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上研究】
《 1973 年的彈珠玩具》之架構安排和小說主題
《 1973 年的彈珠玩具》是村上的第二部作品,承續「老鼠與我」的
主題開展,為了奠立自己的風格也為了證明《聽風的歌》不是譁眾取
寵。書市掌權的那些大老、編輯與出版商約莫還在觀望讀者的反應,
疑懼「這樣寫以其『獨特實驗風格』,讓他得一次獎已經很算是鼓勵
了;再讓他得文學獎等於是說:我們極力推崇這樣胡搞的寫法,不被
那些成名與未成名的作家罵得臭頭才怪!」,所以才會在芥川賞中「
落第」吧。這種不以寫作實力而以猜測市場取向作標準的文學獎評審
們評出來的東西,有時根本「慘不忍睹」,看了叫人生氣。國內文學
獎評審們其實也是一般鄉愿,你沒發覺現在在文壇成名的新生代作家
當初在文學獎大多只得個不起眼的「佳作」或末末的名次嗎?難怪絓
秀實會說:「最近有不少人對芥川賞得獎作品已逐漸失去信心」。把
「芥川賞」換成「文學獎」或許更合適。
《聽風的歌》是村上「瓜熟蒂落」的作品,情節和人物大概在村上腦
海中早已醞釀多時了,像顆成熟的蛋,只要自自然然把它生出來就好
。所以即使村上仍有酒吧的工作要忙,即使村上一天只能寫一點,情
節和感覺還是啣接得上。但《 1973 年的彈珠玩具》不同,是為了寫
作而寫作了。除了努力再向自己的過往經驗挖掘養分,如何去架構經
營也需要花一些時間去用心。因此,《 1973 年的彈珠玩具》固然是
接繼《聽風的歌》而來,在小說架構和主題上都與《聽風的歌》不同。
最明顯的差異在於:節與節的篇幅加大變長了。《聽風的歌》有 40
節,每節的長度大都在一、二千字(中文)之間,甚至更少;而《
1973 年的彈珠玩具》只有 24 節,每節長度幾乎拉長了二倍有餘。
這證明了村上不再把寫小說當成閒暇時的旁騖,而是撥出了長時間去
用心寫作和經營。
再者,《 1973 年的彈珠玩具》開頭的〈 1963-1973 〉是一個完整
的短篇型式。我們都知道,村上處理題材慣從短篇小說或隨筆入手,
等到需要時再找尋合適的去發展成長篇。這是創作小說一種較穩健的
做法,畢竟長篇小說相對需要較長時間去醞釀發展,用短篇的份量去
「灌水」,膨脹出來的只是一坨浪費森林資源的廢物。像《挪威的森
林》出自《螢‧燒穀倉‧其他短篇》之〈螢〉;羊男的形象首次出現
在《看袋鼠的日子》之〈圖書館奇談〉(按:短篇集雖比《尋羊冒險
記》出書得晚,短篇作品卻可能創作得早)……等等。這篇《 1973
年的彈珠玩具》大概也是先有〈 1963-1973 〉,才慢慢延伸成長篇
的。
順便一提的是,《挪威的森林》中直子的形象首次在這裡出現,而且
話題也有延續,都談到井、車站和小鎮(村上的故鄉?)。但是直子
與《 1973 年的彈珠玩具》所談的情節和主題都無關聯,只在卷首出
現過。這也是短篇延伸成長篇的一個證明。
第三,《 1973 年的彈珠玩具》談的其實不是彈珠玩具。雖然題目如
此,〈 1963-1973 〉的結尾村上已明言:「這是關於我的事,也是
一個叫做老鼠的男人的事」。24 節的小說中,真正談到彈珠玩具與
追尋的只有 13-22 節中關於我的部分,是 13、15、17、18、20 、
21、22 共七節,不到三分之一。這裡談的主題是「村上式的虛無」
。「我」跟老鼠像是無性生殖而來的,小說中見不到父母兄弟親友的
互動和牽連;主角經濟生活都不虞匱乏(「我」有翻譯工作,老鼠是
富家子)。生活在「生活」裡,卻好像無目的無方向地只是活著,但
並不是行屍走肉(這是常被誤認為的)。仍然努力活得自在、活得舒
服,但不去愚蠢死腦袋地向一個固定目標突進,也不想去跟人爭奪什
麼、追求什麼。「活著」的本身就是目的,「村上式的虛無」其實並
不虛無。
但這只是村上前期作品的特色,村上年紀漸長,思考方向和小說主題
當然會跟著轉變,走出「由個人眼中看出去的世界」,到「與他人互
動的世界」。我想,也難怪有些村上迷會說《國境之南‧太陽之西》
不像之前作品那麼好看了,懷疑村上是不是「退步」。或許村上對這
樣的質疑會說:「等你們再長大一點,就了解我在說什麼了」吧。
第四,《聽風的歌》中,「我」和老鼠大體上是一同出現的,場景也
大半局限在傑氏酒吧中;但是在《 1973 年的彈珠玩具》中開始把「
我」和老鼠明確地「切割」開來,用交替出現兩股故事的方式來對照
。我曾說過,「我」和老鼠其實是村上自己的一體兩面,這種老頑童
周伯通式「一心二用雙手互搏」的寫作方式應該就是由這部小說開始
的,而至《世界末日‧奇幻異境》臻至成熟。換言之,「我」可以對
比「世界末日」中的內心我,老鼠可以看成「奇幻異境」的現實我。
村上作品可以深入探討的地方很多,隨著村上作品的增加,村上本身
的思考模式與內心世界也愈來愈可以拼湊出完整的面貌。——一個誠
實誠懇的作家,是很難在作品中隱藏自我的;相對而言,愈隱藏自我
的作品,往往愈是劣作。舉個例子來說,〈 1963-1973 〉除了出現
了直子的形象,土星來的那個結巴同學也可以窺見「突擊隊」的影子
。所以我們似乎可以大膽推論,《挪威的森林》或其他小說中令人印
象深刻的角色,應該都有所本,都是村上自己生活中曾經歷、交往過
的一些朋友、情人和事件。以後會選擇一些討論的主題與大家分享閱
讀村上的心得,如果你(妳)對我的村上見解有任何不同的想法,也
歡迎來信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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