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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4 09:51:27| 人氣411| 回應0 | 上一篇 | 下一篇

【文友新作】花台的房客 — 薛好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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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外的小小花台,除了隆冬時稍見蕭瑟,其他季節輪流開放茉莉、月季、蔦蘿、蔥蘭等,我常剪下鮮妍的花蕊瓶插,也留些許以饗來訪的蜂蝶。有一天,開窗澆水後,忽然有種異樣氛圍,彷彿被什麼暗中窺探一般。

仔細搜尋,發現月季花叢中有隻螳螂正側著頭,戒備地打量我。我隨即躲在窗簾後,怕驚動了牠。一天、兩天……一段時間後,確定牠已定居下來,才知自己先前多慮了,放眼周遭的高低建築,此處應是這幼齡若蟲所能選擇的最佳寄住之處。只不知牠是如何抵達的?又入住多久了?

此後一得空便觀察牠的動靜,逐日記錄。常見牠挺起身子,彎翹著尾巴,前足收攏在前胸,即使有些地區因這姿勢而稱之為「祈禱蟲」,但在我眼中卻完全沒有任何虔誠的聯想,反而覺得那副雄赳赳的氣勢,好似隨時要出拳給予對手致命一擊。小小身軀呈淡褐色,有一股殺手般的沉穩冷冽,耐性蹲點,狩獵在花間穿梭的小蜂及蠅蚋。相較於我小心翼翼地怕打擾牠,牠倒顯得鎮定,一察覺我的觀看,便把三角形的頭對準我,複眼中的小黑點雖說是「偽瞳孔」,卻顯得凌厲,那股無畏的神情,彷彿我才是那個需要看人臉色的房客。

牠每天揀選不同的枝葉隱藏著,有時也倒掛在花蕊下方,似乎以為我找不到牠。如此自信也並非沒有道理。專注覓食的蟲蚋固然不容易發現牠,即使我特意尋找,牠常靜定如一根歧出的小莖枝,須仔細求索才能辨識出。難怪古書會得出「得螳螂伺蟬自障葉,可以隱形」的怪異推論,而《笑林》中那個窮得急眼的人竟相信了,後來也拿了葉子進入市集,當著眾人面偷東西。這當然是則笑話。但是螳螂永遠不會知道,為何生存所必須採取的行動,被一次次演繹之後,最後會變成一則笑話。雖然被笑的不是牠。牠是在成語「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中,變成眼光短淺,貪圖眼前利益不顧隱藏危險的笑話。

有天照例掀起窗簾一角尋找牠的蹤跡,昔日閱讀昆蟲學家法布爾所描寫的螳螂獵食情景,不意竟在眼前上演:只見牠攫獲一隻不知名的蟲子,蟲子被鐮刀一般的前足鋸刺所箝制,又踢又蹬,兀自掙扎著。牠略略偏著頭,覷準蟲子頸部,大張口器咬下,像似使勁啃著堅硬的甘蔗,簡直可以聽到大嚼的聲音,喀滋喀滋。我連忙拿出手機紀錄。隨著螳螂的咬嚙,蟲子的掙扎漸漸微弱,最後悄無聲息。期間曾有隻冒失的蒼蠅降落在牠跟前,才停定便發覺眼前巨獸正大快朵頤,忙不迭逃命地飛走。儘管面對我的鏡頭,又有自己送上門來的獵物,牠絲毫不在意,專注且縱情眼前的享受,一口又一口……,甚至沒有留下任何殘肢。

飽餐後的螳螂,顯得滿足而鬆懈,幾乎可以感覺到牠的複眼也會像人一樣半瞇起來似地,準備找一片葉蔭,好好睡一頓。

接下來的日子,看牠有時不動聲色盯看飛繞的蟲子,有時捉著獵物大啖,心中常有一股矛盾的情緒絞纏:既希望牠有所斬獲,又同情被捕的小蟲......餵養生命的方式是剝奪另一個生命,在這旁觀時刻,卻如同鏡像般令人驚心。

不想讓花台變成殺戮戰場,也曾興起驅逐這房客的念頭,但很快地便覺得自己未免多事。這些日子來,牠已經成為我的敘事主角,理應有主角的光環,牠所做的僅是出於生存所需,至少不是基於惡作劇、娛樂而捕獵,或者只為填補空虛而大吃大嚼。

牠對屋主的內心糾結自然是毫無所知,安然過著日子。為了更進一步認識這位房客,特地查了網路資訊。但因保持著距離,無法觀察有多少腹節、尾部毛數以分辨雌雄,可見的僅是身型漸大,改變了體色,乾柴般的淡褐轉而煥發青綠光澤。那不知何時蛻下來的皮,像一抹森白薄淡的影子垂掛在月季的莖刺上搖動,過去的牠和現在的牠,彼此對望。

就在某日開窗時,遍尋不到牠的蹤跡。只能猜想牠已經成齡,得把握生命最後幾個月的時間完成繁衍的任務,便悄悄退房,不告而別。

此處,又恢復為蟲蜂覓食的理想園地,花葉靜謐地伸展。不知未來會不會再有房客逕自入住?但眼前,曾經的危機及殺戮暫時消停,彷彿不曾存在過。

時報副刊2026.01.14

台長: 阿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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