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鄧博仁
那張青少年時期的書桌右下方,曾有一個大抽屜,被負笈臺北求學的我牢牢鎖住。父親說,因為找不到鑰匙,搬家時索性把整張桌子都丟棄了。
所以藏在抽屜裡的信件,也全被送到資源回收場了嗎?我在異鄉收到消息之際,萬分痛惜,腦海中忽爾浮現的畫面,是一架被船夫丟下海底的鋼琴。那場景重現,船上正坐著艾達和她的女兒,還有班恩斯。在歷經艱難的抗爭之後,鋼琴師終於要與情人帶著最心愛的物件及家人離開那座島了,然而莫名地,艾達忽然示意船夫把鋼琴丟下海,這是1993年紐西蘭電影《鋼琴師和她的情人》(The Piano)裡的終幕。所以我的大書桌也像鋼琴一樣,從此沉埋於深不見底的無名海域裡了。
在日後闃寂的深夜裡,我常常想起那座書桌,想像它和鋼琴一樣漂浮於海中。然而鋼琴落水的那一刻,我清楚記得繩索曾纏住了艾達的腳,她隨著往下沉、往下沉,電影畫面長久靜止在那一刻:長髮、長裙款擺著,在海中不斷吐出氣泡的艾達,啞著的安靜的艾達,當時畫面靜止無聲,好像就是結局了。然則,那些氣泡裡包容著甚麼祕密和訊息呢?
我也想和艾達一樣,隨著書桌一起被捲入海中,我要打撈信件裡無數安靜的喧嚷與嘆息。那些,都是國小六年級到高中時代,所有青春時期與筆友的交流。
沉沒了,那些信件。
那年,我在臺北《國語日報》的主題徵文裡拿到首獎,作品登出時,報上也同時刊載了大頭照和「金門中正國小六年庚班」的資訊,忽然間,我從學校老師手中收到了大量來自各地的信件。還記得母親與我細細拆閱著每一封信,從內容、年齡、字跡種種條件裡,為我篩選出三位筆友。其中通信最長久的,是住在台北大直的哥哥。他隨信附上大頭照,濃眉大眼、身材魁梧,信寫得誠懇,對金門有很多好奇、對小妹妹有更多的照拂。而當時的我,最大的難題也許正在於,回信時到底該怎麼介紹金門?該怎麼讓一位素未謀面的哥哥,在繁華街市裡理解宵禁、宣傳彈、防空洞這些戰地專屬的物事?
也許想像中的金門是片貧瘠荒野,在通信一段時間之後,大哥哥居然隔海寄來了粉色的雙層筆盒,作為我的生日禮物。那筆盒上繪著漫畫少女,打開來,裡頭裝滿了香水鉛筆,周遭還鋪上滿滿五顏六色的彩色碎紙絲。日後,哥哥在通信之外,開始會不時寄些小東西給我,凡此鎮上的文具店不是沒有,但隔海捎來,便增添了一層想像的浮華,我彷彿從裡頭看到了臺北街頭的繽紛。於是,回信再也不介紹金門了,我問起臺北的樣子、哥哥學校裡的生活,那霓虹燈下的街道彷彿都閃耀著亮晶晶的未來,未來,總有一天我也會飛到海島之外。
通信是何時結束的?由於證據盡數沉埋,早已不復記憶。只在成年後的某次聚會裡,我聽聞當兵的同學提起,曾在部隊裡遇到丁姓長官,他知曉同學來自金門後,火速說出我的名字,詢問是否熟識。消息傳到我耳中,已經又是數年後的事了,那些曾經的打探與詢問,就彷彿海底傳來的遙遠回聲,它層層疊疊如漣漪般暈開,微微震顫著、震顫著,拖著長長的尾音,久久不散。
還有兩名女性筆友,分別來自花蓮壽豐鄉,以及金門烈嶼鄉。我記得花蓮女生照片裡笑容燦爛、膚色略黑,輪廓帶有原住民少女的深邃。烈嶼女生則穿著吊帶裙倚樹正微笑,看得出慎重裝扮。我們在信件裡聊著笨拙又鄭重的心事,那些女孩之間的悄悄話,因為不相熟,所以更容易敞開心懷訴說。烈嶼女生後來似乎曾搭船到大金門來與我相會,然而見面的感覺,總不如通信時親暱而神祕。
這種筆友間的神祕感知,最是能激發人無盡的想像。要知道一九八○年代是沒有網路、沒有手機,長途電話又貴到不能隨便打的年代,所有訊息傳遞都充滿了時間差,正因如此,才有了等待的美感與想像的自由。曾有男性來信提到他擅取了我寄給烈嶼筆友的照片,又不慎遺失,於是冒險偷抄地址,請我再寄張照片解圍。又有筆友屢次來信均不見回覆,居然請出救兵,由妹妹代筆,先是說明哥哥「每次寫信都叫我幫他寄,所以我才會認識您」,還對大姐姐撒嬌表示「這是我第一次寫信交朋友,您一定要回信喔」,信件折疊成鴿子形貌,信末還手繪可愛圖案。而眼見被我識破詭計,那位本尊又來信進行哀兵之計,不斷央求著「無情的小姑娘,請高抬貴手回信」。對當時正值青春期的少男少女而言,交筆友簡直是拓展生活視界的唯一指望。
我同艾達一般,在記憶之海裡側耳傾聽著這些忽遠忽近的聲響,低沉穩重的關愛、少女祕密的交流、憨態可掬的撒嬌,還有焦灼痛苦的哀告,這些音階不一的敲擊,彷彿都替代我成為了戒嚴時期的發聲筒。
這些那些,我以為都隨著書桌永遠消失了。然而某天,從塵封家中多年的紙箱裡,竟意外找到一疊信件。原來記憶會迷途,信件並未鎖在青少年時期的書桌抽屜裡,那一年,它們隨著我搭乘登陸艇,來到嚮往中的繁華街市。於是整座海底書桌、所有無法言說的情感容器,於彼時瞬間被打撈了回來。我也遲遲地想起,電影裡的艾達最終其實掙脫了繩索,重新浮出水面。
她和它們都浮出水面了,然而,我也並不再開啟、不再反覆挲摩,也許就讓那些安靜的喧囂,永遠保留在每個深夜的細碎耳語中吧。
中時副刊2026.08.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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