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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之一
水旺在自家田地鋤完了草,點起星火把收攏的草堆全給燒了,直衝而上的熱氣和今年的天候一般密匝匝地籠罩四周,不一會兒火滅了,水旺便扛著鋤頭,有氣沒力地拖著腳步往村裡蹣跚踱去。
「地都旱光了,還能種啥鳥?」一進村口,就聽見葉木喊著。葉木右眼裹著紗布坐在工地前,覷著工人們趕工,工人正在新蓋一棟二樓透天洋房,那是葉木的新宅。水旺勉強堆起笑容答應著:「再等等看,說不定老天爺可憐見,沒幾時真賞下幾滴甜水來。」
水旺轉進泥濘小路,走了十來步,迎面就瞧見坤地正舒服地躺在搖椅裡,袒露著上半身,邊吹著風邊曬著夕陽,肚腹上纏裹的紗布還不曾卸下。水旺問了聲:「快好了吧?」坤地微微點頭,勉強地扳起椅臂上的食指示意,又滿意地躺回搖椅,仰望著新落成的三樓洋房的天花板。
水旺左轉朝家門走,鄰居四海正拿著榔頭和請來的工人們一起敲敲打打,著手拆除舊屋,新運來的板模、鋼筋、砂石已經擺在前院,等一拆完便立即開工蓋新房。四海的老婆剛做完月子,站在前院端詳著。「身子骨好一點了吧?大嫂。」水旺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抬著頭問著。
「好多了!等我們新家蓋好,記得來吃酒!」四海嫂看上去仍病容厭厭,臉上卻掩不住喜悅笑容。
「水旺啊,記得來吃酒啊!」四海又叮嚀了一回。
「好!」水旺一邊點頭一邊往家門走去。
水旺老婆正在灶腳煮飯,屋頂上幾個破洞讓夕陽斜照進屋裡,昏黃地印在竹編牆上。水旺老婆問了話:「長米了嗎?」
「還沒,雨不下來,穗子結不了。」
「已經三年了,再這樣下去難保不餓死。」
「哎,有甚麼辦法呢?」
水旺婆婆這時候從門口走了進來,看見女兒在煮飯,一手拿起餐桌上的湯杓往鍋裡撈了幾回,嘆息著說;「還是水多米少啊!哎,都要怪我女兒沒用,連個鳥蛋都生不出來,你看,隔壁的四海婆子,一胎賣五萬人民幣啊,現在不愁吃穿,連房子都要換新的了。」水旺婆婆見沒人搭理,又繼續發起牢騷起來:「水旺啊,你身體好,隨便賣個物件,也夠咱們母子三人好好地活一輩子,我聽坤地說,每個人身體都有兩顆腎臟,少一顆不會有影響,可以賣到三萬多人民幣啊!」
「媽,你怎麼可以這樣說!」水旺老婆皺著眉頭生氣地說。
「不這麼說,喔,那怎麼說?你出去看看,整個泥板村哪一家沒去賣的,哪一家不是賣了之後翻修洋房的,啊?就我們家清高?堅持要住破木屋,你們啊!你們啊,你們不丟臉,我走出去都覺得丟臉啊。好囉,現在快餓死了,以後連臉也不用丟了!」
「再等等幾天,說不定雨就下了!」水旺眼神空洞茫茫然說著。
「等看看,你再等三年去吧!」水旺婆婆摔下了湯杓,氣呼呼地走出門。
秋天快到尾聲,天空還是旱澄澄的,半滴雨也沒能降下,眼見今年的稻作又要枯死了。
水旺簽妥同意書後,下意識的摸摸自己的肚子,躺上手術台時,他只想到新樓房的樣貌和婆婆的笑容,護士幫水旺蓋上麻醉面罩後,一下子就昏死過去。醫生正準備動刀取腎,外頭忽然聲響大作,醫生問怎麼回事,護士走向窗外,拉開窗簾一看,輕描淡寫地說:「打雷下雨了。」
二之二
洗腎室就是這麼無情。即使護士和醫生很努力地營造出溫馨氣氛,比如說年節時,處處張貼春聯、懸掛彩球;中秋端午分贈月餅肉粽;聖誕節時醫生扮作聖誕老人、護士頭戴紅帽,窗戶上噴上雪景和「Merry Christmas」字眼,好增添一點喜氣。且每季固定舉辦一回戶外踏青郊遊烤肉,讓洗腎室的病人賓至如歸,喜樂融融。但不幸的是,光這個月就連走了三個人,A排第三床的張老伯人工血管堵塞,送進開刀房疏通,術後感染,腦幹出血一命嗚呼。B排第五床的李大嬸,洗到一半,血壓驟降,呼吸阻塞,醫生護士扯起圍簾手忙腳亂地搶救著,最後仍宣告不治。最糟的是王大哥,聽信偏方,亂服一通,肝腎俱毀,兩腿一蹬,還來不及插管排毒,就先走一步了。當然,這還不包括早班和下午班洗腎的七個人。不過,還好大家習慣了心照不宣,原先對死亡的憂心忡忡,現在早已司空見慣而變得雲淡風輕,彷彿看開了,或者盡量看開了。只是盡責的護士仍會一派天真地笑臉鼓勵著:「你控制得很好喔!」
健行倒還沒那麼深切感受死亡的逼迫,因為他洗腎還不到五個月,但今天他卻滿懷悲傷的走進洗腎室。中午和女友一起吃飯,女友問他一起出國的事,她告訴他說如果不能一起出國的話就分手吧,這樣對大家都好。在這之前,應該沒有問題的,健行已經考上公費留學,申請到哈佛大學歷史所博士班,終於可以一圓拜史景遷為師的宿願。不幸的是,健行染上一場小感冒,病菌侵入腎臟,將腎功能摧毀殆盡,只是一夕之間,健行成了一輩子都必須與血液透析機為伍的人。健行也想一起出國,但家中的經濟情況實在負擔不起,聽醫生說,台灣洗腎費用全額由健保給付,到國外去必須自理,每洗一次大約要四千多台幣,每週三次,一年就要花上五、六十萬才行。建行辛苦幾年積攢的存款恐怕只夠讀一年博士班就得打道回府。
健行不由得想起志中來,志中是他鄰床病友,三個月前的一次聊天,他曾忿忿不平地說著:「幹!我們這年輕,要洗一輩子。」
「別那麼悲觀嘛!說不定哪天就等到一顆腎臟。」
「哈!你剛來的才會這麼天真,你知道我等了多久,三年,三年啊,等到什麼?等到個屁!你知道光這個病房就有多少人在等,一百多個啊!全台各地不知道還有多少人在枯等傻盼呢!」護士為他插上針,他用力地眨眼咬牙,忍受完皮肉之痛後才又說:「我告訴你,我下個月要去大陸看看,聽說那裡的腎多的跟菜市場一樣,隨便你挑。幹!等我換了一顆腎,老子就不來這裡了。」
上禮拜五晚上,志中活蹦亂跳地跑來看他,把一盒北京奶梨和一包天津栗子放在床邊,道了聲好,便指著自己的肚子壓低聲音說:「我這裡換新馬達了!」
「真的?」
「騙你是王八!一顆六十萬,值得。」致中撩起上衣,讓建行看開刀的縫痕。
健行問他那邊情況怎樣。志中眉飛色舞地說:「叫人不敢相信,一到那邊,醫生幫你做好檢查,測出最適合的腎臟臟型,只要你點頭交錢,今天下單,明天鮮腎就到了。大陸有多少人等著排隊捐腎啊!」
建行洗完腎回家後,考慮了很久,最後決定還是到大陸看看也好。隔天把存款的錢全部提領出來,買了機票,準備飛往北京。
健行穿好手術衣、戴好手術帽,躺上手術台後,醫生把盛在小冰盒理的鮮腎拿給他看,說:「以後這就是你的腎了。」建行問醫生:「我可以知道是誰捐給我的嗎?我想出院後當面謝謝他。」醫生說他也不知道,吩咐護士去查資料,護士看了資料後答說:「是山西郊區泥板村的李水旺先生捐的,等你出院後我們會再抄一份詳盡地址給你,可以嗎?」健行點了點頭,護士幫他帶上麻醉口罩前,他在腦子理快數地翻騰幾回,先是想到要帶一盒台灣凍頂烏龍茶去送給山西的李水旺,一轉念又想到可以和女友一起出國、拜史景遷為師的畫面,然後又想到說不定以後可以留在美國大學教書……然後,然後就昏睡過去了。
只是誰也沒想到,手術過程居然發生感染。不過還好,健行可以一直留在臨睡前的美好想像裡,不會清醒過來。至於李水旺,健行真得已經報答他了,那是一棟三樓透天的新樓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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