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是一家人 黃昏時的樹影再長，也離不開樹的根；你無論走得多遠，也不會走出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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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子該是什麼樣子？一個不知名的男人在白沙灣教你，不能哭，不害怕，勇敢無懼。海浪一波波衝過來，他抱你站在浪中，你哭聲不停，雙腿踢個不止，希望離開這片惡水。但是任憑那浪花一陣陣帶動你的驚嚇，他也不移其志，他堅持他的教誨，要訓練你成為一個男子漢。我站在沙岸邊，無語觀看。

那年你一歲多，你媽有事，暫把你托給我這阿姨，我帶你到海邊玩。當我抱著你靠近海水時，你掙扎的哭聲引起了這名遊客和他的朋友的嘲笑。他是一個堅持男子氣慨的人，他和朋友自願教你什麼是男孩子的樣子。於是他們把你抱過去，一步步更深地走近海裡，讓浪把你的淚臉打得更濕。

你哭得愈響，他們也笑得更大聲。後來我走過去抱回了你，尷尬地表示，我們這男孩子太沒膽了。

我訓誡似地對你說：「別怕！有什麼好怕的！」不知道是因為離開了海，還是因為重新回到我的手中，你不再哭了。之後我也不再抱你靠近水，海灘上可以玩的事太多，我們在沙地上跑，把這件哭鬧事件丟在腦後。

但當天夜裡你醒過來很多次，囈語似地重覆：「海水又來了！海水又來了！」一夜不安穩。天快亮時，你尿床了。

我本以為自己痛恨斯巴達的公民訓練傳統。斯巴達人把不健康的和殘廢的嬰兒丟棄在洞穴或曠野，任其自生自滅；正常的孩子，則自七歲起就須離開父母接受嚴格教育，他被訓練去偷但不可以被發現，即使偷來的活狐狸正在他衣服裡持續咬食他的腹部，他仍需坦然面對質疑，甚至為此死亡，也絕不承認偷竊。他們要在戰場上取得榮譽，父母對孩子的期望是：「帶著你的盾牌回來，否則戰死沙場。」斯巴達人的教育，使他們在西元前六世紀時統治了伯羅奔尼撤上的多數城邦。但是史家也批評，在一切以軍事外交為優先考量的情況下，在希臘文明極盛的時代，斯巴達人卻對彫刻、建築、戲劇、哲學等無所貢獻。

那回你媽來抱你回去時，你手臂上留下被我鞭打的衣架痕。小孩子怎可不聽大人話，所以你得到了教訓。你媽沒怪我。但是那痕跡卻像鞭在我心上，一直沒褪去。

前日你和同學連袂來討論論文比賽的事情。我問你們，本來還有一名同學參與這篇論文創作，怎麼沒見到他。你們說，由於創作過程中，他對這篇論文貢獻太少，大家一同決定把他排除。你們讓我想起雅典民主制度發展中的「陶片或貝殼流放制」（ostracism），希臘城邦公民透過記名表決，把危害團體的人放逐出去十年。這一天，我看到你們清楚地表達自己對論文的理念，我發現你和你的朋友，已經接近投票選舉的年齡了。我想，現在你大概不會在夢中哭喊著海水又來了。我再不能擅自用斯巴達或雅典方式對待你，你有了自己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