豐慶喜悅;也不是秋日午後群聚在公園裡遊玩嘻鬧的孩童理所當然的熱情鼓噪聲,就只是孤獨而長驅心底的單調音階。甚至是多年以後的現在再度回想起來,都仍會因為過度悲涼而身體不自覺微微顫抖的那種單調旋律。
對於單純的想念竟能引發身體如此強烈的震憾,其實我並不特別地感到意外。因為穹蒼之大,意外理當無垠地環伺其間:來不急等到秋天一起攜手至園裡採摘向日葵就分手是一個;看不清楚波斯菊仍在淌血則是另一個。
雖然事隔多年,我依然無法確切地明白,當時那株向日葵為何止不住的淌出血來,但是在那之後更長的一段時間裡,為了埋葬淌血的向日葵,我著實費了不小的功夫。
而且在今天之前,我一直都認為那株向日葵的血是被我止住的。
那天夜裡端坐在梳妝台前,我翻箱倒櫃地把所有有香味的化妝品都給找了出來。「CLINIQUE」的化妝品順利倖免於難,唯一的理由是他們公司標榜,所有產品皆為無色素、無香精的天然原料製成;接著是一系列「BODY
SHOP」的卸妝、保養用品,雖然有我最愛的薄荷、草莓香味的產品,但與其說我是急著找出有香味的產品,更精準地,倒不如說我是在找尋有向日葵香氣
的東西吧!
對了,就是那瓶「Elizabeth Arden」名為「sunflowers」的中瓶香水。曾經蟄伏了大半寒暑的美麗,並且在那年仲夏融化了一整季酷熱的「sunflowers」香水。我是在梳妝台最幽微的那個角落裡發現它的蹤影。早已忘記是在怎樣的氛圍中,讓我將剩下不到1/3瓶的
「sunflowers」香水棄置在那個角落。
雖然透明的瓶身經過燈光的照射依舊展現出相當的優雅姿態,但是從它內部殘存和瓶身不成比例的香水看來,仍舊潛藏著幾分時不我與的惆悵感。
再次打開瓶身的缺口,香氣倒也未隨著時光的流轉而消逝,固守在相同的向線裡。這香氣掀起的不僅是那年夏天一整季陽光燦爛的濃烈,,同時也是屬於泛黃的、陳舊的、不值一提的,關於那年夏天的模糊記憶。
那年夏天,我19歲,用61的心情,愛上了早就不屬於夏天的他。
或許是當時他同時根本不屬於夏天以外的任何一個季節;也或許是我的四季註定了沒有他存在的餘地,再優雅、再濃烈的香氣,如今觸碰起來,都成了沉重的、侷促的,迫使血小板停止呼吸的致命因子。
對於失血過多的傷者而言,最急切需要的是找到合適的血型並且積極地大量輸血。但是在這之前,我們唯一所能盡到的棉薄之力卻是消極的止血。是的,以積極的方式消極地止住波斯菊的血,那麼,就別再觸碰「sunflowers」香水了!
於是我遇見了你。
在我杜絕了一切向日葵的香味的同時,以極簡主義的方式我們迅速成為彼此的知己。之所以沒有太多色彩與變化的相遇,是因為在個性中的某些方面,我們都存在著過多對生命的不確定,以及對人事無常的迷惘困惑。
是啊!同樣的迷惘困惑。如果當時的推理能力優於計算能力的話也該知道,負負得正的規律屬性,僅存在於格式化的數理演算過程當中;兩個負面向過於強烈的人累積的能量,只會讓拋物線以更為殘酷無情的方式,拋向迷惘之南、困惑
之西。並且,再也回不到原點--原本就已經不堪的起點。
那個時候的我,想法顯然過於天真,對於他或是你都是一樣的輕淺。我竟然傻到以為不去觸碰的缺口,就永遠不會察覺到缺口本身的殘缺;填補過後的圓,就能夠以更為堅固柔情的方式旋轉。
我錯誤的用以你為圓心的方式,自信滿滿的讓自己成為半徑,並且畫出屬於我們的圓。圓成就了另一個夏天當中炙熱的太陽,而我卻成為眾多半徑當中,得不到任何祝福和允諾的虛線。虛線如雨絲飄落散盡的同時,我才驚覺到,真正
淌血的並不是向日葵本身,而是為了保留住向日葵的花心所凋零的,如同虛線、雨絲般的片片花瓣;就像真正反映出憂傷的,並不是藍色的本身,而是心甘情願成為藍色對比的黃色一樣。
現在的我,期待著每一個清晨的陽光,大口呼吸、努力生活,相信著陽光為我帶來的一切希望,也儘可能在夏天的時候,利用週末往各地的向日葵花園跑,觀音、集集的向日葵農場都有我的足跡。
我試圖和農場裡的主人成為好朋友,透過和他們對話的機會,讓我面對向日葵花時,不再因為記憶裡過度的抗拒而想要逃跑。在那裡的日子久了,我同時也開始觀察起每一位造訪農場的遊客,學會欣賞他們因為初次見到整片的向日葵
花田時,眼神中、嘴角上散發出的幸福與喜悅感,同時也試著去相信陽光底下的一切新鮮事。
正走在另一個世紀的我,因為有了這些新的發現而不再感到寒冷。甚至還一度興起了在家鄉廣大的土地上,譬一座向日葵花園。因為向日葵的本身曾經乾涸的存在過,所以不管有沒有「sunflowers」的氣味,向日葵都不會
再淌血的了。我相信,你最好也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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