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初春的澎湖,海風吹拂,涼意如低語。岸邊的天人菊悄然盛開,在風中挺立,如同一種無聲的堅持。好友穗傳來一張讀經班的合影:幾位家長與孩子並肩坐在沙灘上,斜陽染紅海岸。她立於畫面右側,笑容清朗,手中提著剛出爐的點心。訊息寫著:「今天一起讀《論語》,還學做芋頭酥,孩子們開心得不得了。」那一刻,照片中她安穩而溫暖的笑容,讓我忽然明白,那座島嶼,已成為她靠岸的所在。
我凝視著照片,思緒飄回那年冬日的碼頭。雖未在場,眼前卻彷彿浮現穗的身影,一手牽著年幼的大女兒,一手懷抱襁褓中的小女兒,背影筆直地走上那艘開往澎湖的渡輪,面對漸行漸遠的家鄉燈火,她心中想必是波濤洶湧,萬般不捨。
我與穗相識多年。這段情誼始於我踏入職場的初期。那時,我因公差來到高雄,對一切既陌生又不安。是她,耐心地陪伴著我,帶我穿梭巷弄街景,慢慢熟悉這座城市。她就像一道溫暖的光,穿透灰濛的天空,點亮我內心迷惘與惶恐。那份細膩的關懷與陪伴,至今仍深深烙印在我心底。
每逢假日,她怕我落單,便主動邀我同行。夜幕低垂時,我們在柴山輕步漫遊;夕陽餘暉中,相伴看西子灣海景;夜市裡,則大啖鹽酥雞、甘蔗汁等庶民美食,歡笑不絕於耳。她待我真誠,久而久之我們的情誼也日漸深厚。
回到北部後,我與穗依然保持聯繫。數年光陰流轉,我們相繼成了身兼職場與家庭角色的母親。她不曾提起生活的艱辛,始終如昔日般樂觀爽朗。直到某次我南下探望,才驀然察覺,她一直獨自承受著難以言說的重擔。
那是個午后,陽光刺眼。我推開她簡陋的家門,映入眼簾的是兩個孩子擠在床角,穗憔悴的臉上擠出一抹笑,卻掩不住眼底的疲憊。屋內昏暗潮濕,地板濕黏,紙箱堆滿角落,空氣中混雜奶粉、濕氣與廚房的殘餘油味,令人幾乎喘不過氣。我問起她先生的情況,穗只是淡淡說了句:「不知道。」
那語氣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像細針般,無聲地扎進我心底。原來,穗先生沉迷賭博,經常夜不歸宿。白日裡,她獨自撐起照顧孩子的重擔,兼職數份零工;夜晚,則獨自守著滿室債務與一個飄忽不定的未來。她垂下頭,聲音低低的,如自語般呢喃:「我就像一只空瓶,漂浮在死寂的海面,沒有方向。」
穗的先生來自澎湖,是一名廚師,收入有限。為了償還債務,他開始販售家鄉盛產的小卷,空運到高雄。穗則學會了分裝海產,搭配自製醬料,細心包裝。每天晚上十點,她準時開車去接下班的先生。擔心他太疲累,總由她負責駕駛,載著一家四口,一路北上,沿途將貨送至台南、嘉義、彰化,最遠到苗栗的餐廳……。
一家子,擠在一輛老舊的廂型車裡,狹窄得幾乎無法轉身。窗外飛掠而過是幽暗綿延的高速公路,好似一條無盡的隧道,沒有光亮,也見不到盡頭。穗向我描述這一切時,我腦海中浮現她坐在駕駛座上的模樣,沉默不語,目光深沉,像是在與某中無形的力量對峙,又像是早已與無聲的疲憊達成了某種妥協。
她說,她的人生是一枚卡在引擎深處的齒輪,轟鳴不止,卻始終原地打轉。那輛車不只是載貨的工具,更是一座移動的牢籠,在無休止的奔波中,無聲吞噬了她的自由與生活。
後來,市場陷入激烈的削價競爭,送貨的副業終究難以為繼。就在此時,丈夫的餐廳又突然歇業,家中經濟雪上加霜,債務重擔幾乎讓她喘不過氣。孤獨與壓力交織之下,離婚的念頭悄然浮上心頭。
就在那時,她的公公來電,說澎湖的觀光正起飛,希望他們夫妻倆回去看看。穗把這消息告訴母親,母親只回了一句:「娘家永遠是妳的靠山。」這句話像是一塊浮木,在她心中激起了一絲久違的冀望。
她提起,那時帶著孩子和幾只行李箱,便毅然踏上了前往澎湖的旅程。對多數人而言,或許不過是一場搬遷,但在我看來,那一刻更像是穗向命運投下的一枚賭注。
澎湖的生活節奏與城市截然不同。穗提到,初到異鄉,市場裡濃重的口音像無形的標籤,將她隔絕在人群之外。人生地不熟的她,如同一尾擱淺的魚,不知該帶著孩子往哪裡去。習慣了都市的便利,島上的生活宛如一幅褪色的畫,寂靜又陌生。她在訊息中吐露不安與焦慮:「海風又鹹又冷,連僅存的勇氣也一起被颳走了。風好大,市場的菜好少……」。
而最讓她掛心的,是孩子的適應情況。她擔心他們被視為「外人」,也憂心自己力不從心,無法給予足夠的陪伴。直到學校開設了讀經班,原本是為孩子報名,沒想到這個契機也悄悄牽引著她,陪著孩子一同走進經典的世界。
起初,她只是例行參與,後來卻漸漸將讀經融入生活、成為重心。她開始背誦《孝經》和《詩經》,與其他媽媽們一同練習,準備讀經的經典會考。孩子們在一旁奔跑玩耍,媽媽們則圍坐成圈,分享育兒的甘苦與日常的酸甜。就在這樣的時光裡,她在經典中找到了內心的安定,也在澎湖找到了歸屬感。
穗坦言,讀經的時候,心終於能夠安靜下來。即使念得磕磕絆絆,那些字句卻像一條細繩,緩緩將她從混沌中拉回岸邊,一點一滴教會她如何選擇自己真正想過的生活。她漸漸改變,從被動承受轉為主動尋找出口,學會掌握自己的命運。後來,她順利通過全國經典總會考,獲得正式認證的獎狀。
總會考頒獎典禮在台北舉行,穗特地託我代為領獎。當我走進熱鬧的會場,燈光明亮,人聲鼎沸,台上的螢幕輪播著得獎名單。我看見她的名字在螢光中閃現,眼眶不由自主泛紅。那不只是一個名字,更是她一路走來的堅持與不屈。
她曾提到,讀經不是為了拿獎,而是為了不再輸給自己。我雙手捧起那張得來不易的證書,彷彿握住了她沉澱歲月的歷程與信念。這份認可,也成為她努力的最好見證。
搬到菊島一段時間後,穗常與我分享她的生活。她開始積極參與社區活動,擔任學校志工,加入親師會。孩子們在這片土地上交了朋友,她也逐漸與當地的婦女建立起深厚的情誼,不再像初來時那般踟躕不前,她一步步在日常中站穩了腳步。有一次,她傳來訊息說:「我喜歡迎面吹來的風,也喜歡清晨推開窗,陽光斜斜灑在屋簷上。窗外有幾欉天人菊,倔強地生長著,就像這座島嶼的回應,熱烈而安靜。」讀著這段話,我也深受感動。
後來我漸漸發現,她的訊息悄然在改變。從最初對生命質疑與自我叩問,到那些令她感到糾結、難以梳理的情緒,如今卻化作一雙溫柔的手,撫慰她的肩膀,接住她的疲憊,默默推動她向前。
社區開了烘焙課,穗也報名了。「只是想再多學點東西。」電話那頭,她語氣中透著興奮。偶爾,她傳來剛出爐的麵包照片,外皮烤得不甚均勻,卻處處透露出用心;或是一塊形狀奇特的餅乾,配上一句;「這次好像發酵成功了。」這些片刻,彷彿也映照著她自身的變化。這座島,已悄然成為她人生故事的新起點。
穗說起與先生的相處,無形中也有了轉變。原本如潮水般忽遠忽近的關係,話語總在唇齒間徘徊,隨著海風拂面的日子漸多,那些話終於得以說出口。過往的傷痕也在無聲中漸漸癒合。
某個清晨,她傳來一張照片:陽台邊,孩子們圍著一盤晶瑩剔透的小卷,眼睛睜得大大的。照片下她寫了一句:「像是在吃大海的果凍。」我盯著那幾個字看了許久,彷若能聽見他們的笑聲。她說,那是先生清晨親手帶回來的小卷,剛捕撈上岸,還透著微光。近來,他會陪孩子撿貝殼,還跟著漁夫學處理漁獲。那天難得主動下廚,將小卷冰鎮後細心擺盤。她語氣淡淡,卻藏不住話裡的驚喜。
不久後,穗提起先生想開一間餐廳,語氣中多了前所未有的堅定。隨後,她傳來一段影片:一間小巧的店面,門口掛著手寫招牌─「琉璃冰卷」。訊息間,流露出一種緩緩開展的生活節奏。她為家人張羅餐食的身影彷彿在光影間浮現,孩子們的笑聲隨著海風輕吹,蒜香與醬油味在空氣中交織,鹹鹹的海味則溫柔包裹著這一切。
餐廳真的開了,就在港邊。穗說大部分時間都在店裡忙進忙出,櫃檯、廚房、孩子身邊,都能見到她的身影。她與先生話雖不多,但彼此間已有默契。那盤小卷,不只是料理,更像是兩人重新搭起的一座橋。她沒明說忙碌改變了什麼,但我看著那些相片,總覺得她臉上的神情柔和了許多。那些原本繃緊的線條,在日復一日的煙火氣裡,似乎逐漸鬆開。
在餐廳忙碌緊湊的日常之外,我知道,穗心中始終留有一處柔軟而寧靜的角落,承載著對高雄家人的深切思念。每當她話語間不經意流露那份情感,我便明白,那份思念又悄然湧上她的心頭。
她說,想念父母時,會獨自走向「摩西分海」,靜靜佇立在潮聲低迴的岸邊,等待那條濕涼的海床小徑自海水中緩緩顯現。那一刻,她脫去鞋襪,赤腳踏上宛如通往記憶深處的路。她不多談情緒,但我理解,那樣的沉默無需言語,早已勝過千言萬語的牽絆。
每年六月,我生日那天,穗從未缺席。她總會傳來幾張天人菊的照片。山坡上,紅黃交織、粉白點綴,滿山遍野的小花鮮明有神,美得令人屏息。我知道,那是她以花為語,悄悄告訴我:她過得很好。
天人菊是外來種,耐風耐鹽、抗旱曬,即使扎根石縫、飽受烈陽,依然燦爛盛放。每次凝視那些花,我總會想起定居菊島的穗,她就像它們一樣,在異鄉落地生根,也在風雨中學會堅韌。
海風依舊吹拂著這座小島,潮聲從未停歇。穗常說,這裡的生活沒有戲劇性的浪漫轉折,只有鍋爐前的守候與冰鎮桶旁的專注,但這樣平凡的日常,便足以為一家人帶來整日的歡喜。她始終相信,菊島的海風有一種神奇的力量,能吹散心頭的陰霾,為人們帶來新的希望與勇氣。
如今,好友穗,已學會與風和解,與時間並肩前行,與島嶼同呼吸、
共生相依。她不再被命運推擠,而是融入這片海岸,如同坡地上迎風綻放的天人菊,傲然挺立於海風之中,根深柢固。她不再是過客,而是真正紮根於此的在地人。
●評語——阿盛
文字不錯,敘述清楚,通篇體例完整。
描寫好友移居澎湖的前因後果,著重在好友到澎湖之後的適應過程、心態轉變、在地創業、終於融入。文中不見誇飾溢美,語調平實,透露出好友對移居地的的真摯情感與心理上的解脫,也對平凡日常生活有了正面的領悟與期待。作者的思路清晰,娓娓道來,讀者因此可以產生共鳴。
第二十八屆菊島文學獎-社會組散文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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