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先驅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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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克思主義與解放神學(一)
M.洛威 Michael Lowy
今天,法輪功信徒受到中共鎮壓,以及信徒那種殉教精神,叫人想撺羅馬時代的基督徒。為什麼宗教的力量這麼大?中共打著馬克思主義的旗號去鎮壓法輪功,但是,為什麼會有解放神學?為什麼會有天主教徒主張向馬克思主義學習?這篇長文有助大家對解放神學及真正馬克思主義的了解。
這本小冊子最初是M.洛威1985年在法國國際研究與教育研究所作的一次講演。作者M.洛威,1938年生於巴西聖保羅:1969年以來居住在巴黎。他現在在法國國家科學研究中心工作,是該中心的主任和社會學家。出版了幾部關於馬克思主義史的著作。這些著作包括:《青年馬克思的革命理論》、《切.格瓦拉的馬克思主義》、《馬克思主義者和1848-1914年的民族問題》、《捷爾吉.盧卡奇:從浪漫主義到布爾什維克主義》、《馬克思主義在拉丁美洲》、《不平衡和綜合發展的政治:不斷革命的理論》、《真實的景象》以及《贖罪與烏托邦?中歐自由的猶太教》。
小冊子共分八章,分別是:
1.馬克思主義與宗教:宗教是人民的鴉片嗎?
2.什麼是解放神學?
3.解放神學的起源與發展
4.巴西教會
5.尼加拉瓜基督教與桑地諾民族解放陣線
6.基督教與薩爾瓦多革命鬥爭的起源
7.解放神學與馬克思主義
8.臨時的結論
今期首先刊登第1、2章,全文分四期刊完。
宗教仍然像馬克思、恩格斯在19世紀認為的那樣,是反動勢力、蒙昧主義和保守主義的堡壘嗎?在很大程度上,對這個問題的回答是肯定的。馬恩的觀點仍然適用於梵蒂岡的各種主要組織,適用於主要信仰(基督教、猶太教或伊斯蘭教)的各種原教旨主義流派,適用於許多旅行傳道者組織(以及它們在所謂「電子教會」中的表現),適用於大多數新的宗教教派?其中有些不過是金融操縱、蒙昧主義的強行思想灌輸和瘋狂反共產主義的巧妙組合而已,臭名昭著的月球教會就是如此。
然而,拉丁美洲(以及其他地方)的革命基督教和解放神學的出現,掀開了歷史的新的一頁,提出了一些新的激動人心的問題,而對這些問題的回答,不更新馬克思主義對宗教的分析是不可能的。
最初,當遇到這類現象時,馬克思主義者往往用傳統的解釋模式把他們認為是革命支持者的信教的工人、農民與被他們認為是徹底反革命組織的教會(教士)對立起來。直1966年,馬克思主義者仍然把教會的一個成員?卡米洛.托里斯神父之死看成是個例外;托里斯神父參加了哥倫比亞游擊隊,1966年在同軍隊的對峙中被謀殺。但是,隨著愈來愈多的基督徒?包括許多修士和教士?投入各種人民鬥爭和他們大規模地捲入桑地諾革命,事實清楚地表明需要對教會採取新的態度。
另一種傳統觀點是把教會中激進的普通工作人員和教會的保守統治集團對立起來。這種觀點也許部份是正確的,但是,當大批主教宣佈他們同窮人的解放運動團結在一起,而且這種承諾有時使他們喪失生命時,例如聖.薩爾瓦多大主教奧斯卡.羅梅羅閣下1980年3月被殺,這種觀點就不再足以說明問題了。
為事態的這些發展弄得心慌意亂或不知所措的馬克思主義者通常採取的作法仍然是把這些基督徒的有益社會實踐同他們的宗教思想意識分開,而基督徒的宗教思想意識總是被說成是退步的和唯心主義的。然而,隨著解放神學的出現,我們看到出現了運用馬克思主義觀點的和鼓舞人心的為社會解放而鬥爭的宗教思想。
現在是馬克思主義者認識到一些新的事物正在發生的時候了!這些發生的新事物具有世界歷史的重要性。在拉丁美洲,教會?信徒和教士?的很大一部份正處於在階級鬥爭方面轉變立場以及帶著他們的物質和精神財富來到勞動人民一邊,參加他們為建立一個新世界而鬥爭的過程中。
這一新的現象同原來的基督徒同馬克思主義者?二者被視為兩個不同的陣營?之間的「對話」沒有什麼聯繫,同教會的和政黨的官僚機構之間的單調乏味的外交談判的聯繫就更少了。後者的一個滑稽例子是最近「基督徒和馬克思主義者」在布達佩斯的「會面」?即梵蒂岡的代表和東歐國家代表的會面。圍繞拉丁美洲(以及菲律賓和其他地方)的解放神學正在發生的完全是另一回事:這是革命者、信徒、非信徒之間的一種新型的兄弟情誼;這種情誼以追求解放為動力,既不受羅馬制約,也不為莫斯科控制。
這一切毫無疑問是對馬克思主義者在理論和實踐方面的挑戰。這一挑戰表明了「古典」馬克思主義宗教觀的缺陷?特別是庸俗化的馬克思主義宗教觀,這種宗教觀被簡化成18世紀資產階級哲學家的唯物主義和反教權主義。儘管如此,從馬克思和恩格斯的著作中?以及幾位現代馬克思主義者的著作中,我們還是可以找到幫助我們理解今天相當令人吃驚的現實的概念和分析。
馬克思主義與宗教:宗教是人民的鴉片嗎?
「宗教是人民的鴉片」這一著名說法被馬克思主義的多數支持者和反對者認為是馬克思主義對宗教現象看法的本質。我們應該首先記住,這種說法並不是馬克思主義特有的。在康德、赫爾德、費爾巴哈、布魯諾.鮑威爾以及海因里希.海涅等人著作的不同上下文中都可以找到這一同樣說法。
馬克思關於宗教的有關論述
此外,如果仔細閱讀一下包含這一說法的馬克思的那一整段話,就會及現其作者的意見比通常認為的是有較多細微差別的。馬克思考慮到了宗教的兩重性:
「宗教的苦難既是現實苦難的表現,又是對這種苦難的抗議。宗教是被壓迫生靈的嘆息,是無情世界的感情,正像它是沒有精神的狀態的精神一樣。宗教是人民的鴉片。」(《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56年第1版,第453頁。)
如果讀一下那篇論文的全文?寫於1844年的《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就清楚地發現,馬克思的觀點與其說來源於18世紀的啟蒙哲學,勿寧說來源於左翼新黑格爾主義;前者只是把宗教當作教士的陰謀加以譴責,後者則認為宗教是人類本質的異化。事實上,當馬克思撰寫上面那段話時,他仍然是費爾巴哈的門徒,一個新黑格主義主義者。他對宗教的分析因而是非馬克思主義的,不涉及任何階級屬性。但是他的分析卻是辯證的,因為他抓住了宗教現象的矛盾性質;宗教有時候是對現行社會的合理化,有時候是對它的抗議。只是到了後來?特別是在撰寫《德意志意識形態》(1846年)的時候,馬克思才開始把宗教看作社會和歷史現實加以嚴格研究。這種研究涉及對作為多種意識形態中的一種的宗教的分析,涉及對一個民族的精神產品以及思想、想像和意識產生的分析?而所有這一切都必然以物質生產和相應的社會關係為條件。(《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60年12月第1版,第485頁。)然而,從那時起,馬克思很少把宗教當作這樣一種現象加以注意,即很少把宗教當作一種特有的文化或意識形態的內涵整個加以注意。
恩格斯關於宗教的有關論述
同馬克思相比,弗里德里希.恩格斯對宗教現象及其歷史性作用表現出的興趣要大得多。恩格斯對馬克思主義宗教研究的主要貢獻,是他對宗教想像同階級鬥爭關係的分析。除了哲學上的爭論(唯物主義反對唯心主義)之外,他還試圖弄清並解釋宗教的具體社會表現。基督教不再(像費爾巴哈認為的那樣)以一種永恒的「本質」,而是以一種在不同歷史時期進行變化的文化形式出現:最初是奴隸的宗教,接著是羅馬帝國的國家意識形態,再接下去是適應封建統治階級的需要,最後是適應資產階級社會的需要。宗教因而好似一種各種對立社會力量爭論的象徵場所;參加爭論的對立社會力量有:資本主義神學,資產階級新教,以及平民異教。恩格斯的分析有時滑向一種對宗教運動的狹隘功利主義的、工具的解釋:
「……每個不同的階級都利用它自己認為適合的宗教……至於這些老爺們自己相信還是不相信他們各自的宗教,這是完全無關緊要的。」(《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4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5月第1版,第253頁。)
恩格斯似乎發現的只是不同信仰形式的階級利益的「宗教外衣」。然而,由於他的階級鬥爭的方法,他認識到?啟蒙哲學家不是這樣?唯物主義和宗教的衝突不總是同革命和反革命之間的鬥爭相一致的。例如在18世紀的英國,霍布斯的唯物主義捍衛絕對的君主政體,而新教則在反對斯圖亞特王朝的鬥爭中利用宗教作為他們的旗幟。(《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4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5月第1版,第250頁。)同樣,恩格斯遠遠沒有把教會看作一個在社會方面屬於同一範疇的整體,他勾劃出的驚人分析表明,在某些緊要的歷史關頭,教會是如何按照它的階級構成進行分化的。因此,在宗教改革中,出現了一方面是高級修士,即封建僧侶統治集團的上層,一方面是下等修士,後者提供了宗教改革和革命農民運動的思想家。(《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21卷,人民出版社,1965年第1版,第459頁。)
恩格斯雖然是唯物主義者、無神論者和宗教的不妥協協的敵人,他卻像青年馬克思一樣,抓住了宗教現象的兩重性;一是使已確立的社會秩序合理化的作用,二是在不同的社會條件下其批判的、抗議的、甚至革命的作用。而且,他撰寫的具體研究的絕大部份都集中在第二方面、特別是集中在原始基督徒,即窮人的、被驅逐離開家園者的、被指責者的、被迫害者的和被壓迫者的宗教的研究上。最早的基督徒來自社會的最低層;奴隸、被剝奪了一切權利的自由民以及被債務重壓弄得破產的小自耕農。(《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20卷,人民出版社,1971年3月第1版,第120頁。)
恩格斯甚至把原始基督徒同現代社會主義相提並論,這種比較實在令人吃驚。他這樣比較的理由是:(1)這兩種偉大的運動並非領袖人物和預言家的創造?儘管上述兩大運動從來不缺少預言家?而是群眾運動;(2)兩種運動都是被壓迫者和遭迫害者的運動,其成員不是被統治當局放逐就是追捕;(3)兩種運動都宣傳即將來臨的對被奴役者和不幸者的解放。恩格斯為了使自己的比較更富感染力,他略帶刺激性地引用了法國史學家雷南的一句話:
「如果你想知道最早的基督徒社區是什麼樣子,看一下國際工人協會的一個地方支部就可以了。」
在恩格斯看來,兩種運動的基督徒基本區別在於,原始基督徒把他們獲救的希望寄託於來世,而社會主義者則把獲救的希望寄託於這個世界。(恩格斯:《對原始基督教史的貢獻》,見馬克思恩格斯《論宗教》,1969年英文版,倫敦,勞倫斯和威沙特出版社。)
但是,這種區別真的像初次看到那樣清晰無誤嗎?在他對第二次偉大的基督教運動?《德國農民戰爭》──的研究中,這種區別就顯得模糊不清了。16世紀的神學家、革命農民和異端平民領袖托馬斯.閔采爾要在地球上立即建立神的王國,即預言家們的千載天國。在恩格斯看來,閔采爾的神之王國是這樣一種社會:在這種社會裡,沒有階級差別、沒有私人財產、沒有獨立於這種社會成員、並且同這種社會成員無關的國家權力。然而,恩格斯仍然想把宗教簡化為一種策略:他談論了閔采爾的基督教「表達方式」和他的聖經「外衣」。他似乎沒有弄懂閔采爾的千載太平特有的宗教方面、它的精神的和道德的力量以及它的真正地為閔采爾感受到的神秘深度。(《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7卷,人民出版社,1959年4月第1版,第406頁。)……
此外,恩格斯用他從階級鬥爭觀點出發對宗教所做的分析,提出了宗教抗議的潛在力,開闢了用新的觀點?這種觀點既不同於18世紀的啟蒙哲學,又不同於德國新黑格爾主義?看待宗教同社會的關係的道路。
20世紀多數馬克思主義者對宗教的研究,要麼局限於對馬克思、恩格斯勾劃出的觀點的評論或發展,要麼局限於將這些觀點應用於一種特定的現實。
考茨基、列寧和盧森堡對宗教的有關論述
例如卡爾.考茨基對原始基督教、中世紀異教、托馬斯.莫爾以及托馬斯.閔采爾的歷史研究就是如此。當考茨基向我們提供關於這些運動的社會和經濟基礎的有趣見解和細節以及這些運動的共產主義熱望時,他往往把這些運動的宗教信仰簡化成一種簡單的「掩蓋」它們社會內容的「外殼」或「外衣」。(卡爾.考茨基:《新社會運動的先驅》第1卷,見《中世紀的共產主義運動》,斯圖加特迪茨出版社,1913年德文版,第170、198頁。)在他的關於《德國宗教改革》一書中,他沒有在天主教徒、路德教徒和再洗禮教徒之間的宗教鬥爭上浪費筆墨;他藐視這些宗教運動之間「在神學方面的爭論」:他認為史學家的唯一任務是把「那些時代的鬥爭追溯到物質利益的矛盾」。(卡爾.考茨基:《德國宗教改革中的共產主義》,斯圖加特迪茨出版社,1921年德文版,第3頁。)
歐洲勞工運動中的許多馬克思主義者都完全敵視宗教,但是卻相信,無神論者反對宗教意識形態的鬥爭必須服從階級鬥爭的具體必要性,因為階級鬥爭要求信仰上帝的工人同那些不信仰上帝的工人的一致。列寧自己?他常常譴責宗教為「迷霧」?在他的《社會主義與宗教》(1905年)一文中堅持認為,無神論不應該成為黨的綱領中的部份,因為「被壓迫階級為創立人間的天堂而進行的這種革命鬥爭的一致,要比無產者關於天堂的意見的一致更為重要。」(《列寧全集》第10卷,人民出版社,1987年10月第2版,第65頁。)
羅莎.盧林堡也持這樣的意見,但她發展了一種不同的更為靈活的觀點。她自己雖然是無神論者,但她在自己的著作中對宗教本身的攻擊要少於教會的反動政策?教會的反動政策對宗教的攻擊是以教會自己的傳統的名義進行的。在她1905年寫的一篇論文(《教會與社會主義》)中.她認為現代社會主義者比今天保守牧師更加忠於基督教原來的原則。既然社會主義者是為一種平等、自由、博愛的社會制度而鬥爭,那麼,如果牧師們在他們人道的生活中真正想實施基督教的「愛鄰居就像愛自己」的原則,他們就應該歡迎社會主義運動。如果牧師支持剝削和壓迫窮人的富人,他們就明顯地違背了基督教教義:他們服務的不是耶穌而是金錢。基督教最早的傳教士都是熱情的共產主義者,教會的教父們(像大巴茲爾和約翰.克里斯托姆)都對社會不公正進行譴責。今天這一事業由社會主義運動承擔起來,它給窮人帶來了博愛和平等的福音,並號召人民在地球上建立自由王國和愛鄰居的情誼。(羅莎.盧森堡:《宗教和社會主義》(1905年),見《國際主義與階級鬥爭》,新維德路赫特漢德出版社,1971年德文版,第45-47頁和第67-75頁。)羅莎.盧森堡不是以唯物主義為名發動一場哲學論戰,而是試圖為勞工運動挽救基督教傳統的社會內容。
共產國際對宗教的態度
共產國際對宗教沒有給予什麼注意,大批基督徒參加了這個運動,而且瑞士的一位原新教牧師尤勒斯.胡姆貝爾特?德羅茲在20年代期間成了共產國際的主要領導人之一。當時在馬克思主義者中間流行的主要觀點是,如果基督徒成為社會主義者或共產主義者,他們必然放棄他們原來「反科學的」、「唯心主義的」宗教信仰。貝托爾.布萊希特的精彩劇作《屠場的聖.吉恩》(1932年)是基督徒轉而參加無產者解放鬥爭這類簡單化觀點的一個很好例子。吉恩是救國軍的一個領導人;他發現了剝削和社會不公正的真實情況、臨死時對他以前的思想進行了譴責。布萊希特充份地描寫了這一轉變過程。但是對吉恩來說,他新接受的革命鬥爭思想肯定同他原來的基督教信仰進行了徹底的、完全的決裂。吉恩就要死的時候對群眾這樣說:
「如果真的有人來告訴你,存在著一個不過看不見的上帝,從它那裡你可以期望幫助,那麼你就應該用石頭砸他的頭,直至他死去。」
一個人能夠以原來的基督教的真正價值的名義為社會主義而奮鬥,這是羅莎.盧森堡的直感。但是這種直感卻消失在這種原始的?而且是十分狹隘的?「唯物主義」觀點中。事實上,布萊希特寫了這個劇作幾年之後,法國就出現了(1936-1938年)匯集了幾千名積極分子的革命基督徒運動;這個運動積極地支持勞工運動,尤其支持勞工運動更加激進的部份(馬爾索.皮韋特的左翼社會主義者)。他們的主要口號是:「我們是社會主義者,因為我們是基督徒。」(參見阿涅斯.羅什福爾?蒂爾紋的精彩研究《從基督徒到社會主義者》,巴黎瑟福出版社,1986年法文版。)
葛蘭西論宗教
在共產主義運動的領導人和思想家中,葛蘭西大概是對宗教問題最感興趣的了。他也是試圖了解天主教在當代的作用和宗教文化在人民群眾中重要性的最早馬克思主義者之一。他在《獄中札記》中對宗教的論述是支離破碎的、不系統的、影射的,但同時又是非常具有洞察力的。他對保守的宗教形式?特別是他從內心深處討厭的天主教耶穌會的形式?尖銳的、諷刺性的批評,並沒有妨礙他也看出宗教思想的烏托邦內容:
「宗教是歷史上最大的烏托邦,是最大的「形而上學」,因為它是用神話學的形式調和歷史生活的真正矛盾的最大嘗試。宗教實際上確認,人類具有相同的「本性」;作為上帝的受造物和上帝之子,人……是其他人的弟兄,同其他人是平等的,在其他人中是自由的,並且同其他人一樣自由……;但是宗教也確認,這一切都不屬於這個世界,而是屬於另一個世界(烏托邦)。在人們中間醞釀著的平等、博愛、自由的思想也是如此。……因此,這樣的事就發生了:在每一次群眾以這種形式或那種形式造成的激烈騷動中,這些要求總是以特定的方式和特定的意識形態被提出來。」
葛蘭西還堅持認為,教會按照意識形態的傾向?天主教文化內的自由主義的、溫和的、耶穌會的和原教旨主義的潮流?及不同的社會階級發生內部分化:
「每一種宗教……事實上都具有不同的、常常相互矛盾的宗教的多樣性:有農民的天主教、小資產階級和城鎮工人的天主教、婦女的天主教以及知識份子的天主教……」
他的多數札記都涉及意大利天主教的歷史和當前的作用:它通過天主教行動和人民黨的社會和政治表現,它與國家和從屬階級的關係,等等。他對傳統知識份子被教會吸收、被用作教會的統治工具的方式特別感興趣:
「教會雖然有出色的『民主』機制來選拔它的知識份子,但是知識份子是當作個人而不是當作民眾團體的代表被選拔的。」(安東尼奧.葛蘭西:《獄中札記選編》,昆廷.霍爾和G.諾埃爾.史密斯編,倫新敦左翼出版社,1971年英文版,第405、328、397頁。)
布洛赫對宗教的態度
葛蘭西對宗教的分析是豐富的、令人鼓舞的,但他畢竟沒有革新對待宗教的方法。歐恩斯特.布洛赫是第一位不放棄馬克思主義的和革命的觀點而徹底改變了宗教理論框架的馬克思主義作家。他以一種同恩格斯相似的方法,區別出兩種在社會方面對立的潮流:一種是泛神崇拜的官方教會的宗教,這是人民的鴉片,是一種迷惑人的為有權力者服務的工具;另一種是阿爾比教人的、胡斯運動派人的、若阿香.德弗洛爾的、托馬斯.閔采爾的、弗蘭茨.馮.巴德的、威廉.韋特林的以及利奧.托爾斯泰的反傳統的、破壞性的、異端的宗教。布洛赫同恩格斯不同的是,他拒絕把宗教看成是階級利益的唯一「外衣」?他明確地批評這種觀點,同時認為這一觀點僅僅是考茨基造成的……宗教以它的抗議的和反抗的形式說明,它是烏托邦意識的最有意義的形式之一,是希望原則的最豐富的表現之一。猶太教?基督教關於死與永生的神學?布洛赫喜歡的宗教世界?以其創造性的前瞻洞見指出了未來存在的想像空間。(歐恩斯特.布洛赫:《希望的起源》,巴黎加利馬爾出版社,1976年版;《基督教中的無神論》,巴黎加利馬爾出版社,1978年法文版。)
布洛赫以這些預先的假設為基礎,對聖經?舊約全書和新約全書?提出一種標新立異的、反對崇拜偶像的解釋,描繪了聖經中的窮人,他們譴責法老並號召每一個人要麼選擇暴君,要麼選擇耶穌。
布洛赫是宗教無神論者?在他看來,只有無神論者才能成為一個好的基督徒,反之亦然?和革命神學家;他不僅寫出了一本馬克思主義的千載太平之說的著作(他在這一點上步了恩格斯的後塵),而且對馬克思主義作了千載太平的解釋?這一點是他自己的創造;在他的解釋中,社會主義者為建立自由王國的鬥爭被看成對過去的末世學說異教和集體主義者的異教的直接繼承。
當然,像寫出著名的1844年引文的青年馬克思一樣,布洛赫也認識到了宗教現象的兩重性,即它的壓制的一面和它的反叛潛力的一面。對付第一方面需要利用他所稱的「馬克思主義寒流」:對宗教意識形態、偶像及偶像崇拜進行無情的唯物主義分析。然而保護第二方面則需要「馬克思主義暖流」,力圖拯救宗教的烏托邦文化剩餘價值、它的批判的和預見的能力。布洛赫夢想基督教和革命的真正聯合,就像16世紀農民戰爭中基督教和革命的真正聯合一樣,這種聯合超過了任何「對話」。
布洛赫的觀點在某種程度上為法蘭克福學派一些成員贊同。馬克斯.霍克海默認為,「宗教是無數代人的願望、懷舊情緒和譴責的記錄。」(馬克斯.霍克海默:《對宗教的思考》(1935年),見《批判理論》,法蘭克福S.費舍爾出版社,1972年德文版,第374頁。)埃里克.弗洛姆在他的《基督教義》(1930年)一書中,利用馬克思主義和精神分析對原始基督徒教中救世主的、平民的、平均主義的和反權利主義的實質進行了說明。而沃爾特.本傑明則試圖用一種獨特的和新奇的綜合,把神學和馬克思主義、猶太烏托邦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結合起來。(見我們的文章《反對「進步」的革命:沃爾特.本傑明的浪漫的無政府主義》,《新左翼評論》第152期,1985年11-12月。)
戈德曼對宗教的分析
盧西安.戈德曼的採討是另一種獨辟蹊徑地試圖更新馬克思主義對宗教的研究。他對宗教的靈感雖然常不同於布洛赫,但他也對恢復宗教傳統的道德和人性價值感到興趣。在他的《看不見的上帝》(1955年)一書中,他對作為一種悲慘世界觀的詹生派異教(包括拉辛的戲劇和帕斯卡的哲學)提出了一種非常巧妙的和有創造性的社會學分析,表現了17世紀法國的一個社會階層(長袍貴族)的特殊情況。然而,這部著作最有創見、最新奇之處卻是試圖把宗教同馬克思主義信仰相比較?而不是使它們相互同化。宗教信仰和馬克思主義信仰都拒絕純個人主義(理性主義的或經驗主義的),並都相信超個人的價值?在宗教而言是上帝,在社會主義而言是人類共同體(社會)。相似的情況存在於帕斯卡押注於上帝存在,而馬克思押注於對人類解放:兩者都以失敗的風險和成功的希望為前提。兩者都含有某種基本信仰,但這種信仰不能靠無@的事實判斷得到論證。把兩者分開的當然是宗教超然存在的超自然或超歷史性質。盧西安.戈德曼沒有想以任何方式「使馬克思主義基督教化」,但他介紹了一種看待宗教信仰和馬克思主義無神論之間的衝突關係的新方法。
馬克思和恩格斯所認為的宗教的破壞作用已成為過去,在現代階級鬥爭的時代不再有任何意義。這一預見在過去一個世紀的歷史中已經或多或少地得到証實?不過有一些重要的例外(特別是在法國):30年代的基督教社會主義者,40年代的工人牧師,50年代的基督教聯合會左翼(法國基督教工人聯合會),等等。但是,要想了解過去30年在拉丁美洲?以及在菲律賓和在較小的程度上在其他各洲?一直發生的事情,我們需要把布洛赫(和戈德曼)對猶太教?基督教傳統的烏托邦潛力的直覺納入我們的分析中。
什麼是解放神學?
什麼是解放神學?為什麼解放神學不僅引起了梵蒂岡,而且也引起了五角大樓的關注?為什麼它不僅使羅馬教廷紅衣主教們,而且也使里根的顧問們感到憂慮?為什麼1987年11月聚集在馬德普拉塔(烏拉圭)的拉丁美洲各國軍隊的代表認為有必要發布一個(秘密的)分析解放神學的文件?十分明顯,這是因為它所涉及的問題大大超越了傳統意識形態的或者神學辯論的範圍:對那些既定秩序的支持者們(社會方面的和教會方面的)來說,解放神學是對他們權力的一種實際挑戰。
一種運動……
正如倫納多.博夫所說的那樣,解放神學是以前實踐的反映和對以前實踐的反思。更確切一點說,解放神學是一種宏大的社會運動的表現或合法化;這種社會運動出現於60年代開始之時?遠遠在一批新的神學著作問世以前。這種運動涉及教會的很多人員(神父、教團、主教),涉及一般信徒的宗教運動(天主教行動、基督教大學青年會、青年基督教工人會),涉及有群眾基礎的牧師的參與(工人牧師的、農民牧師的、城鎮牧師的參與),還涉及牧師基礎社區。沒有這種社會運動的實踐?人們可能稱這種社會運動為解放基督教運動?我們不可能明白社會和歷史現象同中美洲革命的興起或巴西新的工人運動的出現一樣重要。
這種運動(我們這裡只考察這種運動的天主教形式,但同時也存在著這種運動的新教形式)遭到了梵蒂岡和哥倫比亞主教阿方索.洛佩茲.特魯吉洛領導的教會統治集團-拉丁美洲主教聯合會的強烈反對。我們能夠說教會內部有階級鬥爭嗎?回答可以是有,也可以是沒有。說教會內部存在著階級鬥爭,是在這樣的意義上說的:教會的有些立場符合統治階級的利益、有些觀點符合被壓迫者的利益的意義上說的。說教會內部不存在階級鬥爭,是在領導「窮人教會」的主教、耶穌會會士或神父本人並不貧窮的意義上說的。他們之所以致力於被剝削者的事業,是因為在他們的宗教文化、基督教信仰和天主教傳統的鼓舞下受到了精神和道德原因的驅動。此外,這種道德和宗教的力量,也是工會、街道委員會、基礎社區和革命陣線中的數千名基督徒積極份子開展宗教活動的基本原因。窮人自己意識到自己的處境,因而在一種信仰的鼓舞下作為屬於一個教會的基督徒組織進行鬥爭。在看待這種植根於大眾文化的信仰和宗教的一致性時,如果我們認為它們是社會和經濟利益的簡單「外殼」或「外衣」,我們就會墮入那種簡化論者觀點的泥坑,因而妨礙我們認識這種真正運動的豐富性和真實性。
作為1970年以來產生的一批文獻的解放神學是這一社會運動的精神產品。這批文獻的作者有像古斯塔沃.古蒂埃里茲(秘魯),魯貝姆.阿維斯、胡戈.阿斯曼、卡洛斯.麥斯塔斯、倫納多、克洛多維斯.博夫(巴西),等等。但是,在使這種社會運動合法化以及在向它提供前後一致的宗教教義方面,卻應極大地歸因於它的範圍的擴大和力量的加強。
……和一種教義
這些神學家之間雖然存在著一些重大的差別,但在他們的多數著作中還是可以找到一些相同的基本信條,而這些信條完全違背了天主教或新教的傳統既定教義。這些神學家相同的最重要的信條中的幾個如下:
1、在道德和社會方面,對作為不公正的和邪惡制度的依附資本主義進行尖銳的控訴。這種資本主義是一種結構性罪孽。
2、運用馬克思主義工具弄懂貧困的原因、資本主義矛盾和階級鬥爭的各種形式。
3、優先著眼於窮人和同他們自我解放鬥爭的的團結。
4、在窮人中間發展基督教基礎社區,把這種社區作為教會的新形式、作為對資本主義制度強加到大眾的個人主義生活方式以外的另類選擇。
5、對聖經作出新的解釋,而這種新的解釋對像《出埃及記》?一個被奴役人民為解放而鬥爭的範例?這樣的段落給予很大的注意。
6、宗教的主要敵人是偶像崇拜,所以要反對(而不是反對無神論)?即反對新的法老對死神偶像的崇拜,反對新的凱撒和新的希律王:財神、財富、權力、民族安全、國家、軍事力量以及「西方基督教文明」。
7、把歷史的人的解放當作耶穌即天國最後拯救的盼望。
8、對作為柏拉圖希臘哲學產物的傳統的二元神學進行批判,而不是批判聖經的傳統?在聖經中,人和神的歷史是不同的,但是是不可分的。
激進基督教和解放神學在拉丁美洲只影響少數教會:在多數教會中,主要傾向是相當保守或溫和的。但是,這些少數教會的影響是決不可忽視的?特別是在巴西,這裡的主教聯合會儘管一直受到來自梵蒂岡的壓力,但仍拒絕對解放神學進行譴責。事實上,拉丁美洲的教會已經不再以一個齊一的團體出現了。從一個國家到另一個國家,人們發現不僅不同的而且有時是完全對立的傾向:例如在阿根廷,在軍事獨裁和軍事獨裁反對「顛覆」的「骯髒戰爭」期間,教會用逢迎的沉默認可了統治者的罪行;現在教會又號召對軍方的拷打者和殺人兇手表示「寬恕」,並動員自己的力量反對威脅國家的真正危險:分裂……同樣在哥倫比亞,教會仍然全心全意地服務於寡頭政治制度,並以宗教的名義使反對無神論的共產主義的戰爭合法化。另一方面,在巴西,自1970年以來,教會一直在譴責軍事政權?並且今天繼續支持工人和農民為爭取較高工資或土地改革的鬥爭。
各個層次的潮流
在每一個國家教會內部,人們也可以發現對立的傾向?像在尼加拉瓜,這裡許多神父支持桑地諾革命,而大多數主教卻站在反對桑地諾革命一邊。人們也可以看到全拉丁美洲教會內部的激烈分化。當1972年以來為保守份子控制的拉丁美洲主教聯合會發動一場激烈的反對解放神學鬥爭的同時,拉丁美洲修會聯盟會議(這裡聚集了各種修會:耶穌會、多明我會、方濟會等等)卻不掩蓋自己對「窮人教會」的同情。
但是,如果把教會描繪成分為革命派別和反革命派別,那將是一幅十分扭曲的圖畫……首先,許多神父、修女和主教(以及普通平民信道組織者)根本不帶政治色彩,他本只是按照道德的和宗教行動。根據情況的變化,他們可能暫時地被這種觀點或那種觀點吸引。此外,在更為極端的立場之間,也存在著各種各樣的情況。在拉丁美洲教會內部,人們至少可以區分出四種傾向:
1、一小撮捍衛極反動的?以及有時半法西斯主義?思想的原教旨主義者。例如「傳統、家庭和財產」組織。
2、強大的保守和傳統主義潮流。這種潮流敵視解放神學,並有組織地同統治階級(以及羅馬教廷)發生聯繫,例如洛佩斯.特魯吉洛和拉丁美洲主教聯合會領導人。
3、改良主義的和現代化的潮流(這種潮流具有對羅馬當局的某種觀念自主性)。這種潮流隨時準備保衛人權、支持窮人的某些社會要求:這種主張在1979年的普埃布拉會議上佔上風。
4、人數雖少但有影響的激進份子。他們同情解放神學,並能積極地團結普通的工人農民運動。這部份人最著名的代表是像門第茲.阿賽奧(墨西哥),佩德羅.卡薩爾達利加和保羅.阿恩斯(巴西),普洛阿諾(厄瓜多爾)這樣的主教(或紅衣主教)。在這一潮流中,最先進的部份以革命基督徒為代表:「贊成社會主義運動的基督徒」,以及其他同桑地諾民族解放陣線、卡米洛.托里斯或基督教馬克思主義保持一致的傾向。
這就是說,教會內部的分化不能簡化成一般的垂直模式:「從下面來的」?普通基督教運動、基礎社區、基督教工會主義者?反對「從上面來的」?僧侶傳統集團、主教、教會領導人。教會內部的分化也是橫向的,從上面的,從主教聯合會到修會、主教管區的神職人員一直到下面的一般信仰的運動,貫穿整個教士體系。但是人們不應忘記,我們討論的是教會內部的矛盾,而教會卻仍然保持著它的統一,這不僅因為所有有關方面都願意避免分裂,而且因為教會從宗教目的上講看起來不能簡化為社會或政治競爭場所。(待續)
***千載太平宣告了聖.約翰之神在《啟示錄》第20章第1-5頁預言的幸福千年的來臨。
張金鑒譯,原載「馬克思主義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