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圖/董十行)
一、孔乙己
如果現在來到高中教學現場,會是怎樣的校園風景?可想見的是,在教室,學生或打鬧念書,要不就是滑手機。
與學生的世代差距常讓我反思,之前的我,是在哪獲得語言 ?
我從小到大國文考試都拿高分,一直以來不覺得「國文」有什麼難。但仔細想想,除了國文課本和考卷,我似乎沒讀什麼書。小時候最愛讀的都是小說,中西都有。那些並不在學校規畫的國文教育中。等上了大學準備當老師,才真正思考「什麼是文學 」。開始投稿後發現自己肚子裡空空如也,也才編列一大串文學書單,反覆把日常語言咀嚼成縝密的寫作語言。
這並不是文學和教育上的殊途同歸,而是我似乎有幸在正統國文教學的檯面下,有一套隱藏的書單,祕密把自己訓練成如今模樣。
這讓我不禁懷疑,我們真的能教學生創作嗎?
學生總會說:「我很努力學國文啊。」但這種努力就像小時候拚命背英文單字那樣背了又忘忘了又背。歸根結柢,在使用的語境太少且缺乏思古幽情的中國想像,學生東拼西湊死盯牢記被拆解成作者註釋課文的古代作品。
當學生問「為什麼要學國文」和「為什麼要學數學」,二者看起來類似的問題,其實本質並不同。數學不好,學生承認自己沒有天賦,或未來工作與數學毫無關聯,但他們並不真的認為數學無用。至於國文,那種古代的文學語言對他們來說僅只是教書先生硬把他們丟到考試的修羅場。現在沒有哪個現代文學作品用古文寫了,好像只有在看《甄嬛傳》時,才能在電視前赫然跟家人說:「啊,小山重疊金明滅,這首是溫庭筠的詞。」
有時候國文老師說要學國文的理由,也讓人感嘆「惡紫之亂朱」。曾在一場合聽到某第一志願的國文老師說:「國文不好,學生連數學題目都看不懂。」我心想,難道國文題目是用古文寫的?用英文寫也未嘗不可啊。
在中文系或國文教師圈,不乏不恰當地誇大學習古文益處的說法,諸如認為學習古文可以修身養性、培養論述能力、法古今完人。另一極端是,對古文產生等同殖民者的厭惡心態,或是儒家文化帶來的諸多右傾思維。
但事實上學習古文對大多數人的好處,就只是增進其鑑賞力,裡面包含了我們對古人生活的想像。古文在當代沒有什麼影響力,對學生的益處和傷害都是極其有限的,學生要能在古文中獲得情感的共感,有賴教師循循善誘,才能跨越語言和背景的隔閡。一些體貼的學生能暫時捨下成績思維,順著老師的領域展開,獲得一時半刻的感動。
這對教學者來說,實在頗為尷尬。
然後很多教師就會回過頭批評學生一代比一代難教,教育制度改來改去,授課時數減少導致沒辦法涵泳學生性情,怪來怪去到現在要怪AI了。
我們恐怕要承認,那樣踟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的知識分子形象,恐怕已經如唐吉訶德,喪失了悲劇英雄的氣度。教師縱然有氣魄能喊出「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在世人眼中也早已是縮手縮腳的孔乙己。
二、拆除不了的廢墟
在Threads上常看到很多高中生說,最討厭的國文課文是〈鹿港乘桴記〉,作者不是詩仙詩佛這類在文學史中金光閃閃的文人,他這篇寫的是鹿港在日本人統治後沒落的感嘆,在他眼中鹿港已經是滿目瘡痍的廢墟狀態。而我卻愛極了這篇,那種傳統讀書人面對新時代到來,連話語權都失去的無力,正好是我們國文老師的寫照。瓦礫成丘,荒涼慘目。站在廢墟中,還能興起什麼大業?
還好108課綱在學測給學生發揮論述的空間。國文寫作拆成兩大題,第一題考的是議題討論,題目往往是有思想實驗色彩的題目,統稱為「知性題」。第二題則是與傳統作文題目較為類似,稱為「感性題」。
知性題就像在廢墟地基上建築的新房子,占一半寫作成績。好似大考中心突然想到:「我們都忘了國文老師的另一項專長是論述!」但不知道這錯誤想像是怎麼來的,國文教師所受的訓練,應是所有人文學科中最缺乏理論理性的。教學要求教師跨越兩個鴻溝:熟悉專業的思辨性語言、將此專業語言轉譯成能讓學生接受的日常用語。這簡直是要教師挾泰山以超北海了。
中文系注重的是涵養,弄不好可能變成不經思考的教條主義。以前我對當代思想命題也完全陌生,比如何謂道德、身心二元論,何謂美、同一性問題等。去讀了哲學系之後才知道,這些根本無法靠自己想出一個滿意的結論。
當然,我並不是要一概否定古文裡的那些具有思辨價值的文章,從西洋哲學的角度來看,東方思想的面貌,能映照出迥異的倫理世界。但希望學生從古人那種洞徹是非的實踐智慧在考卷上明確論述出來,這是連大多數國文教師都做不到的事,且完全與「實踐」無關。在教學體系無法支撐的情況下,我們只能要求學生紙筆展演。
理論智慧與實踐智慧在此都空缺,升學主義馬上接管,素養變成速養,大部分教師發展出的真正專業就是想方設法要求學生進行模組化寫作。盤算分數效益,就連對思辨有興趣的學生也會被迫放棄緩慢精實的思考訓練,先拿分數再說。
眾人期盼的新建築,最後仍蓋成用佳句和空泛言論填塞、不斷同義反覆繞來繞去的寫作技術,恍然一看,與八股文相異幾希。
三、AI全面到來
而今的學生是一出生就進入智慧手機的世代,到中學,他們就是AI世代。
這不是老師在講台講得口乾舌燥,台下學生低頭看著古龍金庸,或是朱少麟藤井樹的年代。他們語言大多來自「視頻」,小紅書抖音、流行歌韓團、Netflix。汰換速度極快,語言如流水,匯聚又分流,他們不忌諱寫中國用語,也會模擬網路作家。前幾年還流行的「別墅裡面唱K」,到今日就成為了「死語」。語言對他們來說是信手拈來,也可以任意棄置。
每個時代當然都有那種放蕩不羈的學生,畢業幾年後才能體貼老師的良藥苦口,那是一種類似從異鄉回歸的浪子情懷。與之前不同的是,我們私下閱讀的書單,那些我猶恐失之、用來製造國文教室以外的反叛語言,他們已然不再視為珍寶。他們不需要自己的祕笈,當他們必須書寫時,請求AI整理或是師法AI,是常態且合乎規範的。如同我這一代人,產出文本必然要借用Google查閱資料,而今學生們在學習時也直接對AI頂禮膜拜。當我們還在嘗試辨別哪些是AI語言時,學生已然因生活浸潤其中。
真正讓AI降臨的,是這社會渴望表達和論述,於是就在他們書寫或言談時道成肉身。於是所有審美尺度都可能被懸置,我們懷疑當前的作品,擔心後面根本沒有人。
現正進行的,是AI開始侵略所有美學體制,更大規模且深入所有間隙。首先讓整個文學基礎產生動搖的自是文學獎,這個在國文課以外曾經讓每個世代文青用以證明自己的競技場,如今擔心的不是抄襲或代寫,而是「這是不是人寫的」。當新世代習慣了AI語言,從前評審站在裁判的角色突然逆轉,文學獎好像在考驗評審是否能辨識人機創作的差別。
我們眼見「文學品味」開始頹然倒塌,未來教學時,需先分辨這是否是AI盛行前的文本。又或是這問題也不太重要,AI本就可以學習到難以辨別。這條線,把古文和現代文學都掃進了同一領域,並且在AI糅合後,能交雜產出各種風格的文字,古文和現代創作都有機會經過AI重現在讀者視域,也同等不重要。
四、不抱希望的人們
網紅多米多羅評論黃山料出版作品事件,再度在社群媒體上引發了「該不該批評別人閱讀品味」的論戰。爭論起自黃山料所寫的小說算不算文學,如果不是文學,那為什麼放在小說類?如果是的話,文學的邊界在哪裡?
「品味」是每個人都能為自己所好辯護,宣稱自己的品味是較其他人更精準細緻的。朱宥勳用布赫迪厄「區判」的概念,以此說明每個人為了占據某些文化資本以形塑認同,多少會進行「區判」。如今若能談這些區判,也將進入某個當前人們無法理解的隱密沙龍,如果有一天向後來的人們揭示,他們會聽得津津有味,但只當故事。
幾年前我在自己散文集的附錄討論「散文虛構」問題,癥結就在文學獎這個獎項讓評審不得不當起柯南。如果文學獎和散文體都有其存在必要,那就會不斷有人挑戰這個體制。我最後的結論是,散文需要另一種截然不同的審美機制。結果是,還等不到這機制,時代就到來了。
以前,我們都擔心學生文章的虛構性,怕他們為了拿高分把全家人命運都寫得慘不忍睹。我們教育學生散文是個人情志的表現,不應為文造情。現在我們慶幸這些考試作文至少都還是人寫的。以前我討厭逼學生寫作文,現在,突然覺得那些在教室裡孜孜矻矻寫著學測作文的學生,他們揣摩前輩的文章,那正襟危坐的模樣,有點像中世紀抄寫經典的學徒,在末日到來前抵抗著什麼。
班雅明說:「正因為那些不抱希望的人,希望才被賜予我們。」國文課的課堂風景,一處是只活在考試的古人吟哦中,另一處是被AI全面占領的現代文學。國文教學者擁有的,似乎就是在沒有希望的地方執筆書寫,在古文的崢嶸字句或現代文的隨物賦形,找到某個能凝視自己的語言。被我們親身教導的學生,或許會第一次感受到文字的重量,因而願意圍繞著這個從古代走來的人,聽著看著這個人操作各種風格的文字,然後模仿我們,也嘗試找到自己的語言。
人們還是想要理解彼此,還是想要聽故事。我相信文學家們,某日也會重塑另一種觀看和說話的方式,在這之前,老師們要努力書寫並且繼續教下去。
聯合副刊2026.0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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