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時代雜誌的選舉說起
一九九八年還未了結,《時代》雜誌(
www.time.com)已急不及待要為二十世紀數風雲人物。
雜誌要選出一百位二十世紀的最具影響力人物,今年開始公佈挑選結果,到明年十二月世紀末的時候,再從中挑出一個「世紀人物」。一百位影響力人物以五個類別劃分(每類二十人),「最有影響力的領袖及革命家」(
www.pathfinder.com/time/time100/
leaders/index.html)、「最有影響力的藝術家及藝人」已先後選出,遲些日子「企業家」、「科學家及思想家」甚至「英雄人物」的名單會陸續有來。喜歡的話也可到網上湊湊熱鬧(
www.pathfinder.com/time/time100/time100poll.html),據說《時》的網址就此選舉已收集了七百萬張選票云云。我們得幾百票的「票王票后」實在不能與他們同日而語。
然而是次選舉的最後裁判還是在雜誌的手吧,不然站在坦克面前螳臂擋車的王維林(連姓名也未被確定)怎會成為本世紀二十個「最重要革命家」的一員?又譬如選entertainer居然會跑出個抵死趣怪的卡通人物Bart Simpson,這都是令人感到莫明其妙的。但反過來說這亦突顯了雜誌的角度及立場——畢竟,要在一百年中挑一百個代表人物根本是天荒夜談,永無法滿足所有人的期許。
所以,那些電影人在《時代》雜誌他們心中最重要呢,我很感興趣。
電影年青卻最獲優待
電影發明只一百年,但已成為二十世紀最重要、最受注目的大眾娛樂/藝術。《時代》雜誌若不只七十五年光景,他們為十九世紀選出的重要藝術家將很有參考及比較價值。在這次「最具影響力的藝術家與藝人」名單(
www.pathfinder.com/time/time100/
artists/index.html)中,有時裝設計的Coco Chanel(成就之一是把No.5變成比No.1還要「大」)、有玩Jazz的Louis Armsrtong(小朋友都會跟著唱:What a Wonderful World!)及布公仔大師Jim Henson(他的《芝麻街》是家母與我在童年都看過的節目)等,盡量照顧不同媒介。然偏偏「電影」獲特別優待,名單上起碼有三個半是電影人:差利卓別靈(Charles Chaplin)、馬龍白蘭度(Marlon Brando)、史提芬史匹堡(Steven Spielberg),還有半個是剛謝世的法蘭仙納度拉(Frank Sinatra)。
視覺藝術的代表只有一個畢加索;戲劇更悲哀,入選人數是零。不曉得在評選心目中,劇場的一切價值是否都可由電影代行。
入選名單似乎有欠全面
「最有影響力藝術家」名單至少有兩處偏倚:一是上榜的幾乎都是依靠大眾媒體的藝術家。音樂、電影在名單中佔的人數最多,可見能以軟件形式再呈現,透過生產線大規模生產的、讓世上無數受眾可以同時共享/消費的藝術品在《時代》雜誌心中最吃香,所以「戲劇」不入流——好個成熟的資本主義社會;二是「重要藝術家」很英美主導,明顯是投票人較著重「近身」的考慮,形成一種視野的局限(給香港人挑會挑出許冠傑、專子來嗎?)。我敢斷言,把電影人的名單交影癡再擬定,得獎的四人肯定不與上盡同——史匹堡雖十年一「驚艷」,但在商業計算以外對電影作為藝術的影響力還算平庸吧。怎能與更優秀的美國導演:如威廉韋勒(William Wyler)、偉曼(William Wellman)、約翰福特(John Ford)、史高西斯(Scorsese)等看齊?更遑論與更知性(intellectual)的歐洲大師相比了。
由《大白鯊》、《第三類接觸》、《奪寶奇兵》到晚近的《迷失世界》,我們都可看到史匹堡電影的世界基本上是非常簡單甚至天真的。他代表的是一種典型地強調科技、深信有無限機會的當代荷里活精神/意識形態。觀眾會為史匹堡電影的奪目視覺效果喝采,為之目迷五色,卻不會希冀他的電影可以對人及科技世界有更深的洞見。《侏羅紀公園》及《迷失世界》雖觸及人們競逐科學技術背後的潛在危機,但在電影的「主題」——緊張歷險追逐的映襯下,一切「認真」的討論都會是輕輕一晃的包裝手段。老實說,當更俗不可耐的《哥斯拉》都懂得在一輪追殺、轟炸以後同情大恐龍的時候(假仁假義地說:「這都是怪物的天性使然。」),我們能說出《侏》及《迷》的更獨特之處嗎?或許史氏的科技電影與其他同類商業片的最大分別,是他更懂得精準計算。毫無疑問,在這方面他是個天才。
喜劇巨匠與叛逆青年
卓別靈(wso.williams.edu/~ktaylor/gerstein/chaplin/intro.html)入選實至名歸多了,他不單是個一流的演員,而且是電影歷史中鮮有的全面人才,編、導、演、剪接、配樂卓別靈都可一手包辦。他的電影在教人捧腹狂笑間突顯了社會的階級及機會不平等、人為機器所奴化等種種問題,批判了偽善者的假面具(《城市之光》、《摩登時代》、《淘金熱》都是不朽的喜劇經典)。卓別靈有段時間堅拒拍攝有聲電影,但到他改變初衷後拍成的作品:《大獨裁者》又是絕佳的聲片。卓在一片反對聲音甚至恐嚇中堅持完成《大》片,誓要跟法西斯主義者對抗到底(wso.williams.edu/~dgerstei/chaplin/nazi.html)。電影最後一場演說,顯示了卓別靈帶有左翼傾向的關懷(wso.williams.edu/~ktaylor/gerstein/chaplin/barber.html),亦正因此卓別靈在麥卡錫的白色恐怖時代被「非美委員會」傳召調查,導致最後他與家人離開美國遷到瑞士定居。直到1972年,八十多歲高齡的卓別靈才再次踏足美國土壞,接受奧斯卡頒獎的榮譽獎項,表揚他「對本世紀電影藝術無可估計的影響力」。
馬龍白蘭度(
www.in2nett.com/acarlson/brando.htm)是個出色的演員,叛逆、野性、不羈,在《慾望號街車》(A Streetcar Named Desire)一身突破常規的白汗衣裝束成為當時青年的競相仿傚對象,比《阿飛正傳》的占士甸還要早幾年。不過,我以為若白蘭度不是在晚年的演戲生涯上進入另一高峰,《時代》雜誌未必會把他選為本世紀最重要的電影演員。事實上,白蘭度除了是《The Wild One》、《碼頭風雲》(On the Waterfront)的衝勁年輕小伙子,也是《教父》裡頭沉穩雄健的維多古良年(他的演出方法成為日後同類角色的楷模),也是《現代啟示錄》中厭戰帶領部屬逃離戰區的軍官。1972年他因《教父》而贏得奧斯卡最佳男主角的獎項,但他拒絕上台藉以控訴荷里活電影醜化及剝削印第安人(代他領獎的是個印第安女孩)——《時代》雜誌若真的考慮藝術家的政治關懷,這肯定有credit。
最後一提,卓別靈與白蘭度的愛情生活都一塌糊塗。藝術家對藝術表現信心十足,但感情方面卻是另一回事,是他們太花心,還是這方面他們真的太低能?
寫於九八年六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