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耕司被手機鈴聲喚醒,小昏在看到訊息後馬上回電,兩人相約上午十點咖啡廳碰面。
出門前,耕司認為既然已有判斷自己是否成為刑人的依據,就不必再裝設隱藏攝影機,他拋下攝影機,打開書桌的抽屜,將要送給小昏的項鍊取出。
十點整,小昏身著白色上衣,搭配粉紅小外套、短裙,俏麗的身影準時地出現在咖啡店門口。
「我這樣穿會不會太花俏?」小昏問,她擔心鬱悶的耕司看到自己這身裝扮會反感。
「不會啊,你今天的頭髮還有特別弄過。」耕司看著小昏盤起來的捲髮說。
「好久沒約會了,所以才弄漂亮一點。」
……的確,我們好久沒有這樣約出來吃飯,也難怪小昏花了不少心思在打扮上。
因為時間還早,店內只有幾組客人,看似享受閒暇時光的主婦、偷懶翹班的上班族、和幾位年輕女子。二人選定角落的靠窗老座位坐下後,小昏開口道:「你今天不用上班嗎?」
「翹班囉。要吃什麼?」耕司遞過點餐單。
兩人勾選完點餐單,耕司起身去結帳。
回到座位後,耕司沉著臉,一派正經的說:「今天約你出來,是有很重要的事告訴你。」
「什麼事?」小昏皺著眉頭問。
「刑人。」耕司把這幾天發生的事始末一五一十的告訴小昏,包含他殺人那件事。
小昏沒有插嘴,只是表情越見乍異的盯著耕司,好像在聽什麼不可思議的故事一般,的確,就正常人的反應來說,這的確是個荒誕無稽的故事。
服務生送來的飲料,二人一口也沒動過。
…
…
…
談話中,外頭不知不覺下起雨來。
「大概就是這樣,原本不打算那麼早告訴你,但,昨夜的經歷,讓我不得不對你吐漏實情,教你的方法一定要謹記,我不希望你出事。」耕司語重心長的說,語罷後吸了一口奶茶。
「……我才不希望你出事!令人擔心的傢伙是你不是我。雖然不是你的本意,不過你還是殺了人啊,萬一你被逮捕該怎辦,還有,刑人又來時該怎辦。」小昏刻意壓低音量,防止讓旁人聽見。
「不會的,警方沒理由找到我。我不是知道保命的方式了嗎?所以也用不著害怕刑人。」耕司故作輕鬆,想藉此讓小昏寬心。
一陣沉默後,小昏才又開口:「就剛才你說的,這是個佈局是嗎?讓你一步一步走向事件核心。」
耕司點頭。
小昏繼續說:「可是,整件事未免摻雜太多巧合。要是真有主使者,他怎麼知道你那天會去夜市買吃的,你也可以去便利商店啊。怎麼算準我一定會把攝影機給你,又怎麼知曉你會去火車站?」
「我想,有些事是表面看似巧合,實際卻是事先排好的佈局。記得我們的初次相遇吧,你在操場被一顆球打中,於是我們就因緣際會的認識了。那顆球也不是偶然,其實我早就注意你很久,那顆球是有田打算丟到你面前讓你幫忙撿,結果就不小心的砸到你頭上,把你給打昏。」
小昏這綽號就是這麼來的。
「好啊!到今天我才知道實情。不過,這是個超爛例子,球意外的砸到我頭上,也是巧合呀。」小昏不滿的說。
「我也不會說啦!反正我感覺是佈局就是。搞不好我正被監視勒。」
被監視……對啊,之前怎麼沒想到。
無意脫口而出的話,是一直以來沒注意到之處,耕司緊盯咖啡廳內的每個人,懷疑主使者的眼線就在其中。
眾人都專注在自己的事上,並沒有人往耕司這個方向看。
「那主使者的動機呢,他為什麼找上你,又為什麼要殺你。」小昏再問。
「不知道……」不是耕司刻意避開問題,而是他的確不明所以。
耕司與小昏就這麼一問一答的談話著,直到某個段落時,耕司提議先去探望有田父母,二人這才離開咖啡廳。離去前,耕司拉小昏到廁所檢視她的胸部有無紫色斑點,慶幸的是,小昏沒成為刑人。
…
…
…
由於協助有田父母處理一些瑣事,送小昏回去後,時間已經來到傍晚。小昏離去前,吵著要和耕司一同行動,不過耕司不肯,硬要她乖乖待在家中。
回家後,耕司換下衣服,到浴室洗了個頭,將先前沾在頭上的酸雨給洗淨。
一邊擦著頭,他一邊在家中翻箱倒櫃,想在各個可疑的地方內找出針孔鏡頭。
不過,頭髮都乾了,還是什麼也沒找著。
耕司似乎想起什麼,連忙走到電腦桌旁,針孔的事也就先暫時拋在一旁。
期望沒有落空,螢幕上,是S.S離線前傳來的訊息,一組IP,後面附上地址。
拉開椅子坐下,耕司緊盯著畫面瞧。
訊息的內容讓耕司倍感意外,他「啊」了一聲,發出不可置信的驚呼。
那地址熟悉到不需思考都背頌的出來,因為,只有句末的3F和2F之差。
楓糖樹的主機就架設在自己腳下。
……竟然就在二樓。
印象中,大樓B棟二樓曾有過一任住戶,但已是許久以前的事了,住戶早已遷移到他處,現在的B棟二樓是處於無人居住的狀態。
該去二樓一探嗎?
耕司內心掙扎,得到情報卻不好好利用,著實浪費。
但不管怎麼看,這都像是一個挖好的陷阱,正等待自己傻呼呼的跳進去,先前拜託S.S入侵網站,超乎預料,找到關鍵的檔案,而今天,又再次得到意料之外的結果。
事件的進行順利到令人覺得詭異,對方似乎完全料中自己的思維模式,正排好巧妙佈局,讓人不自覺地跟著劇本走……
再者,S.S真的值得信任嗎?瞧他一派輕鬆的樣子,也許他正是幕後主使也說不定。
耕司不斷地來回踱步,實在拿不定主意。
他看見電腦桌旁的彈痕,這是昨夜被刑人追殺時所遺留下的。
從房間門口到書桌的距離,不過五公尺,真該慶幸刑人的槍法不準,才得以保命。
……等等。
這個問題昨天好像也曾在腦海中一閃而逝,當時並沒有認真思考過,今天和小昏在咖啡廳時也曾提及。
扣除刑人槍法很差這個因素,換個角度想,刑人是否根本意不在殺?在大門時面對面的那槍,距離更近,按照常理自己理當爆腦而亡,卻幸運地只有輕微擦傷,在客廳的那兩槍也是,皆打中身體附近,毫無半點損傷。
……刑人只是在嚇唬我?難道就為了讓我體驗保命法的確有用,所以追殺我?
昨夜的追逐戰,只是劇本上的一齣戲碼罷了,若自己是編劇,也不會那麼快就讓主角身亡。
耕司若有所獲的點了點頭,這樣想也就沒什麼好害怕了。
依照RPG遊戲一貫的劇情,二樓的房子內大概藏了什麼重要情報吧。主使者八成殷切期盼我前往二樓。
耕司決定先打電話確認裡頭是不是真有人在。
他想起某任主委曾發給各戶一張全大樓住戶的聯絡電話清單,忙了一陣後,從父親書桌抽屜中翻出那頗有年紀的單子。
循著紙上所寫,找到當時B棟二樓住戶的電話,拿起話筒撥號,話筒內只傳來語音訊息,這個號碼是空號,可見二樓的確成為空屋已有一陣子。
……沒辦法,只好親自走一趟了。
靠著莫名得來的勇氣,耕司毫不猶豫的走下樓,來到B棟二樓住家的大門口,門外沒有放置鞋櫃,地板盡是灰塵,照眼前所見來說,裡頭應該沒住人。
耕司躡手躡腳地走了過去,輕輕握住門把,轉動。
大門上鎖。
這並不令人意外。
大門的旁邊有顆電鈴,原本的鵝蛋白因為久未使用,時光使它蒙上一層灰,轉為黯淡的白。
耕司伸手欲按,就在指尖輕觸電鈴的同時,他先前的勇氣驟然消失。
萬一開門的是刑人……
為何方才自己那麼天真的認為裡頭並沒有危險?現實人生可不比電玩,一旦失敗便無法重來。
剛剛到底在想什麼?竟然傻到單靠臆測就斷論刑人對於自己意不在殺。
這可是拿命來賭呀!
險險被那從毫無依據的推論中所生成的莫名自信誤導,耕司心有餘悸地伸回手指,輕輕搓揉掉指頭上的灰塵。
這時,樓下傳來開門聲,應是其他住戶回來了,耕司決定不再逗留,返家仔細考量後再作動作。
回到家中,耕司兀自坐在沙發上思考對策。
大門已上鎖,若要從正面進入,只能找鎖匠或強行破壞大門,不過這兩者皆不是好方法。
……既然二樓和我家都同為B棟,那麼格局應該也相同才對。
耕司走進房間,打開窗戶,往下一望,發現二樓的窗戶並沒有加窗鐵窗,窗戶旁又有一根水管立在那。
那是個絕佳入侵處。
碰巧今天是雨天,天色暗的早,路燈又還沒點亮,窗外一片灰茫茫,要是趁此時攀爬到二樓,也較能避免引起路人注意。
好奇心再度點燃耕司的鬥志,雖說還是有風險,但旁敲側擊總比正面迎敵來的保險。
秉持著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精神,他決定冒這個險。
十字弓太為顯眼且笨重,此行派不上用場。耕司從廚房櫃子拿出一把久未使用的生魚片刀,那是爸爸為了DIY下酒菜才買的,裹上報紙,將刀插在腰間,
再從工具箱裡拿出手套、鐵鎚、膠帶、剪刀、手電筒,傢伙也準備的差不多,現在只要趁路燈點亮前潛入二樓就大功告成。
耕司站在位於大樓側面的小巷道上,天空依然飄著細雨,空氣鬱悶的讓人難受。
左顧右盼、確認附近沒有路人、來車後,縱身一躍,攀上水管。雨水讓水管的摩擦力減弱,耕司費了一番功夫才攀爬到二樓窗外。
屋內一片漆黑,並不能窺見什麼。
由於水管與窗戶間還有一小段距離,耕司必須將上身往左屈,維持難受的姿勢,雙手才能進行作業。下盤緊夾住水管,取出膠帶,口手並用地將膠帶分成數段,貼在窗戶的玻璃面上。
「呼……」耕司喘了口氣,將身體恢復成舒服的姿勢,臉上分不出是汗水還是雨水,不料,由於雙手過度放鬆,膠帶和剪刀落在一樓地板。
好在沒有引起他人注意。
緊握著鐵鎚,準備作出擊破的動作。
手卻懸在半空,遲遲無法下手。
……真的要急於今天嗎?改天有空再進去也可以。
他舉棋不定。
「去你的窩囊廢!」耕司在心中大喊,使勁一揮,鐵鎚敲破玻璃。
將窗戶下緣的碎玻璃挑去後,耕司雙手抓住窗沿,用擺蕩的方式讓雙腿跨上窗戶,一翻身,已進入屋內。
側耳傾聽,屋內除了自己的呼吸聲外,沒有存在任何聲響。打開手電筒掃視四周,空蕩的外表下,瀰漫著一股詭異的氣氛。耕司步步為營,小心翼翼的緩緩前進。
他抽出腰間的利刃,推開主臥室大門,那股因久無人居住而產生的氣味撲鼻而至,耕司乾咳兩聲,緊握著短刀,在臥房內檢視。
根本沒有類似電腦的東西存在。
探索完主臥房,接著轉往另外的兩個房間,但除了難受的氣味和灰塵外,並任何沒有留有任何蛛絲馬跡。
就在耕司進入廚房的同時,一個怪異的聲響從附近傳出。
嘰…… 嘰……
嘰…… 嘰……
嘰…… 嘰…… 嘰……
聲響發出的頻率十分規律。
這個聲音似曾相似,好像,是搖椅。
追尋聲音所在,耕司來到客廳。
天色已全面轉為黑暗。
手電筒的黃色光線掃過客廳各角,發現有張純白搖椅就佇立在一旁,外表簇新,椅背和椅腳皆有精緻雕刻,華麗的外表和四周的環境格格不入。
不過,窗戶緊閉,又怎有動力使搖倚動起來……
黃色光線坐落處有張紙條,簡單的對折,置在坐墊上。
耕司走近,用手中的刀,將紙條挑開。
“Welcome to my show ”楓紅色的字體寫著。
身後傳來腳步聲,耕司感到背脊一陣颼涼,腦中,高速旋轉的色彩班斕風車向四面八方潰散,恐懼的黑、困惑的灰、憤怒的紅、悲哀的藍……最後各種情緒纏繞,
形成一個巨大黑洞,裡頭藏著絕望。
聲音。
是刀刃落在地板上。
聲音。
是空屋內的無助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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