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根廷專題】探討與省思（一）
今日的阿根廷 明日的台灣?
【郭明政】
2001.12.24 中國時報
「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ＯＥＣＤ絕大多數會員是已開發國家，一般稱為「已開發國家俱樂部」。台灣最近成為ＯＥＣＤ競爭委員會的觀察員，固然值得高興，但是我們也不要忘記韓國在加入ＯＥＣＤ後就發生了金融風暴，事後探討風暴發生的原因，發現是金融體系和公司治理機制出了問題，未能達到已開發國家的水準。所以我們必須深省台灣在制度上是否具有先進國家的實質內涵；如果沒有這種內涵，名號的賦予並不具有實質意義，未來經濟成長不會因為名號的取得而獲致實質的保障。 產業轉型維持我競爭力台灣未來產業的發展必須朝高附加價值、高科技、高研發密度及高運籌密度的方向走，已無庸置疑。任何產業的發展都像潮水一樣，後浪推進前浪，隨著各項生產要素成本的上升及後進國家的追趕，既有的產業優勢會逐漸流失；新興產業的崛起或既有產業的轉型必須成為推進的動力，且成長的速度必須大於低附加價值及傳統產業流失的速度，才能維持台灣在國際上的競爭力。
高科技產業的發展，可以由政府擔任民間業者的協調者及媒介的角色，來促成產業界之間以及產業界與研究機構之間的合作，開發新的領域、技術與平台。過去有不少成功的例子，如工研院從ＲＣＡ取得積體電路技術，衍生出其後台灣半導體產業的發展，就是重要的案例。 一九九○年代以來，台灣電子業及其他技術密集行業的發展相當興盛，資本市場規模也日漸龐大，市場本身的驅動力較過去強勁許多，顯示台灣民間推動高附加價值及高科技產業發展的個別能力已漸漸達到先進國家的水準。也就是市場上有愈來愈多的個別參與者為了利潤的動機，主動尋求特定新產品的開發、新技術的研發、智慧財產權的申請、技術移轉及產業間的合作。在這方面，過去許多需由政府扮演的功能，已可改由市場提供。
倒是在制度和競賽規則方面，無可諱言的，整個社會的進步不夠，與先進國家仍有相當的差距；不少政策、法令及施政心態對高科技及高附加價值產業的發展構成限制。
制度的革新是突破目前瓶頸，以建構未來高科技、高附加價值產業發展的重要關鍵。
第一項要做的革新是解決知識工作者所受到制度限制，致使其能力無法充分發揮的問題。就整個社會而言，大學是知識產生及傳授相當重要的所在，大學教師是社會上重要的知識工作者。但是，目前的架構、制度及誘因體系，使得這些知識工作者的能力無法充分發揮為社會所用。公立學校有以教授出版論文的「數量」作為升等標準的趨勢，許多教授都忙著寫立即可以在國外出版的論文，並且愈來愈朝向「輕薄短小」的形式；至於論文能不能留下長久的印記，在應用領域方面能否對於台灣的實質發展有所助益，都變成是次要的考量。長久下來，許多應用性知識工作者工作的內容與台灣社會實際的需求出現脫鉤的現象，而成為名副其實的「象牙塔」。
制度革新 突破發展限制
另外，原本所設計類似ＥＭＢＡ班的舉辦及育成中心的設立，其目的在增加學校與企業之間的聯繫，填補學校知識生產與社會需求之間的落差，但是許多公立學校的「校方」卻仍承襲過去的觀念和心態，吝於給予系所足夠的誘因體系，以致他們無法成為一個將學校知識用於社會的有效管道，甚至反而成為教授額外的負擔，其功能因此受限。整體而言，公立學校因為受到法令上的束縛和本身體制上的自我設限，往往缺乏彈性調整的空間，而與社會需求產生落差。 在此情況下，私立大學本來應當可以充當「促進競爭」的角色，透過競爭促使公立學校轉型，但問題是在「私立學校法」等規範之下，他們在許多方面（如學費）也受到層層束縛，有些方面（如捐款者可扣抵稅的額度）甚至比公立學校更嚴。這種公立及私立學校系統同時受到箝制，致使整個教育體系欠缺競爭機制的情況，與日本相當類似。長此以往，如果知識工作者的工作據點不能成為他們發揮能力的場域，我們怎麼期望經由這樣體系培養出來的人才，在進入企業時具備從事高附加價值工作的準備？這確是台灣未來高科技產業發展的核心問題。
全球布局 慎防政治破局
第二個是全球化問題，也就是我們是否有真正迎接全球化的胸懷與準備。台灣要朝向高附加價值、高科技產業發展，需要企業有足夠的投資力量來支撐，而企業要有實力從事投資，必須本身在經營上成功，也就是要維持其主要產品在國際市場上的占有率。目前台灣有相當多的產品，其全球占有率名列前茅，要維持這個局面，必須給予廠商在全球作生產布局的自由與機會，使其主要產品的國際上競爭力不退。廠商愈是經營成功，就愈有能力投資於新技術的研發與新領域的開創，於是可將低階產品移向適合發展的海外地區，而將高階產品留在台灣，如此台灣和廠商可以雙贏。相反的，廠商在全球分工布局上，若是因為政治因素而受到阻撓，產品的競爭優勢受到削減，雙贏就會破局。 因此全球化不能只是口號，必須是制度改革的真正實踐。但是從經發會閉幕直到現在，實際行動非但沒有朝向這樣的思考方向改善，反而似乎較過去更為緊縮。在全球分工布局的架構下，眾所皆知中國大陸雖不是廠商作分工布局的唯一選項，卻是不可忽視的重要基地考量之一，所以在大陸的經貿政策方面必須作必要的鬆綁；若是受到過多政治力量的干預，像最近連原來已有固定模式的台港航空運輸協定都要受到挑戰與折磨，交通主管單位的決策權走低，大陸政策主管機關凌駕其上，就是一個令人憂慮的現象。
第三，政府應利用本身的龐大預算資源、組織及人員，積極朝向有利於高科技產業的方向發展，也就是本身應形成一股強大的推進動力。以電子化為例，「電子化政府」已經推行多年也有了一些成果，但是沒有在數位內容、電子化技術及設備採購方面成為領導的角色。我們呼籲，趕緊利用電子化的機會，建立政府部門間書表傳遞的管道。目前民眾或產業在書表申請的過程中，經常必須充當不同政府機構間文書傳遞的腳伕工作，例如民眾必須先到戶政事務所申請印鑑證明，再拿到地政事務所辦理產權登記；這種文件傳遞的過程理應由政府自行處理。因此，要真正達到「電子化政府」的目標，何不訂定在一定年限之內，讓政府文書傳遞的工作都自行承擔，民眾不需再擔任腳伕工作，如此可真正建立單一窗口服務，達到便民及增加效率，使政府成為電子化的標竿。
已開發國 必須名實相副
第四，整體金融市場及資本市場的革新。目前主要的問題在於金融機構發展的主力還是公營機構，以及名為民營、實為公營的金融機構，其中絕大多數都缺乏國際競爭力。台灣的企業正如火如荼地進行全球化工作，生產活動遍及全世界，金融機構卻無法提供相應的全方位服務時，就會錯失發展的良機，市場被外商銀行所取代，而台灣要成為亞太金融中心、籌資中心及資產管理中心的目標也就更遙不可及了。其他在資本市場操作的透明化，公司治理機制的健全化方面，要努力趕上先進國家水準之處亦多。金融和資本市場就像血液一樣，血液如不暢通、不潔淨，身體一定會受到影響，長期而言製造業的轉型與升級將會受到牽制。 以上所舉，不會是高科技產業發展所需制度條件的完整表述，但應是關鍵的幾個要點。若是這些制度性的限制不加以突破，即使有個別產品開發的成功，也無法匯集成一股持續快速成長的動力，將台灣經濟提升到「已開發」的水準。在名號上被歸類為「已開發國家」並不困難，實質內容的完備才是真正的挑戰。
【阿根廷專題】探討與省思（二）
貨幣政策錯誤 拖垮阿根廷
【倪世傑】
2001.12.27 中國時報
二○○一年耶誕前夕，阿根廷爆發經濟危機，從電視上目睹阿國民眾走上街頭甚至劫掠店舖之餘，媒體普遍報導此次危機與工人福利過高脫不了關係。實情真的如此嗎？還是「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的全面爆發？ 才在不久前，阿根廷一直是自由市場經濟學者眼中的範例，國際貨幣基金（ＩＭＦ）所推動的政策方案，諸如國營企業私有化、貿易與投資自由化、謹守政府財政支出與貨幣政策等等，布宜諾斯艾利斯當局都欣然接受。一九九Ｏ年代的阿根廷經濟也持續了好一段時間的榮景，但這榮景的基礎卻是建立在鉅額外債的積累、國外市場的偶然性的擴張以及國營事業拍賣後的收益這三個不穩定的基礎之上。
然而，阿根廷當前的危機根源必須追敘到一九九○年代貨幣政策的失當。為了對抗通貨膨脹，阿國政府於一九九一年設立「貨幣理事會」（currency board），將阿根廷披索與美元的匯率定為一：一，為了維持與美元匯率一致的固定匯率，阿國貨幣理事會手中必須握有相當數量的美元儲備，也就是說，如果要增加披索的供給，必須有掌握相當等數量的美元才行。回溯到一九八○年代一個月內物價可以漲到一倍的苦難歷史，固定匯率制顯然是較吸引人的。行至一九九○年代中期，通貨膨脹的問題差不多消失了，但是貨幣體制相對缺乏彈性的缺點也因此暴露了出來。當經濟出現衰退的訊號，政府無法藉著寬鬆的貨幣政策刺激經濟活動；而當景氣持續衰退，美元流入相對趨緩，如此更進一步限制了披索的供給；更糟糕的是，一九九○年代晚期美元升值使得披索相應升值，挫傷了阿國出口的競爭力。
一九九八年當危機初現眉目之時，ＩＭＦ即貸款三?億美元；當危機不斷升溫，則再提供一三○億美元的貸款以及在二○○○年結束前設法籌募二六○億美元支應；二○一年夏天，ＩＭＦ又保證再提供八○億美元。然而，ＩＭＦ的大筆貸款並未如預期般穩定不安的經濟局勢。二○Ｏ一年七月，阿國政府宣布政府預算刪減?六億披索（相當於聯邦總預算三％），此舉不但未能重拾投資人的信心以及相應而來的利率下降，投資人反而視之為經濟危機再現的訊號。
ＩＭＦ的緊縮性政策通常對應付通貨膨脹的確頗具成效，接受ＩＭＦ提出的結構調整方案，也意味著世界銀行、美國等先進國家將進一步提供貸款從而獲得充裕的貸款。但是ＩＭＦ的這一套卻從未帶來穩定的、持續的經濟成長。當經濟處於衰退時就是需要透過政府支出的方式刺激景氣，但過於強調預算平衡的結果反而影響民間投資。此外，ＩＭＦ政府一直為人詬病之處除了只對應付通膨有效外，政策本身更是為跨國資本張目以及貪腐滋生的溫床。
在IMF保守經濟政策的指導下，社會不平等的問題一再加劇，勞資之間所得分配的不平等日益嚴重。從一九七五年到一九九九年的二?五年間，阿根廷的貧富差距日益擴大，一九九○年代實行結構調整方案後仍不見和緩的跡象。一九七五年工薪階級仍能分配到全部總收入的四三％，行至當下卻連二○％都還不到。失業與就業不足一直是阿根廷揮之不去的夢魘。在政府推動服務業以及技術密集較高的產業，再加上進入勞動力市場的人口數高於退休的人口，以及一九九八年後期景氣下滑的壓力，一九九三年到一九九八年間的失業成長率以每年九．二％、就業不足的成長率以每年六．一％的速度上揚，截至目前為止，阿國的失業率恐已突破二○％。
從歷史脈絡出發來看阿根廷的經濟危機，不難發現問題的根源主要還是不當的貨幣政策以及IMF所開出的結構調整方案，只能收抑制通膨之效而無力維持穩定的經濟成長。只歸因於福利拖垮財政，恐怕是過於簡單的說法。
（作者為亞太勞動快訊社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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