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盛寫作私淑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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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夢》一書，熟與不熟的人大約都知道黛玉葬花、寶玉出家、劉姥姥進大觀園等幾段情節。其中劉姥姥故事多年來一直被選入中學教科書，與《儒林外史》中的范進中舉一段同被視為名篇，皆因描寫人物生動活潑，讀者如見真人。

劉姥姥是個村野老婦，她得與赫赫賈府搭上關係，靠的是牽藤扯蔓，勉強算遠族。雖說粗俗不文，一般讀者總將她當成丑角，其實在《紅》書裡頭頗有分量，且非刻板印象那般只會逗樂取悅。她曾四入賈府，目睹一個貴族家族的極盛極衰。作者安排此人，想來應是有意。

第一次劉姥姥入賈府，在第六回。她為了女婿王狗兒到榮國府打抽豐。「只要他發點好心，拔根寒毛，比偺們的腰還壯呢。」她的想頭，遠族也是親，何必「拉硬屎」，不去就和人家？結果，鳳姐給她二十兩銀子，當時榮府上下有三百多人。

三十九回，劉姥姥二人入賈府。這次名目是帶些瓜果菜蔬孝敬姑奶奶姑娘們，「吃個野菜兒，也算我們的窮心。」恰好賈母正想找個老人家閒話，對上了。接下來，四十回、四十一回都重點描寫劉姥姥。大觀園之宴，劉姥姥機靈應變、憨言拙行，讓每個人開心，她自己則吃飽喝足，看夠富貴人家奢華氣派，還替鳳姐女兒命名「巧姐兒」。她拿到好處夠瞧的，銀子一百零八兩，紗紬綢數疋。最妙是她醉後闖進怡紅院，前仰後合睡倒在寶玉床上。透過劉姥姥眼睛，可以見出賈府至興時期何等繁華。

賈母過世後，劉姥姥三人賈府。已然經歷抄檢、元妃亡去、大觀園鬧妖、查抄寧國府，賈家沒落得連僕人都昧心欺主。劉姥姥此時出現，用行動證實她既知世故亦明忠厚，而鳳姐病中不迷心，曉得畢竟這樣的人真正可靠，所以表明託孤，劉姥姥承諾。

第一一九回，劉姥姥四入賈府。鳳姐剛死，劉姥姥送巧姐返賈府，做事收尾乾淨，也是受恩不忘報的意思。比起書中諸多人，劉姥姥一介村嫗，通情達理勝過百千，她很清楚自己的身分，該扮演什麼角色。在大觀園時，她豈不知滿頭插花很可笑？豈不知鴿子蛋與雞蛋的差別？豈不知大家耍弄她？她確有所圖，可是以面皮換來的。及至賈家衰敗，她大可勿庸攬事，但她守諾完責，究實不是淺薄之人。

賈府大起大落，令人興嘆「此地曾經歌舞來，乾坤回首亦塵埃」，任何時代都有賈家一類豪門，卻未必經常得見劉姥姥一類小人物，蓋求恩時不惜尊嚴，受助後不惜忘義，古書中現世裡多的是。

讀《紅樓夢》，當然會被十二金釵等大角色吸引，但如薛蟠、何三、包勇、焦大、王仁、來旺婦、劉姥姥等小角色，有如讀者身邊眾人，尤應細細推敲，他們是花下之葉，缺不得，他們不只活在小說裡，他們是你的親友鄰居同事，他們或善或惡，活生生的平凡，他們不住「紅樓」，一樣有夢。


原載《台灣日報》台灣副刊，二○○○年七月八日

收入《千杯千日酒》〈未來書城，二○○三年五月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