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上研究】
唐 古 利 烏 鴉 的 悲 哀
——1998.2.25.
一.
《看袋鼠的好日子》(賴譯『遇見 100% 的女孩』)是我對村上小說
世界,第一本入門書。除了佐佐木先生耐人尋味的插圖與村上的文筆
相得益彰,當時在一瞬間擄獲我的傾心;村上在這本短篇小說中玩弄
的,各式明喻暗喻的寓言式筆法,更叫我玩味再三,崇拜極了。
當然,大多數的讀者偏愛 WYSIWYG (What You See is What You
Get,即視即得 )的文字,不愛跟村上打啞謎;若趕著台灣出版界被
時報炒作起來的村上熱,去買了這本網路眾人推崇的『村上入門書』
來看,往往一篇比一篇看不懂。要不是喟然棄卷歎道「搞不懂村上春
樹。有什麼好看的?莫名其妙!」,要不就是到處尋問別人書中○○
是什麼意義,在得到「別管它有什麼意義,只要讀起來很舒服就行了
」的答案後,只覺得更加焦慮,更加手足無措。有人回答得妙:「你
覺得是什麼意思,就是什麼意思。沒有確定的答案。」,簡直是充滿
襌機、發人深省哩。但到頭來,還是什麼重點都沒說。
要問的:村上在這本早期短篇小說集裡,真的只是無謂地玩玩文字遊
戲,只為營造一種特定的氛圍來感動讀者嗎?
在學術網路上,年輕讀者關於《看袋鼠的好日子》眾多短篇小說的疑
問,除了「伊帕內瑪女孩與形而上學」、「海驢究竟是什麼」之外,
問得頗多的就是「唐古利烏鴉」。前兩者,我過去曾經在這兒寫過短
文,把自己心得跟書友們報告過。之後近一年不曾提及其他的村上閱
讀心得,時日頗久了。這回利用難得的一點閒暇,就打勉精神,與大
家討論討論這群古怪的烏鴉吧。
二.
在時報新版藍小說系列903,賴明珠於《聽風的歌》譯序裡,節譯
了村上在《文學界》雜誌訪談中,自剖最初創作這本一鳴驚人的著作
,背後的創作源起與過程。雖說「節譯」,也把大多數訪談重點提出
來了。我們在這裡知道,村上最初經營休閒酒吧,雖說熱愛閱讀英文
現代小說,但提到小說創作,「在那之前,工作很忙,完全沒寫過」
。是因為在神宮球場看棒球,一時心血來潮,在「即將面臨三十歲了
,心想必須作一點什麼」的心態下,動念下筆的。
村上一向閱讀外文小說,對小說創作脈動的熟習與敏銳度,想當然比
起當時日本文壇來得先進前衛,甚至或許不覺有些「彼小道也不足觀
之」的心態。現在動念要寫小說,可不能只是買來幾刀稿紙賣命寫去
,自己拿來看看「只可自怡悅」一番就算的;要得獎領來一筆獎金,
就算不出名也讓別人看到了,才對得起多日來的辛苦,這「投資報酬
率」才上算。是不?
所以囉。村上「還不太瞭解情況」,「到附近的明治屋書店去站著查
看文藝雜誌,想應徵新人賞」。這寥寥幾句,除了暗示我們「村上不
是個熱愛創作熱愛文學獎的文藝青年」,也說明了這本小說最初的立
意是為了「文學獎」而被動式「命題作文」寫去的。
這種預設立場的寫作方式,作者通常會揣摸評審與當今國內文壇的走
向,投合評審的口味,寫出所謂「具備『冠軍相』的作品」。這類作
品,在台灣近來幾位文學獎常勝軍的文壇作家們,多得是範本可以參
讀,相信不用我多作介紹。村上既要得獎,所以「剛開始是以一般的
寫實文體寫的」。村上得獎是昭和五十四年 (1979),在那幾年,遠
藤周作初任芥川賞評審不久,吉行淳之介、三浦朱門、安岡章太郎、
曾野綾子等人正當壯年,這群「戰後第三派」在文壇有主流的影響力
,相信「寫實文體」還是一般讀者習見的創作型式。
雖說「戰後文學」自昭和二十一年 (1946) 初萌,其強烈個性的文風
主要反映在披露「親身經歷戰爭體驗」裡,文學面貌較戰前多樣多元
化,但根本上還是立足於「寫實文學」上(即使某種程度的「虛幻寫
實」,如吉行淳之介的《提包裡》)。玩弄的,是「說故事」(文學
表達)的情節安排上,至於「怎麼說故事」(寫作形 [ 格 ] 式、情
節是否可以 [ 分裂 ] 與 [ 不完整 ] ……),較少人去思考或實驗
。「寫實文學」,是最主流、最自然、最四平八穩與最被作者與讀者
認同的創作方式,任何不諳文學的人提筆寫作,必然是這種形式;就
像母親床邊故事,總會以「從前從前……」作為開場白一樣。可是這
對廣泛閱讀外文小說的村上而言,自然就「無論如何都不以為然」,
「以寫實的文體寫著時,一點都沒什麼意思」,甚至要覺得痛苦萬分
了。
如你我知道的,村上「寫實」地寫完後,自己左看右看都覺得不好看
,何況是讀者甚至文學獎評審呢?思考之後,毅然決然全部捨棄了,
乾脆開始胡鬧,「半開玩笑式的去寫寫看」。我們可以想像,那時村
上的心情應該抱著「管他,我寫東西是為了自己高興,不得獎就算了
。怎樣,我就是故意要寫一本根本非主流、不可能得獎的作品給你們
看看!」這種想法,所以寫得好玩寫得愉快極了。那種頑童惡作劇般
,村上邊寫邊扮鬼臉的模樣,你我都可以想見。
《聽風的歌》這本書,當時若換作是曾野綾子、三浦朱門、遠藤周作
那班較「嚴肅」的寫實派大老,就算可以進入決審,最終還是會被刷
下來,頂多得個什麼「推薦《聯合文學》發表,支給最高稿酬」之類
的名分。幸運的,那時的評審是腦子較新穎、也愛玩「文字遊戲」的
吉行淳之介等人,在陰錯陽差下,村上竟得獎了,相信連他自己也大
吃一驚。若不是時運遭逢,我想村上春樹在「玩」完《聽風的歌》之
後就不會再寫作,現在只是個小小的不甚有名氣的爵士酒吧老闆罷。
村上自己也說,「如果我落選的話,或許我從此就不寫了也不一定」。
得獎之後,村上才去買什麼《皇冠》《小說族》《聯合文學》……之
類的文學雜誌來看(按:雜誌名稱當然是我開玩笑亂說的),「因為
以前都沒看過,以為全都登一些水準很了不起的小說,結果發現很多
很糟的也登出來」。這幾句話,約略就可以知道村上對當時文壇成名
作家的「微言大義」了。
說了這麼多,你或許忍不住想開罵了:這篇「村上研究」的標題,明
明就是『唐古利烏鴉的悲哀』;就是為了想知道『唐古利烏鴉』是什
麼,才耐心看下去的。結果絮絮叼叼說到現在,連個『唐古利燒餅』
都沒看見,還提什麼『唐古利烏鴉』呢?根本就是拿標題在騙人嘛!
!……
欸,別急別急,就要說了麼。等我隨後說了,你就知道這串冗長的開
場白是極重要的,就跟「絲蚯蚓宇宙」之於《尋羊冒險記》一樣重要
喔!
讓我們繼續往後看下去吧!……
三.
假想了村上最初開始創作的動機與背景,解讀「唐古利烏鴉」就變得
簡單起來。
現在我們都已了解,「竟然得了獎」的村上,對那時的日本文壇實在
是驚訝又無奈。雖說村上在訪談中表示「得了新人賞確實很高興」(
誰不會呢?),隨後數段訪談內容,馬上就轉到當時文壇作家或普羅
讀者的議論紛紛。顯然對村上的得獎,反面意見比起正面多很多。村
上面對這些質疑,對自己仍然有著篤定的自信:這篇《聽風的歌》固
然是遊戲之作,「因為是第一次寫在稿紙上,所以我知道是放了一些
比較重的東西進去了,雖然採取的是比較輕的文章,但我想應該是有
一些東西的」。
當時日本文壇,或許和現在台灣文藝界的情勢類似:創作與出版主流
都掌握在少數十餘位資深作家手中,整體創作風氣變得僵化而缺乏新
意;新進作者多不願嘗試、實驗不同的題材與寫作手法,不願思考如
何讓作品充滿生氣,只一味走在前輩之後亦步亦趨,造成文學作品普
遍千人一面。「戰後文學」雖已發展十餘年,致力實驗創新的作者應
該還是少數,未取得主導地位。相對的,多數讀者長期被餵食相似風
格的文學作品,也形成僵化的定見,以為只有「寫實文學」才是文學
的正統,村上這種新穎(對他們而言)的手法,無怪乎引起質疑爭辯
。只有少數年輕一代讀者與創作者腦筋夠靈活,接受了村上風格;隨
著時代不得不的流變,這樣的認同才漸漸紮根,漸漸展枝開葉。
僵化的日本文壇,無疑讓村上感到喟歎,甚至強烈不以為然。在得獎
後才認真去看文學雜誌的他,「過去一直都在讀外國小說,層次完全
不同,雖然說文藝雜誌很多,不可能全部都整齊地刊出一級品,但有
些實在讓人覺得印成活字登出來未免太容易了」。我相信,正因為如
此,村上在數年後,寫下了這篇〈唐古利燒餅的盛衰〉來嘲諷這種根
本刻板、了無新意的,每年的『文學新人獎評審選拔賽』。
怎麼說呢?
四.
在〈唐古利燒餅的盛衰〉一文,敘事主角「我」偶然在報紙發現『唐
古利燒餅』的說明大會。「我」這樣說道:「到底什麼叫做唐古利燒
餅,實在搞不清楚,……大概是一種點心吧,我對點心倒是頗挑剔的
」。於是「我」決定到說明會去一探究竟。
在這裡,「點心」可看作是「文學作品」的代稱。從類自傳式的《挪
威的森林》以及其他散見的長、短篇,我們不難窺見村上熱愛閱讀的
程度。既是個書蠹,自然會形成一定的審閱水準,「我對點心倒是頗
挑剔的」這話就能輕易理解。
在說明會中,「我」第一次吃到「唐古利燒餅」,覺得實在不怎麼樣
,說道:「我真不以為現在的年輕人會喜歡吃這種東西」。問題是,
「來參加說明會的,竟然都是跟我差不多,或者更年輕的」。為什麼
口味差勁的,古老的「唐古利燒餅說明會」,能吸引那麼多年輕人呢
?理由無它,求名求利罷了。
轉換成「文學獎」就更易明白。文學獎主流的作品未必引人入勝,甚
至在評審大老交相傾軋配票換票下,多少優質傑作被埋沒,拔選得的
竟是無法言說的平凡作品。但是每年眾多年輕寫手與文藝青年們仍然
對各大文學獎汲汲以求,因為在扭曲的創作風氣下,「奪得文學獎頭
銜」成了取得文學發言權、甚至進入藝文界工作能得重用晉升的入門
階。那些得獎作品,或是被平面媒體刊出的作品,村上有很多都覺得
不堪,當時現狀卻依舊如此。
「我」在說明會上,偶然詢問鄰座女孩,「有沒有吃過唐古利燒餅」
,並表示自己覺得不怎麼樣。話沒說完,就被周遭眾人以目光打住,
女孩並好心告誡他:說唐古利燒餅壞話,被唐古利烏鴉知道,就「別
想活著回去了」。在這裡,「唐古利烏鴉」指的,自然就是所謂「文
壇大老」或「文學獎評審」。雖說村上甚至其他文藝青年都知道,每
年評出來的作品有些都不怎麼樣,或是「優秀但不知所云」,但是評
審權威是不容質疑的:評審或文壇大老說「好!」,資深作家忙說「
很好!」,出版界當然大讚「非常好!」。要是你我身為文藝青年,
膽敢大聲說句「我看不怎麼好」,不用懷疑,馬上就被主流文壇打成
「黑五類」,永世不得翻身,更別提要透過制式「文學獎」或平面媒
體取得文學發言的麥克風了。
「文學獎」或「平面媒體」(文學雜誌、報刊之類),多半行之有年
,有一定的權威性。但這「權威性」的真假不明,有時可能只是以宣
傳伎倆在一時竭力塑造,就蔚然成形了。所以村上筆下的「我」,在
聽了唐古利燒餅冠冕堂皇的所謂「歷史」,要覺得十分可笑。但是若
質疑其「權威性」,也就不用來參加「選拔賽」了是不?所以「周圍
的人都一本正經地認真聽」,努力地承認,然後祈求自己也能成為「
權威」的一群。
「權威」歸「權威」,與時代脫節太多,畢竟漸漸不能吸引新一代族
群的目光。所以「簡單說就是唐古利燒餅的味道已經落伍,銷售額也
已下降,因此需要年輕人的創意」。作品中的「我」雖說無意爭名,
但看在「獎金二百萬圓」,可以「跟女朋友結婚,搬進新的公寓」的
分上,在「要怎麼作就能怎麼作,一個月裡要作出一種新的……還算
簡單」的自信下,參加了比賽。這和村上最初寫作《聽風的歌》來參
加文學新人賞的心態,不是很類似嗎?在先前提過那篇訪談記錄上,
村上也自承在「那年店裡的生意卻不知道怎麼變清淡了」,相信尋找
新的經濟來源漸漸變得重要。要說村上參加文學獎,只為玩玩不為獎
金,在我想來,不太可能如此清高的吶。
一個月後,唐古利燒餅的總經理約「我」去面談,表示他的應徵燒餅
在年輕一輩頗受好評,老一輩的卻不認同。這不是和《聽風的歌》引
起的爭論相同嗎?面對這種局面,總經理自然搬出「唐古利烏鴉」(
文壇權威大老)來評斷優劣了。故事也在此進入高潮。
「唐古利烏鴉是一種特殊的鴉族,自古就只吃唐古利燒餅為生」,正
如同某些文學獎評審,好幾個文學獎都見得著他們,據說竟單靠評審
「車馬費」就足以支付生活一樣。不消說,能當上「唐古利烏鴉」並
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在過去相信也多是勤勉努力的作者。但是當上「
唐古利烏鴉」,許多人的文學眼光就日益僵化,漸漸囿於一己成見定
見,變得是非不明好壞難分起來。即使如此,各主辨單位仍然相信他
們,以高額經費把他們餵養得「身體浮腫得像要脹破了似的」。所以
「唐古利烏鴉」在村上眼中,「是一種一看就令人討厭的動物」。卻
又莫可奈何:自己新製的「燒餅」可要他們評選拔擢才會被承認哪。
「唐古利燒餅」的評選過程寫得有趣。只有正統的「唐古利燒餅」(
合於主流寫作的作品),才被「唐古利烏鴉」爭奪取食(採選錄用)
;燒餅競賽落選的(不合主流的創作),不但不被錄取,「唐古利烏
鴉」(評審、編輯)還會「大聲叫著」「震得耳膜都痛了」(公開批
評指責)。那麼,究竟村上的「唐古利燒餅」合不合他們口味呢?他
藉著「我」的口說:「我不安起來,忽然有一種非常不祥的預感。讓
這些靠不住的傢伙試吃,以決定當選或落選,根本上就錯了」。相信
,這就是村上得知自己《聽風的歌》獲選決審後,心裡充滿懷疑的心
情。
果然。村上的「唐古利燒餅」在文壇引起截然不同的評價。有些「唐
古利烏鴉」愛吃,承認它是「唐古利燒餅」;有些卻不以為然,大聲
叫囂。村上面對這些紛亂,只覺得莫明其妙。創作本身,不該附加他
人的認同,更不該受他人認同而左右或取捨它的價值。所以,這篇寓
言式小說的結尾,「我」說道:「我只做自己愛吃的,給自己吃。管
他什麼烏鴉,全都互相啄死算了」。藉著這話,村上暗示了自己堅持
自我創作風格與價值的態度。
如何?雖說這樣的解讀不一定正確,——畢竟我不是村上,無法得知
他動念所在,——起碼不失一種有趣的解讀法,而且整個故事流動都
有了合理的解釋。看過以上的解說,不妨重新閱讀一回〈唐古利烏鴉
的盛衰〉,至少我相信一定會有趣得多,不再覺得「不知所云」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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