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盛寫作私淑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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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沒有一種寰宇星辰間的敘事，無關於塑造神話情節的萬里長征，並與人類視太空作為未開發地殖民的進展無涉。主角不具拓荒史英雄情結。浩瀚無垠的漆黑與璀璨間，沒有異形異種外太空病毒或《普羅米修斯》中的未知生物黑液體之威脅，亦不隸屬《星際大戰》或《沙丘》式的帝國部族征戰。

較接近的理想許是珊卓．布拉克所飾演的《地心引力》。一場無重力的漫長漂浮與虛無，但劇情仍因大眾取向，鋪陳許多待解決的危機與緊張。

特效電影未能抵達的深邃點，卻可以文字作為燃料推進。

薩曼莎・哈維的《軌道》是罕見而純粹的太空敘述異端。在新世紀二○年代，科技日新月異，太空已非往昔的遙不可及（去年春季，亞馬遜創辦人主持的藍色起源剛將包括歌手凱蒂・佩芮等名人送至彼端）。哈維的宇宙文學觀共時性地，不再將宇宙看作「絕對的他者／異地」，她以散文性的星際抒情，回望故鄉地景（那些玫瑰色的晨曦，冽綠極光，土耳其藍洋溢的午後海面，廣袤沙漠）。她將劇情攤撒於國際太空站裡的無重力艙內日常。裡頭缺少零件拋錨可引燃的生死一瞬，無有日久生情的閉鎖式空間曖昧，更沒有因不同理想而睚眥怨怒的國族隱喻。

「這裡不會有終點，只有無盡的循環。」

小說以太空站按地球時間單日計算所需繞行的十六圈為結構。地球一日，太空人已歷經十六次日升日落，行春秋，越五洲。

主角為六名站裡太空人，兩女四男，國族分屬英國、日本、美國、義大利以及俄國。有別於英雄史詩式的鏡頭語言；哈維精準切割出眾多微物特寫：關於人類如何徒勞地每日照表操課，按地球作息起床（當時間已失去意義），運動（好抵抗無重力環境下的肌肉萎縮和鳥骨化）。他們進食，談話，打掃，透過觀測窗不斷拍攝一幀幀地球樣貌，他們各自執行所負責的研究計畫（微生物樣本、培養蛋白質結晶、觀察植物、記錄老鼠在太空裡的肌肉萎縮情形）。

他們思考著存在本身。

「我們不只處在宇宙的邊緣，宇宙本身也是由無數邊緣所構成，那裡沒有所謂的中心，萬物混雜，成團旋舞，令人眼花撩亂。」

為期六個月的軌道繞行周期，無有目的地，所有日常裡的渺小細節，因此皆成為主角們穩妥自身的定心法則，並依賴與他們息息相關的個人與集體記憶：在太空任務中得知母親死訊後的哀悼調適、不同語言共同指涉的維尼熊、一個在太平洋上逐漸成形的超強颱風及牽引出的蜜月假期與薩馬島友人記憶、悲壯的挑戰者號、謝爾蓋・克里卡列夫的太空滯留、麥可・柯林斯的月球攝影……

其中最為獨特的，是哈維在故事中安排主角們對於一幅畫作的討論。維拉斯奎茲的〈侍女〉，多層空間安排襯底，畫家暗指的作品主體究竟為何。若人們將此哉問移至《軌道》好試探作者的創作核心呢？

許是上升下沉的反覆輪迴本體。

是人在並非「絕對的他者／異地」間，沿循軌道測量的運動自身。

一種超巨觀的地球鏡像辨證。我探測，故我／們在。

1. 聯合副刊2026.01.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