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盛寫作私淑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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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台灣欒樹梢站一隻紅嘴黑鵯，細長的紅喙一張一合，像在吞嚥自動送上門的蚊蚋。我駐足窗前，看牠重複這個動作，好一會兒後，自牠正前方葉叢裡冒出另一隻，體形小上許多，嘴巴也一張一合地，模仿同樣的動作。推斷應該是一對母子或是父子，親鳥正在身教言教，為幼鳥的獨立做準備。

夏至剛過，倒了幾天暴雨，橫斷淺山的門前大馬路化身河床，雨水滾滾奔流，市區低地許多地方像湖像海，把車頂都淹沒了。

網路影片裡，一個月前才大老遠跑去的關西，受雙颱夾擊，大阪市區，馬路上多個人孔蓋頂不住水壓，水柱噴出地面達三層樓高，郊區的箕面瀑布，當時多麼秀美，遊人如螞蟻遇到糖塊般在瀑布前取景，芬多精中彌漫著愛情與親情的微粒子，而今洪水挾雜黃泥、碎石、枯枝爛葉自山頂傾瀉而下，鬧革命似的。極端氣候是人類共業，同一趟獨旅去的京都鴨川，泥水洶湧，官方發布第四階段氾濫危險警報，洪患還未退去，一條大鯢笨拙地挪動身軀，終於自岸邊潛入水裡。我看著影片，心裡想著的卻是，魚會不會也會被淹死？

風雨過後，天地像剛睡醒似的一臉無辜。常見的台灣藍鵲又在枝葉間現身，先是一隻成鳥，不旋踵飛來另一隻，停在稍高的枝椏上，不多時，三隻體形大小不一的藍鵲幼鳥撲撲趕來，看來有點急躁，其中兩隻用嘴用爪互咬互抓，枝葉間起了一陣騷動，不知牠們倆是在玩耍還是吵架。這是一個藍鵲家族吧？藍鵲多採一夫一妻，夫妻倆帶小孩仨。三隻鳥，寫做雥，讀做雜，群鳥聚集，異體字就是「雜」，可知親鳥會有多啊雜（ak-tsak），還好藍鵲有個巢邊幫手天性，上一季孵出的幼鳥不急著獨立，牠們會留下來幫助親鳥築巢、餵雛、抵禦外侮。

（那這一個家族的「五隻鳥」該怎麼寫怎麼讀？我估狗了，AI摘要給我的答案是ㄨˇㄓㄋㄧㄠˇ

，wǔ zhī niǎo。）

常見的鳥類還有白頭翁，偶爾現身的是綠繡眼和珠頸斑鳩。遠遠地，有幾條五線譜般的電線橫過天空，幾次看見棲止著一群白頭翁化身音符久久沒有動靜。倒是麻雀，小時候在剛收成的稻田裡蝗蟲過境般的麻雀，搬來兩年，沒見過。

休假日，告訴自己應該出門透透氣，可是懶懶的怎麼也邁不出步。一整天都窩在書房，上上網，聽聽音樂，寫幾個句子刪去又寫下幾個句子，更多時候我抬頭望著窗外，看那幾棵站我窗前，怎麼看也看不膩的台灣欒樹。下午，一隻紅嘴黑鵯又停駐樹梢，小小的，也許是午前看見的那一隻幼鳥？牠迅速轉動脖子張望四周，似乎有些困惑而多半只是我的情感投射，旋即拍動翅膀起飛。牠是落單了，還是獨立了？

端午剛過，微細的花梗在樹梢初現端倪，經過數日暴雨摧殘，不僅全身而退，更迅速抽長，無畏地指向天際。再過幾個月，它就要迎來它的第三十或是四十、五十，同時也是我搬到此地的第三個花季了。●

自由副刊2026.07.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