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花衣裳工作室 伍美珍
1
我背著雙肩包,雙手插在牛仔背帶褲的褲兜裏,閒閒地來到新生報導處。
人和人之間,都在零距離親密接觸,個個拎著大包和小包,擠擠挨挨的。
我不遠不近地觀望著,只見大禮堂深處,擺開了一排溜的長桌子,每隔一張,就豎著一快牌:哲學系、歷史系、物理系……我一一地看過去,一直看到──
中文系!
然後再仔細打量坐在牌子後邊的人,那是一男一女兩張陌生的面孔,女的看起來很嬌小,卻紮著兩條粗粗的麻花辯,辨根搭在胸前。她低著腦袋在忙碌,偶爾回一下頭,我看到她的頭型,從側面看很好看,扁扁的,適合紮麻花辮。男生穿著一件長袖T恤,藍灰色,面料粗粗糙糙的,是我喜歡的那種男孩服飾。他正好抬頭,望了這邊一眼,我沒來由地心跳加速了幾下──他很像謝霆鋒。
傳說中文系多的是俊男靚女,果真不假。
老天,自從我迷上謝霆鋒之後,我起碼從100個男孩臉上都嗅到了他老人家的影子?
花痴!
我這樣罵自己。
決定還是擠進去,不然的話,恐怕等到天黑也輪不到我。
“顏玉?哦,名單查到了,你的學號是F600405,你的寢室是女生B樓201室。”那個麻花辮抬頭和我說話。
我終於看清了她的臉,那是一張出奇美麗、無可挑剔的面孔。
我知道她是我的學姐,不過她對我說話時的腔調令我不太舒服,我感到她像是我的阿姨或者是大媽。
她一邊冰冰冷地對我說話,一邊頤指氣使地把謝霆鋒指使得團團轉。
謝霆鋒卻對她殷勤得要命。
可悲的學兄!
“哎,顏玉,你的行李呢?”謝霆鋒一開口說話,就透出暖暖的溫情出來。
顏玉──他像喊一個老同學一樣地喊我呢!
我笑笑:“我家就住在學校裏。”
“是──嗎──?”麻花辮和謝霆鋒異口同聲地問我。
我笑笑:“我父母都是附中的老師。”
辦完報到手續,俊男靚女雙雙給了我一個溫暖的微笑:“歡迎你,顏玉!”
回到家,聽見爸爸又在講電話。
“啊……是啊,小玉這次考得不錯……對對,我就讓她在家門口上學,反正是全國重點,又方便……哈哈……請客?一定的一定的!好的,再見!”
自從我考上這所大學的消息傳出去那天起,家裏的電話就響個不停,爸爸媽媽也忙壞了,他們必須反覆對著電話一次又一次重覆這樣的話:“是啊,小玉這次考得不錯……”
我都累,不知道電話那頭的人無聊不無聊?
那些人大都是爸爸媽媽的同學同事,也是所謂的“朋友”,就是表面熱熱乎乎,實際上巴不得我考不上大學的那些叔叔阿姨們。
有一次我無意中把這樣的話脫口說了出來,遭到爸爸的呵斥:“胡說什麼?”
我才不是小孩呢,瞧他們知道這個消息時,那種看我的眼光,好像我吃錯藥似的,嚴阿姨的神態是從未有過的認真:“是不是確切的消息呀?搞錯了吧?你拿到錄取通知了嗎?給我瞧瞧!
她是特意跑到我家來的,為了不讓她失望,我就把錄取通知書拿出來給她看了。可是她看了之後,好象徹底失望了,臉色蒼白,什麼也沒說,轉身就走了。
嚴阿姨是和我媽一個教研組的,她兒子和我同班。我以前就聽媽媽和爸爸說過,嚴阿姨什麼都要和媽媽攀比。
過了幾天,聽說嚴阿姨兒子才上了普通大學線,嚴阿姨不讓他去讀,要他復讀一年,明年必須考上重點。
“唉──,母親好強,只是可憐了孩子。”媽媽和爸爸聊著天,一邊大聲地嘆息著,好象飯桌上就他倆似的。
我覺得媽媽的嘆息是一種滿足的嘆息。
我咕嘟咕嘟大聲喝湯,這是我心生不滿的表示。
媽媽說這話的時候,大概已經忘了當年她是怎樣硬拿我和別人家小孩比的事情了。
痛苦的回憶啊!
“咕咚……咳咳咳──”我不可抑制地狂咳不已。
雖然咳得頭腦發漲,還要下意識地留意爸爸媽媽的臉色,深怕他們又一齊呵斥我:“怎麼搞的麼,昏頭鬼!”
可是這次他們卻一反常態,媽媽跑過來溫柔地捶著我的後背,爸爸也溫柔地說;“慢一點喝湯麼。”
哇!我簡直是跌進了溫柔之鄉裏了。
“哎──”媽媽吃完飯,又滿足地嘆了口長氣,用一種欣賞的眼光(如果我沒看錯的話)深深地注視著我,而她的話,卻是對爸爸說的,“也難怪,小玉的成績,在班裏從沒冒過尖,這次高考居然能進入全班前5名,真是奇跡。”
“什麼奇跡?那是我的智商高!懂不懂?”我推開空碗,跑進了自己的房間,把鬧鐘定到7:00,明天是新生開學典禮,8點整要到班上,這是報名的時候麻花辯子告訴我的。
我整理著床下邊的紙箱,那裏邊大都是我以前胡亂寫的一些文章草稿,那些稿紙窩著、皺著,委屈巴巴地擠在落滿了灰層的紙箱子裏。
我翻了幾下,發現一兩年前,我的鋼筆字比現在寫得差多了。
忽然,我的手給烙了一下,是一本書。
那本我曾經以為丟失了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居然躲在一堆稿紙下邊,一藏就是一年!
現在,這本灰色封皮的書就躺在我的手裏,它靜靜地看著我,好象一雙眼睛……
我的心臟好象有點不對勁,悶悶的。
緩緩地打開它,當然,那張集體照還夾在裏邊。我的眼光,落在照片中間那個人身上,他正好站在我的身後,他在笑;而我,則可笑地用右手捂住了右眼,好象中彈一樣。最衰的是,我右手抬起的那一瞬間,短T恤也牽了上去,結果,露出一截白腰。
又看了他幾眼,心裏就叫了他的名字:“吳笛!”
照片裏還有一個人,她就站在吳笛的身邊,可我不想看。
第一次見到她,我就有點恐懼,是因為她的臉。
其實,在大家眼裏,她大概算是個漂亮的女孩子,皮膚又細又白,嗓音脆脆的。可是我就是怕看她的臉。
她長著一張瓜子臉,可顴骨下卻瘦窄了一點點,我記得初中時看過一本關於面相學的書,說這種面相的人尖酸刻薄。
她叫戴靜。
一年前那個初夏的傍晚,我本是去見吳笛的,可是,我見到的人卻是我一直刻意閃躲的戴靜。
戴靜看著我的眼光,令我想到一個用機關逮住了小獸的獵人。
“……有些話,吳笛不好當面和你談,他請我轉告你,你還小,應該把精力放在學習上,好好考大學……”
戴靜的眼睛裏,竟然流溢出些許光彩。
她上了朱紅色的唇膏,薄薄的嘴皮在不停地蠕動。
每次在戴靜面前,我都衰得不能再衰。
我強撐著自己,朗朗地說:“吳笛恐怕是誤會了我,我只是把他當大哥看的,用不著解釋什麼。”
那是我生命裏極灰暗同時也是極重要的一天,從那天以後,我改變了很多。
原本已塵封了生命中那段記憶──關於吳笛、關於文學社、關於戴靜,今夜,卻被我重新翻開了。
就像這本淺灰色封皮的書和一張舊照片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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