愁鄉
「……答應我,如果要離開我,請一定跟我說,我會祝福,讓妳走
如果沒把握,不要說妳愛我,這樣是欺騙我,我的心兒,好難受。」
從公館捷運站靠近台大校園的出口走出,突然間,鼻頭一酸,淚水差點就掙脫眼眶。人來人往的街路上,我竟有股嚎啕大哭的衝動。
心許,是心情太不好。
算算日子,退伍也過一百多天了。
帶了幾箱書籍來到東部進行名為「自修」實為「自甘墮落」的生活,結果不是架構起通往學術研究的樓塔,卻把過去好不容易鋪陳的上樓階梯,連同扶手,一道道硬拆了下來,扔進火堆裡。什麼依靠都沒有了,拆解掉所有曾經信奉的真理,將所見所聽所讀進行全然的解構、重新再質疑。什麼是真實?什麼是空幻?我更必須從他人身上(及其著作)吸取最內在最重要的那一份特質,然後把他們推開,另闢自己的新道路,絕非僅止於抄襲他人的經驗與經歷。
如今我推開了他們,卻如同剛學走的嬰孩般,踉踉蹌蹌,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腳步,甚且竟還使勁擺動著雙手希望自己能這麼就飛了起來……
但是終於發現,實際上的我、應該成為的我、希望成為的我這三者之間存在著偌大的未曾仔細覺察的差距,遙遠得使人沮喪。
結束於畢業後週期性舉行的大學社團同學聚會,即將各自分道揚鑣時,或許因為從龍潭這個我們聚會的所在地距離那位於台中的家裡並不算遠吧!想要回家的心情,滿滿的佔據我的心我的腦海。什麼時候開始會愁鄉的呢?
不禁坦白跟lianes說我其實好想回家,可是我不能,因為我很討厭那種家裡一下子全家團圓然後轉眼之間又各自奔程的感覺。因為相聚太溫暖,所以離別太沈重。這種曇花一現的情緒起伏,對家中還要面對人去樓空的父母而言實在殘忍,對不得不離開的子女來說則又有難以形容的壓力,況且我是個背離父母期望的兒子,一事無成地在試著拼湊夢想藍圖,怎能回家增添父母的愁煩呢?也許隔著遙遠的距離,可以讓我不用面對家人的眼神,得以從容的掰出藉口。
我總是會想到蔣勳所寫的一段文字:
「你可以了解一粒種籽尋找離的故鄉的意義嗎?
因此,看起來是背叛了家族,血源,倫理,當我孤獨離去的時刻,
我知道自己的背叛其實是為了榮耀新的血源。」
所以我必須像那日漸成熟的翅果,死命地自堅硬外殼的包裹之中脫身,然後孤獨地順著風尋找另一個值得落土生根的地方,哪怕只是像十七年蟬那樣蟄伏了十七個四季交替後僅僅換來短暫的某一個夏季裡短暫的一場鳴嘶。
最後一次拒絕內心想回台中的請求,付完錢,拿到車票,我終於斷去回家的念頭。
──開往台東新站的莒光號加開列車已經進站,即將在二十一點四十八分準點開動,請要上車的旅客趕快至第三月台上車。謝謝您的惠顧。台北車站祝您旅途愉快。
握在手中的車票其實寫著【莒光63次 台北→瑞穗 23:05開 04:39到】,忽地聽見廣播報出加開列車進站的消息,看了看手錶,已經來不及去更改車票的班次,我提起行李,靠著手扶梯,滑入月台。
還以為會有擁擠的人潮,居然只是一片空空蕩蕩。
才過沒幾站,當我微睜著半閉的雙眼轉頭四望,想不到原先零散坐在這九號車廂裡的另外那二、三個人,已不知在什麼時候悄悄離開。
深夜裡,一個人佔有整個明亮刺眼的車廂,冷氣沒有休止的強力放送著。列車行進狀況的播報,卻又斷斷續續、時有時無,只偶爾聽到一串混在雜訊之中微弱得有如電碼般需要譯解的呢喃咀喁,這令人即使醒來也不見得能判知身在何處。這是難得的奢侈待遇,抑或殘忍的凌遲呢?連個隱身閃躲的角落都不留,連耽溺於思念懷想的慾望都被驅趕得一絲不存。
某一回又被低溫凍醒時,看見車窗上竟斜劃著一道道半乾的水痕,外頭的雨可以已經停了吧!夜雨後風吹起的那陣溼涼,刺透進了倚在窗旁的我體內,向心鑽去。沒有菸沒有酒沒有歌沒有女人沒有情緒沒有禦寒的外衣沒有率性下車的自由沒有安穩的睡眠。好冷好餓好累好想睡好孤單好想家好想有人陪我說說話,好個愉快的旅途!!
難得列車到達瑞穗時播報得特別清晰。
把蓋了車站證明章的票根晃過站務員沒有表情的面前,頜了首,用彼此都惺忪的雙眼交會個無言的訊息,站務員便轉身踱回到辦公室內,我穿過候車大廳,困乏地踩著階梯,逕向停車場走去。
Am3:01,水銀燈打在微乾的柏油路面上,映出默默無語的蒼涼,是那麼的銳利、冷峻。
老想不透為什麼在這樣的氛圍裡,我總還要再穿越幾十公里的山路,才能回到空無一人的沒有燈為我點亮的住處。稀疏的星光現了又隱,點上一根新樂園,我騎著機車,沒進山區漫漫的茫霧裡。
2000-1011完稿於 瑞港公路 21.5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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