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向晚的好萊塢日落區,有人「擦錚咚玲」彈印度琴,紫黑臉膛盤著青椒綠頭巾,耳洞裡穿過小指粗的黃金環,週身白亞麻西裝,身後淡色粉牆挖空一扇藍框窗,窗口斜斜開出大葉子木蘭,花瓣是瓷器的白,是家印度飯館。
兩人一起停了腳步,聽不出什麼曲子,印度音樂一貫的軟性佻達,拉拉扯扯,一條街所有的大圓燈開花般一碗一碗亮了。
「我的性格裡,好像就缺這樣一種悠哉。」
葉朵薔十分寬諒的笑,盤桓心裡幾種答話,也打算這樣說,也打算那樣說,結果反而一句也不方便說。跑了十家畫廊都被婉拒,這一句話恐怕純粹是為打開僵局。五月初夏,陸希卻仍套著軍夾克,帶框的兩幅36x36,雖然不算沈重,走在路上也得提神拎著,不是很痛快的步伐,何況加上飄泊心情。顧慮公共停車場要花錢,相隔了十幾條街的這幾家,兩個人沿路揮著汗小跑步。窮折騰一天翻譯兼開車,若說純為受丁文之託也不盡然,讓陸希畫裡某種痛牽著倒是事實,總是身不由主。
「把『雪馬』賣我算了-------每個月付你五百。」
「送你。」
陸希回身站定,語氣聽不出來是否單只是感激。印度男子走過來,咧嘴頓頭非常了解地笑,西塔琴換了小步舞曲,隔幾個長拍子「哦噢!哦噢!」葉朵薔掏張一元紙幣丟進琴盒,自己窘上臉,她是個怕露痕跡的性子,不習慣男人的簡單直接。陸希脫了軍用夾克在背包口打隻結,淺灰短袖棉衫上有漂白水過量的跡子,顯然起居乏人照管,用了心思仍掉入糊塗。
「丁文說文革沒好久你就結了婚,她從前跳民族舞,而且長得很美。」
「多早晚的事了,若沒過世快四十二。丁文、劉軍、我、她四個人極巧都同年,都學藝術。」
葉朵薔這上頭略略知悉。陸希、丁文北京中央美院附中同班三年,畢業以後一起進美院。陸希學油畫,丁文學雕塑。後來鬧造反,丁文一頭栽進去,鋒頭十足,學校裡震天價響領袖人物,沒好久又被反右打倒,兩個人一起下放宣化軍隊農場。第二年上面獎勵陸希毛像畫得好特准結婚,丁文怒犯連長批了轉放湖南鄉下,中央美院放下鄉算是奇恥大辱。丁文一去好些年,小縣級樣板戲團裡畫布景片,一直拖到文革結束,單位裡把一個女角塞給他,丁文一心回北京,擔憂結了婚回調無望----終歸擰不過還是結了。丁文說從那以後整個人的麻煩才開始。早些年不讓離,做了雕塑生氣摔幾件,反正不值錢,摔著摔著倒珍惜其中一種深痛,痛到深處有一塊超脫孤立的領域,反而進入大樂,精神狂沛、體能頹廢,倆個人缘深一世般痛苦的纠纒在一起。不像陸希夫妻緣短,而且後來平凡到____經常在生離死別中也無感。
西塔琴聲漸遠,彷彿落單蟬的嚶哼。前頭地毯店前的青石板地,有人做手工椅,兩塊大寫意三角板對拼,黃楊木鋸下來刨掉皮成了三支腿,背景的波斯地毯虔敬和諧。
「丁文很會做椅子,那年在宣化,砍了一大片雁皮樹林,丁文削削砍砍就有了單椅的式樣,椅背連著底座,連釘子都免了。他還會用豆渣雕人體,長頸子的雲南派線條,又柔軟又細作,纖秀的腳趾頭還帶關節。乾饅頭搓弄搓弄和上水,他也能捏出個蘭花手,捏完吃下肚,不愁給扣帽子。」
地毯店過去又是家小酒吧,門上懸蕩著一串阿拉伯風鈴,小銀鐘罩、窄條皮索、繫著四顆紫礦石,如果結繩可以記事,不曉得有多少人,用打結來記載彼此之間的了解?葉朵薔拉動繩結下的一小段流蘇,銀鐘立刻搖世界進入一個想像太多、虛妄太多的思維。
「也只有丁文有膽子捏人體。還記得有人畫八朵荷花,幾朵謝了,上面說諷刺八個樣板戲,馬上挨批.有人畫三隻毛驢,一隻朝西,一隻朝北,一隻朝東,又給扣帽子----嚮往美蘇帝國和台灣。丁文有一回吃飯,把碗裡剩的爛倭瓜拿筷子撥撥弄弄,成了個寫意的屁股。他做什麼都特別狂熱,沒什麼攔得了。我那幾年裡,可比不上他,什麼也沒敢畫,整天畫大大小小的毛老頭。」
橫過街就是停車坪,木棉樹上踞著一大陣烏鴉。葉朵薔開了後車箱把兩幅畫平展,這才注意到下頭那幅氣勢更懾人,黑天白地荒山空谷,兀自對立兩幹枯枝,太初之日,渺遙互望,失去溝通。
「送給你。」陸希頂著車箱門不讓蓋,指指上頭『雪馬』。因為覺得是好意非情意,葉朵薔搖頭,這就沒有必要了。
約了丁文夜飯喝酒,車靠停清真館點了半隻燒羊腿帶芝麻餅,葉朵薔另外要份熱炒牛肝,排隊等買單,陸希貼著背騰挪游閃吊高食盒,菜氣包圍著,太像小倆口估量一日三飯,何況都是她在為他付錢,沒來由的親暱,她又發窘。
丁文家燈意外暗黑,也許忘了。
陸希花盆裡找到備用鑰匙,開了門怵目驚心。
「劉軍來過!」陸希拍亮燈。
戰事看來不只拳打腳踢,滿地的墨綠油土帶血,有一塊顯然下死勁甩在白牆上,葉朵薔掀下來,揣捏著式樣,也帶一點血。認得丁文有些日子,住處卻是頭一回來,空氣裡厚厚一層煙氣嗆人。靠走道玻璃門整面碎裂,石膏塊石膏渣散了一院子。陸希撿起一塊油土,仔細看是個女人身型,露出裡面鐵絲纏結工整的骨架,腰身部分扭彎了,手臂卻仍完好,秀長到完全脫離寫實,十指纖直只是線條的無限,關節微隆部分圓柔小巧,臉蛋全毀,看得出原來雕的造型盤著角髻,毀容的臉上只剩一道眉,一直切人角髻。
陸希拍暗燈往牆角坐定,羅圈著身子,忽然介入的距離感,煞住了一路來的一見如故。葉朵薔望著暗處的陸希,沈沈坐去再無續言,彷彿掉入陌路。
窗外的夜,多了一層水質積澱出的蟹殼青。黑暗尤其考驗得出交情能不能推前,否則只能證明黃昏一段不過是各盡了說話義務。葉朵薔偏偏不是會打破沉默的人,她一向弄不懂男人的沉默。
有車駛過,開了近燈,強光穿堂畫出封條似亂影。
「他找到事了,六年來頭一回,不打工不油房子,做雕塑。」陸希終於發話。
「那很好啊!怎麼沒聽他說。」
陸希暗角裡放倒仰躺,看不清臉容,這種肢體自在、收發隨心,倒顯得可以話入衷腸,如果有酒就更加能掏底,她拘謹得多。
「丁文只有我一個朋友……,或者說我只有他一個朋友……」
陸希哽塞。
「他八一年來美國,每個月都寄五十美元給劉軍,也給我寄三十美元,沒斷過我的信,他說他混得不錯收入好。」
「你聽著嗎?」
「嗯!」
她確覺他要她聽著,隱隱中有一大段絕岩,他要引她躍過去,這是交心。
「來了才曉得這些年他一直和劉軍分房,前陣子我打他那兒住,每天晚上我們倆一塊睡,劉軍衝進衝出的罵,他摔門就走。」
葉朵薔見過劉軍,練舞停止以後發肥,架勢上比常人更虎背熊腰,頂豐豔一張臉,慣常梳隻光髻,隨時渾身不屑,她記得丁文說過,飯錢無著朋友拉她去車衣廠,劉軍挑眉暴喝:
「我什麼身分做那個!」
所知僅止於此,丁文一路潦倒,異鄉混飯還可以給朋友寄錢,葉朵薔從來不知道這一層。
「如果不是為我,他這回還不一定需要搬過來。」
「他為什麼不離婚?」
「劉軍不肯,她要的幾萬瞻養費根本不可能,她不放他。劉軍從前專門擔綱白毛女。脾氣很跩的。」
丁文自己不曾提,葉朵薔倒聽過關於劉軍種種,中國人圈子太小。總之據說劉軍相當能「慰勞上級」,生活霸氣得很,要不是文革收場,劉軍恐怕不會這麼虌。丁文聽湖南話如挨悶棍,來來去去形單影隻,幾年也沒了解狀況,發覺他的婚姻不過是他的笑話及禍害已經太遲,別人都認定他給破鞋冤了。劉軍一向沒學會正正常常活著,出了國等於丟了地盤繳了械,充胖自己的唯一方式侮辱丁文,難在找不出其他途徑,她離了他恐怕生存的能力及鬥志更兩皆沒有。丁文有過一句--------這個女人使他陽萎。
據說丁文出國前幾年,每天一個人坐在偌大會堂吊布景片的高台上,黃昏的懶光照著破舊敗色的白毛女-----他自己畫的,他像懸樑的人好整以暇審閱自己的死。
「當年要不放湖南就好了。本來是可以不放,只要肯認錯坦白。上頭指定畫整面牆,毛老頭在天安門前接受紅小兵歡呼的壁畫,我推舉他一塊畫,他就是拗,不畫。後來我一個人整整畫了四個月,光是紅小兵的鞋就畫了個把月,向所有人借家裡小孩鞋,破的爛的布的膠的全排在前頭,一雙雙畫上去,可仔細著。上頭發給大批大批顏料,要多少給多少。你信不信,現在還剩些,油走壞味,用還是可以用。後來我很快就被派發全國大大小小單位畫毛老頭,要得多了,畫不完,管吃管住到處走,西北、甘南全跑遍,一個人沒牽沒掛,沒工夫運動,有人專門給這一類定了名字------逍遙派……」
陸希佯笑,其實看不見表情,葉朵薔覺得是乾叫非笑,也許是錯感。沒有等量的身世,實在沒有把握確定七情六欲,不知道他感觸什麼。
陸希嘆口氣,淡到如一隻冬蟲蜷伏地底,拍打著翅。葉朵薔靠近他坐下,背手撐住半身,天花板是骯髒的鴿灰,這個方向望出去,一圈街燈餘光掃進來,動閃著發黃的大泡影,像隻燈籠,罩著曖昧的倆人,明滅由風。
「在學校的時候,亞麻畫布頂貴,可買不起。我和他四年都沒有床單,都讓我畫了,被面被心子也拆光……」
文章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