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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21 11:17:36| 人氣31| 回應0 | 上一篇

【文友新作】那一地紫紅花毯 — 左知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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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辛攝)

同居之後,空氣似乎稀薄了。我變得更容易緊張,這種緊繃感甚至延伸到了餐桌上極細微的動作裡。每當我舉起筷子夾取盤中的菜餚時,我總覺得有一道像聚光燈般的目光,死死地盯著我的筷子。有一次,多夾了幾次魚肉,他皺了一下眉,我以為做錯了什麼。這般近乎神經質的害怕是從哪來的,我常在深夜裡反覆想著。

許是因為他是室內設計師吧。在他的設計世界裡,線條筆直,空間必須經過精算與布局。他所設計出來的,都是一塵不染的新鮮。而我是一個活生生,會犯錯,也會有情緒起伏的人。有時我深怕自己成了他完美設計圖裡唯一的瑕疵,害怕自己夾菜的姿勢不夠優雅,害怕多夾了一點肉而顯得貪婪,更害怕自己無法嵌入他那彷彿不容許一絲誤差的完美裡。

更或許是因為多年前的那次被傷害吧。自從左上肢受過重創之後,我對自己的身體,甚至對整個人生,都產生了某種說不出口的卑屈感。

於是,衝突開始像陰晴不定的天氣,讓我無所適從,隨時都得擔心下一秒是否落雨。對於愛情,我十分愚痴。我有個無可救藥的文學腦,對冰冷數字與線型邏輯一竅不通,天真地守著他昔日隨口說過的一句話,他說,他很孤單,回到家,如果桌上擺著熱騰騰的飯菜,就是幸福。我信以為真,將這句話奉為準則。

沒有人知道,每一頓飯菜對我來說,都是一場隱密的搏鬥。那隻殘疾的手,讓那些日常的洗菜、剪菜、調理,都會牽動舊疾,疲勞與痛楚只有我自己感受得到。有時用刀,手的麻痺感往往令我得深吸一口氣,但,我堅持著,只因他那句關於「幸福」的定義。

疫情大爆發那段期間,我染疫康復後沒多久,身體還虛弱,就接手照顧他同樣染疫的姪子。我絞盡腦汁設計菜單,在廚房裡忙進忙出。而男人總是會拿出手機,像炫耀戰利品般,把我準備好的餐點拍照,上傳到他們的家族群組裡,但餐桌上,他放下手機後,卻從沒轉過頭對我說一聲謝謝。

過沒多久,那桌熱騰騰的飯菜竟變成他口中的枷鎖。他屢次說我用飯菜限制了他的自由,開始晚歸,說我的愛讓他透不過氣。他總能找出理由控訴,好像我的存在就是錯誤。

而我像是被牽制住的偶人,不斷地檢討自己、想要改正自己。他變本加厲,一周有四天都出去喝酒,起初我忍耐,每每立在門前,擠出最溫順的笑容迎送他,假裝自己大度而完美。

某天,他又出門了。門關上的那一剎那,屋內死寂一片。我忽然有一種感覺,這段戀情,是否僅是我一個人演出的愛情劇。我背起包包,漫無目的地往外走。不知不覺,來到一戶平凡無奇的普通人家門口。

一棟老房子,沒有精心設計的造景,門口隨意停放一台鏽跡斑斑的腳踏車。我的眼神離不開這毫無修飾、粗糙的生活感,在那台腳踏車前駐足許久,觀察著那些斑駁的痕跡。

我喜歡沒有經過雕飾的舊物。這分喜歡,是有記憶以來就存在著的。還沒上幼稚園的時候,每當老家要汰舊換新,許多物品被往外輸送,堆在外面的牆角等待回收。我常遠遠看著它們,感到莫名的哀傷。

記憶最深的,是一整台黑膠唱片機。那放音的地方綻放著耀眼的金色,是一朵喇叭花的形狀,我特別喜歡。雖然只聽過幾次,但我十分嚮往音樂流淌出來時環繞家中的美妙感。所以當我看見它被搬運出去時,急得衝上前去,死命抱著好幾張黑膠唱片——那封面上的俊男美女好像也在看著我。

我哭著問大人,可不可以不要丟掉?他們說:「這個是快要淘汰的東西,沒用了。」我放聲大哭,也換來了責罰。可是即使挨打,心裡惜舊的那個角落從沒有改變過,我就是喜歡那些帶有故事,有回憶、被歲月摩挲過的東西。

或許這分偏愛,讓我在面對這段愛情時犯了傻。我曾興致勃勃地跟男人提議,如果我們存一筆錢,買一間便宜的老公寓,雖然外表舊,但是只要經過他的精心設計,我們擁有的將會是最獨一無二的房子。

當時的我,沉浸在共築愛巢的想像裡,忽略了他聽見這話時,眼底流露出些許不屑。他只淡淡說了一句話:「買房子,當然要買新的大樓才夠面子,才氣派。」

也許這就是我們靈魂最原本的分歧?我看見的是獨一無二的內在,而他要的是「氣派」的外殼。就像那些被他拍照上傳的飯菜,對他而言是展示幸福的道具,對我而言卻是忍痛付出的真心。

我再往前走一點,老房子旁那叢茂盛的九重葛的花墜落滿地,展現著一種近乎決絕的艷麗。站在這片紫紅花毯上,我猛然想起自己無數次的疑惑:我到底該如何保持他想要的完美。也驀然意識到,他已經很久沒問過我一句:「妳還好嗎」。

我始終知道,這世上沒有人是完美的,但在這段關係裡,究竟互相缺席了。為了迎合他,我焦慮得越來越瘦,瘦到只剩一把骨頭。諷刺的是,男人卻常摸著我嶙峋的骨頭說:「妳這樣很美。」

這總讓我回想起初始,他在追求我的時候,經常拿出他初戀情人的照片來給我看。他會指著照片裡的女子,眼神發光地問我:她,是不是很美?

我站在九重葛底下,望著那些墜落的花朵,恍然明白了他口中的美,而他所追求的那種完美,是我無法抵達的彼岸。因為那不是我,那是他記憶中的幻影。我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打算留給以後的自己。但我當時非常希望男人就站在我的身邊跟我一起欣賞這樣難得、美麗的景色,而非用另一個女人的影子,來對照衡量我。

落在柏油路上的花葉還未枯萎變色,留在枝頭上的花依然展延美麗與熱情,而這段關係正走向荒涼。

我知道,今晚男人又會是酩酊大醉,深夜回來,他的眼神會是渙散的,他的神智會是模糊的。他不會清醒著聽我說話,更不可能溫柔地與我分享:「親愛的,我今天看見了多麼美的事物。」

中時副刊2026.07.21

台長: 阿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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