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天大,地大,粗獷之氣充塞街頭巷尾之間,飲食也不例外,精緻美食固然不少,道地小吃也所在多有,其中,皇帝菜說不上南方獨有,甚而已然漸次沒落,但那風情餘味,殊堪為記。
還在柴山腳下讀書的窮學生時代,吃喝玩樂樣樣不講究,只貪新好奇而已,有天斯文翩翩的趙公子喜孜孜拉著我就往外衝,說發現個吃好料的好所在,四川聞名的皇帝菜,價格低廉,山珍海味,應有盡有。
這等好事,當然值得鐵馬出征,於是和公子爺倆正午往校外殺去,路上,公子爺大賣關子,硬不肯說啥是皇帝菜,一副神秘欠扁樣,這小子,稀奇古怪的事罄竹難書,風雅荒唐兼而有之,這種賊恁恁德性也不是第一遭,慣了。
倒是皇帝菜位於一個傳統菜市場裡面,有點出乎意外,本來嘛,號稱價格低廉就別指望餐館有多豪華的門面,更甭想有身著旗袍、身材曼妙的女子如恭迎聖上駕臨般的排場,但,好歹,該是個餐館吧!
卻是菜市場裡邊的一個又髒又亂的小攤子,左邊賣楊桃湯,右邊賣魯肉飯加魚湯
。那攤位前擺著幾張矮桌、木板凳,地上黑油油東一堆咬剩的骨頭,西一片黏膩湯渣,攤子上擺一大電鍋白飯,兩個大鍋鼎熱騰騰的菜餚滾煮著。攤子上方有塊白底手寫紅字的壓克力看板,寫著「聞名天下,四川料理----皇帝菜」,字算工整,但判斷絕非張大千之流名家手筆。是了,沒錯,那兩大鍋鼎裡滾煮的,就是名聞天下的皇帝菜了。
去,人家吃剩的「菜尾」嘛,什麼皇帝菜,弄這麼大名頭唬人。
的確,在咱倆還小的年代,吃大雜燴的菜尾是一等享受,裡頭盡是從辦桌蒐刮來的好料,湯湯水水加在一塊、高溫沸煮殺毒消菌一番,端上來的可是滿室飄香。卻想不到現在有人會以專業化的精神經營「菜尾」,一碗二十,白飯十塊
,內容應有盡有,這多專業,多令人感動的一碗菜吶。
於是廢話不多說,趕快在眾皇帝之間找到一張小桌,點來兩碗菜、兩碗白飯,咱倆,做皇帝也。
滿滿一大鍋菜,舀到碗裡就全憑運氣,你明明巴望鍋裡那塊五花大肥肉,但老闆一勺下去偏不撈它,你也只有莫可奈何。別看我倆那時窮酸,對吃還挺考究
,每挾起一筷,就互相炫耀、鑑賞一番
。我那碗有塊魚肉,推究該是昨夜辦桌吃剩的清蒸石斑;鳥蛋、排骨、香菇等應系出同門,來自一罈佛跳牆;只剩半皮的蹄膀隱約有些絹秀齒印,推想當是某位小姐不勝肥膩之作﹔幾尾砂蝦肯定是冷盤菜,熱煮過後別具風味。
公子爺那碗也精彩,一枚碩大的九孔讓我羨慕不已;燙煮過的雞肉經細細品嚐,斷定前世是東坡子雞;京華火腿在大雜燴裡頭煮,就略顯得可惜了;菜頭雖是作湯的尋常食材,但吸收冬菇、排骨的精華,入口芬芳滑嫩。
一頓午飯下來,渾身汗透,吃得暢快淋離漓,飯飽但意猶未盡,又各來一杯保力達加米酒,配皇帝菜,當真風味絕佳
。
皇帝菜的滋味,愛之者如癡如狂,但敬而遠之者更大有人在,原因無他,一個心魔而已。竊以為吃皇帝菜最宜眼觀其菜,鼻聞其香,一切關注只在眼前,心中莫及其他,否則,恐怕難以入口。
話說那天過後,公子爺和我眉飛色舞,泡著茶、清清嘴中餘膩,木兄來訪,聽說是吃完菜尾回來,滿肚子不敢恭維。公子爺可發起品鑑後的評語來啦,他認為這些菜處理得還算乾淨,沒有頭髮、指甲、煙灰、瓶蓋或戒指等雜物,可以看出店家用心﹔若干作料不會現於街頭婚慶辦桌,屬高檔貨,可見店家貨源充足。
我對此稍有意見,我認為皇帝菜作料之精粗,全靠運氣,若是出於辦桌,那就略嫌平淡,若出於高級餐館,自是再好不過,那麼我們如何趨精避粗,每吃必有好料?這辦法,當然只有絕頂聰明如我才想得出來,一句話,看黃曆。如果當天是宜婚宜嫁的好日子,辦桌場子絕對旺,店家圖成本低,必然懶得到餐館收取,那麼第二天的皇帝菜品等必然不高。所以,要吃皇帝菜就不能選好日子的隔天去吃。
此論一出,舉座莫不驚嘆,連木兄也有些意思活動起來,加上我們一致認為,這些菜尾佐以適度麻辣的川式調理後,即便期間有若干易於腐臭的作料,但整鍋的色香及湯頭絕對令人頰齒留香。這話,可說得木兄痛下決心,隔日與我們一起當皇帝去。
次日,三點到,照例坐無虛席,眾勞工皇帝們各據一方,低頭猛扒飯者有之,裂嘴啃骨者有之,端湯仰飲者有之,據酒狂笑者有之,這等自在景象,就如一副羅漢圖般,形骸浮放,無所拘束,所謂的毫氣,於斯現矣,這等無入而不自得,誰敢說這裡不是咱們的紫禁城?
才挾個兩三筷,木兄卻停下筷子,盯著碗裡直發呆。
「這...是不是...蟑螂腳???
」他問道。
「哪呀?」公子爺忙裡抽閒瞧一眼,「
喔...木耳切絲啦」。
「木耳...會長一根一根的..刺?
」
我們只好稍停一下,認真看一眼,我說
:「挑掉就好」,看他兩眼如罪,只好代勞,手伸進碗裡去撿起那「木耳絲」
,扔開,再回頭吃我的皇帝菜。
飯飽,照例保力達加米酒,卻沒菜了,我和公子爺齊往木兄那碗看去,果然還是滿滿的。
「吃不下???」。
「嗯...」。
「浪費!...我們幫你吃???」。
「嗯...」。
「錢...還是你付???」。
「嗯…」
當下顧不得客氣,誰有空管他死活、瞧他如喪考妣樣,一分為二,吃乾抹淨。
此後,我和公子爺偶爾都去建國路靠近愛河那舊市場裡,享一頓濃郁芬芳的皇帝菜,木兄是敬謝不敏的了。
算算十多年前的事了,那個舊市場已經拆了、開成馬路,那塊令人懷想的招牌當然也不見了。偶爾開車經過海邊路,看到一個矮矮小攤掛著「雜菜大王」的字樣,心知那也是皇帝菜,三多路近高速公路附近也有一家,心裡總會動那麼一下。
但或許是風情不對,或許是故人已遠,總之再沒吃過了。
2000.4.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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