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圖◎徐世賢
1980年代中期的戰地高中操場上，班際軍歌比賽正在進行，遠遠地，指揮朗聲發號起施令：「一年一班，跑步、走！」全班整齊的步伐聲迅即響起。「立定，稍息，立正！」指揮再度發號施令，眾人動作一致，立馬停下。然後她轉身行禮，向司令台上的評審們報告指定曲與自選曲目。望著那雪亮的皮鞋與筆直的肩線背影，我暗自激賞，指揮同學果然生來是戰地兒女，站挺聲宏，著實教人羨慕。
而在當時無數的練唱時光裡，儘管操場上總是迴盪著〈勇士進行曲〉、〈我愛中華〉、〈頂天立地〉、〈莫等待〉的歌聲，我卻由衷感到不耐。「男兒立志在沙場」，我輩並非男兒，嘶吼著這歌詞難道不覺尷尬而違和嗎？軍訓課上，教官還煞有介事地進行著唱功指導：「這裡有附點音符，附點音符最能突顯出軍歌前進的感覺，所以一定要唱得明顯。」教官室與訓導處合辦這場活動，真是卯足了勁，然而高中三年，我第一厭惡體育課，其次厭倦軍訓課，那些永遠沒完沒了的呼口號、報數，那些軍歌反覆地響起：「槍，在我們的肩上。」
啊，對的，槍確實在我們肩上，那是每年更令人痛不欲生的暑訓生活。據說源由於戰地政務期間，地區年滿十六歲的男女，便成為當然的自衛隊員；而民眾自衛總隊的標語是「人人納入組織，個個都能戰鬥」，我們理當參與訓練、演習及軍事勤務。也因此，學期結束後或開學前，全島高中生必須往各鄉鎮村里公所報到，領取槍枝參與訓練。我記得那些一連三天揹著重重槍桿子前往學校的日子，途中，還曾被洽公出差的外地人豎起大拇指稱讚：「原來金門的高中女生每天都揹槍枝上學哪。」
暑訓前兩天安排了好多準軍事訓練課程，最簡單的是立正、稍息等基本教練；其次是三行（潛行、側行、爬行）四進（伏進、滾進、躍進、便步前進，總之就是匍匐前進），以及爬竿、防身術、刺槍術、手榴彈投擲教學與演練等；更進階的還有核生化課程，大伙兒必須戴著防毒面具，到防空洞裡體驗催淚氣體的威力，走出來的同學們個個淚流滿面、哀嚎連連。
靜態的政治課程亦是有的，金門防區部隊會請附近營區的軍官支援授課，女同學們課餘之際，每每交頭接耳，暗戀起那些剛從軍校畢業的帥氣軍官。而揹在肩上的沉重槍枝，最終自然也是必須派上用場的，暑訓前兩天課程裡，包括了五七式步槍槍枝分解，拆槍後我們得再組槍、擦槍，有學姊姿勢俐落、動作迅速，還因此獲得大力表揚。
到了第三天，便是野外打靶的重頭戲了。扛著槍枝，我記得同學們依序一排排上前跪地的模樣，記得三角點瞄準、歸零射擊、各種專有名詞的說明，但獨獨忘了教官的叮嚀：槍托必須夾緊，否則後座力太強會有危險。「射擊開始」口令一下，我慌張扣下扳機，砰地一聲，隨即感受到右肩強大的撞擊力，摘下眼鏡一瞧，鏡片竟然已八花九裂、蛛網遍布了。射擊結束，每人擊出十發子彈，而我的靶上中了十二發，全是左右同學的傑作。除此之外，返校後則收穫了一封來自部隊的情書，對方告知我是當天靶場上的教官，然而慌張狼狽竟日的我，怎麼可能記得他的眉目長相？
想起戰地高中生活，與軍人們有諸多接觸，校方也鼓勵同學們踴躍從軍。我們得知當時台北的「總統府警衛隊」，多指名由淳樸忠貞的金門青年組成。而高中班級裡，若有同學甄試通過因此保送上軍校，也多會舉辦「從軍歡送會」。看著他們胸前別上紅花，每人手提校方致贈的一卡皮箱，抬頭挺胸地合影留念，不免暗自思忖著，從此同學的人生，就要邁向我所不能理解的另一端了。
軍愛民、民敬軍，金門子弟愛當兵。我還記得金門高中側門鐫刻著「讀書不忘救國，救國不忘讀書」的對聯，教官也曾特別私底下遊說，希望成績好的學生加入國民黨，以報效黨國。然而我對這套體制充滿了厭倦，想起三二九青年節「金門全島青年大會師」活動，大伙兒在教官、導師帶領下，一路行軍至太武山，那些「毋忘在莒」勒石前的長官致詞、宣誓、呼口號、愛國歌曲合唱，多麼令人煩躁。大家更在意的，也許是沿途偷瞄隔壁班男生，與對方四目交接的尷尬裡，那心頭小鹿亂撞的怦然時刻吧。
我記得高二英文老師在課堂上總愛嘲諷孫文與蔣介石，國父、蔣公神話般的偉人形象，隨著軼史傳聞初步被解構；我記得國文老師在課堂上提及朱高正參與黨外運動時的含蓄與深沉；我也記得同學們下課時間，聚在走廊外似懂非懂地討論著殷海光、陳鼓應等人所提倡的自由主義思想，有人則說他讀了陳曉林的書覺得特別有見地；又有人開口閉口美國最強論，另一位同學則開始談金門本土風俗回嗆，那彷彿言論廣場般的短短下課十分鐘。
在每個十分鐘的思想啟蒙裡，我們的信念與教官、軍訓、威權體制相互碰撞。多年後，做為異議分子的我同學，聚會時告知我，他已經加入了民進黨。多年後，在某些清晨的瞬間，一邊刷牙一邊哼歌時，我耳邊猶會忽爾響起「國家的干城，革命的先鋒」、「看藍藍的青天上，白日放光芒」等旋律，那是昨夜夢境的殘留吧？青春如夢，偶爾還了魂，而更多則遺落在歲月中。●
自由副刊2026.05.11
文章定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