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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01 21:36:44| 人氣546| 回應0 | 上一篇 | 下一篇

【首獎作品】壺穴之家 — 陳怡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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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山

       避開載著寫有永生極樂的花車與吹奏南北管車隊,我轉進土城龍泉路上山,空氣中不時有燒化的氣味自山的另一側飄過來,混雜著大體火化與紙錢紙蓮花焚燒的焦味,竄入我每吋肌膚,雖然上山來幫忙打掃已經二年,唯獨對這股味道還是無法適應。我納悶著當年奶奶決定在此買房子,有請風水師看過嗎?如果她知道捨棄了在市中心買房機會,改在這號稱是廣欽老和尚閉關修練的寶地購屋,如今山區另一側傳聞要規畫成為生命園區,不知她老人家泉下有知會不會氣急敗壞地從墳墓裡跳出來?

       一大隊的車子違停山徑旁,我狐疑著應該不會有人在凌晨五點多就上龍泉路來賞油桐花吧? 往前再騎了二百公尺,聽見有聲音從下方河床傳來,「鏡頭記得也要把水光收進去…」我瞄了一眼攝影機,上頭貼著某大電視台,原來是外景隊特來拍攝一年僅出現一次的斜射光景色。

「這裡石頭的凹洞怎麼這麼多。」拿著收音麥克風的男子被河床中的壺穴絆倒,一個踉蹌,差點跌進溪中。他的漫罵聲在我催快油門離開時,依舊聽的清晰。

這壺穴是急流經過凹凸不平的河床時,挾帶的砂礫在河床又鑽又滾,時間久了,坑洞逐漸擴大、加深,最後形成壺穴,它是龍泉溪百年的寶貝,也是我兒時少數快樂記憶中的一景。被戲稱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我父親,結婚後仍不改逢場作戲的公子哥性格,甚至在外有了情人,流連不回家,母親在無法獲得婆婆的支持下,鬱鬱寡歡了數年,直到我上了幼稚園,父親被奶奶以斷金援為脅,才不情願地回家。那年暑假父親常常在山上游泳池畔辦烤肉活動,游泳池深達二公尺,小孩根本無法入池嬉戲,父親索幸帶我們這群小蘿蔔頭到溪邊玩水,龍泉溪流經之地恰巧是奶奶別墅的經界,不會受到上山遊客打擾。我套著小鴨游泳圈蹲坐於壺穴之中,沁涼的溪水自上游潺流而下,父親與母親在溪畔烤土窯雞,「雞的外皮要上點砂糖,烤出來顏色才會金黃」,父親慢半拍的跟在母親後頭幫忙轉烤雞盤,我永遠記得那時母親的歡顏,有股她的人生終於翻頁了的勝利感。

自小母親就會向我傾訴她的煩惱,她抱怨我父親的懦弱與不忠,指責奶奶一手摧毀她的婚姻,母親的淚水不由得讓我從默默的聽眾成長為與她截然相反的性格,繁星計畫時,我選擇了世界黑白分明的法律系。

「這樣你就可以保護屬於你自己的東西。」母親用著她慣有的幽幽口吻,當時我不懂母親的話中話,只是覺得這選擇可以讓我免於陷入父親那大家族的漩渦。

奶奶從一開始不置可否,覺得我只是去混個文憑,畢業後就和我父親一樣靠家裡支援,直到我大二那年考取了地政士執照,還特地申請休學去她姊妹淘阿貞的事務所實習,奶奶對我的態度才整個大轉變。

有回,奶奶面色凝重地來阿貞姨的事務所找我,用商量語氣說她的司機昨晚自殺了,死在他剛開幕半年的茶葉行裡,對方死前還問可不可以再借他三十萬,

 

「我擔心司機之前欠我的三百萬,討不回來怎麼辦。」

原來奶奶念及司機在爺爺還在世時就開始在我們家服務,二十多年深厚交情,因此每次借款都沒有簽借據或本票,在通訊軟體上便喬好借錢的事。我常聽母親抱怨奶奶對外人總是出手闊綽,但不知道她可以一次借人周轉上百萬,當下我真的很想問奶奶,「你還有三百萬嗎 ? 我想在大學附近買一間小套房。」但是想到母親我就語塞了。

我告訴奶奶她可以把和對方在LINE上對話截圖,雖然沒有借據或本票,但有截圖也可以證明他們之間是有成立借貸關係。之後我並沒有追問奶奶如何處理這筆債權,只是某日收到她送的一支潮牌太陽眼鏡作為回禮,我心忖事件應該或多或少解決了。

大四畢業前夕,同學有的忙著司法特考,有的打算先進法院當法官助理,熟悉院方審判模式後再決定未來的路,而我還在思考自由與穩定兩者孰輕孰重。那段時間裡奶奶罹患了癌症,住院期間我也幫忙照顧了幾周。素顏的她,戴著呢帽,倚著單人房內大片的落地窗,往昔的霸氣鋒芒褪去,帽下不見三千髮絲,黃澄澄的陽光透進蒼白病房,我突然想到紅樓夢裡最後章回中,賈寶玉在雪地中遠去景象,「天地間茫茫一片,真乾淨」,奶奶此時真乾淨。

她絮語著這回出院後山上別墅得趕快出售,「你父親一直不願意上山來和我同住。現在我也病了,只能賣掉山上老屋,往山下找間離你父親比較近的房子…」

那一瞬間,我覺得奶奶的身影變得更加佝僂。

奶奶因肺部感染急救無效的那天,父親在病房外哭得眼淚、鼻涕直流,叫著我的小名,「海音,阿嬤真的不見了。」他哭得像是積木玩具一秒間崩塌了的小孩,不知所措。

我別過頭,擤了擤鼻子,回想起奶奶坐在醫院落地窗前說的那些話,或許是她老人家在囑託著我要幫父親好好地處理這間房子。

 

綠寶石

遠遠地,樹蘭的淡香隨著空氣飛舞,去年的此時七里香乾枯了一大片,縱使有幾棵龍柏矗立其中,依舊破壞整體景觀,而父親一直期盼著買家上門,能夠儘快脫手,因此房屋修繕都是以維持現狀的標準在進行,我和老鍾為了搶救門前那一片造景,到三峽土城一帶問了不少造景商家,終於買到一批與七里香香氣相似但價格只有七里香一半的樹蘭,搶在穀雨前將栽種完成,那兩個禮拜我每天清晨就上山,和老鍾一個人整枝一個人疏剪,終於成功搶救了那片灌木叢。

山區岔路多,我得在這龍泉溪改變河道流向的斜坡十字路口左轉,才能看見我們家的別墅。有時我覺得要是一直繼續老屋的管理,總有一天自己會像龍泉溪那樣靜靜地在這片土地上流淌、深根、然後老去,和我的同學們分道揚鑣。

別墅的鐵門已經被拉開,老鍾比我早到了。

「昨天又地震了,」老鍾坐在階梯上將磨刀石泡在臉盆裡、浸濕,然後把鐮刀與磨刀石對角線來回地磨製。

我停好機車,「聽說花蓮震損很嚴重」,我顧左右而言他,老鍾什麼都好,就是做事超會推拖,而一旦動工,他的精細度是不容置疑的。只是對想維持每周低密度上山的我而言,老鍾的遇事態度是我最感冒的類型。

「今天處理完那些砂礫也沒有用,一個餘震又會讓上面的竹林滑落。」老鍾憑他四十多年在山林工作經驗說著。

「我們等土石狀況比較穩定了,再上去後山處理,才不會白作工。」

我沒有接話,繼續噴防蚊液,這個時節已經有小黑蚊出沒,我不想忙著砍竹林時,還要分心去趕蚊子。說後山,起初也只是別墅的擋土牆,經過幾次大規模土石崩塌,奶奶找來山貓、混凝土攪拌車,擋土牆越推越後、斜坡每遇一次崩塌形成的平地面積就越寬,如今滑落的竹林園,巨石下埋的是一座鐵皮搭建的涼亭、還有流動廁所。

奶奶過世後這兩年,土石流發生的頻率變多,父親曾經找人來估價清運,一聽到對方報價上百萬,馬上垮下臉,「我這上百萬花在市區,還看得見有一個停車位,花在這兒,真的像那龍泉溪一樣,水流過一點痕跡也沒有。」說不上父親聰明,但一百萬砸在山區,真的像小草長在巨樹下,渺小到不足以遠觀。

我拉著推車跟在老鍾後頭,望著他那早已禿一大片的頭頂、微跛的身影,生起絲絲罪惡感。近八十歲的老鍾一家三代都在橫溪務農、種茶,身體尚稱硬朗,但只靠我們兩人清理後山落石實在是力量單薄,說是愚公移山,一點也不為過。

一老一少的我們穿上能夠防止蛇吻的雨鞋、拿著可以劈開芒花、竹林的刀具,手推車裡更多是從山下買來的麻布袋,準備將那些因崩塌夾帶的土石裝成一袋袋,運到溪床旁的筍園,日後清完舊竹頭後可以充當培土。想到費力的清運可以換來夏天大豐收的竹筍,我就比較不會被接下來的勞務給嚇倒。

其實我曾問過父親為何還要聘阿鍾,雖然他老婆在山上當管家十多年,負責奶奶飲食起居,大家感情都很好,可阿鍾年紀上了年紀又不積極,

「房子沒脫手前,也是要整理,不然荒煙漫草的,不好賣。」

「那何不請隔壁的阿彰,他算做工次數,不用吃月的。」

「我們家的事,不必讓外面的人知道太多。」

 

阿彰在鄰家別墅是負責景觀整理兼看家,他和奶奶也算舊識,沒上山前和老婆在工地做小工,是工程包商買下別墅後,見他夫婦勤勞便聘請他倆上山做管家。奶奶過世後,一回阿彰載著滿車的桂竹筍分送給我們,父親好奇何以阿彰可以收穫如此多的桂竹筍,我們一路跟車在阿彰後頭,在山上,門牌號碼雖然只差一號,但相隔距離卻要騎車五分鐘才能到的了,這是我們頭一次造訪他老闆的別墅,房屋面積略小、但視野更遼闊,戶外還有錦鯉池、盪鞦韆,可以俯瞰整條龍泉路。

「我們頭家這間厝座向陽處,盤踞在山頭,你們那間老屋加上崩塌的後山、山下的游泳池分成三層,窩在山腰谷底,整年潮濕,風水不好。」阿彰有所見地的說。

事後我和父親討論過奶奶當年何以會對一間部分有產權、部分只有使用權的房子產生興趣,「因為我爸當時需要地方養病,這間別墅剛好位在路邊,連游泳池也是為了他後來才開挖的。」

「你捨得賣嗎 ?」我雖然不期待父親會說想念奶奶之類的話,還是想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麼。

「為什麼這麼問 ?

「奶奶所有的都在這裡,」

「但我的一切都在山下。」父親乾乾的回答。

我回想起離家的父親,是在奶奶威脅利誘、軟硬兼施下才願意回巢。那些年上山對我如同進入一處神秘世界,母親眼淚、父親失職、我人生的缺憾在這間別墅裡通通不存在,父親不再只是身分證上的一個模糊名字,「他是我的爸爸,我是他的女兒。」我們會聚在傍晚的迴廊納涼,他一臉驕傲向我炫耀他最近又做成了幾筆生意,我會告訴他我們同學誰誰又因為打架被學校要求轉學,父女倆愜意地交談,我不必小心翼翼揣度他的心情好壞。我的某部分自我在山上紮根、茁壯。

當時為了避免父親在外繼續闖禍,奶奶讓他接手市區停車場的管理,收取租金度日,後來在我上大學那幾年,他為了收租無法支應他個人的開銷常常和家人起爭執。在我看來無論是在山下或山上,對父親而言他的人生都在等待而已,等待月租的車子進來、退租車子出去,等待著奶奶的遺產。

 

待在山上的日子有苦也有樂,每在我將熟知的人事物定錨後,又有新的發現產生。例如我跟著老鍾下到游泳池看他清理泳池時,池畔邊每年四至七月總是瀰漫蓮霧落滿地的腐敗味,有回我盯著那因樹根竄長而頹圮的石牆,發現是整排枝葉繁盛的果樹惹的禍,便向老鍾提議將那幾棵果樹砍了,「反正它們又無法像龍眼樹還會結龍眼可以吃」,還省去清掃落果。

蹲在泳池底部,老鍾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神像是取笑著我不識貨,「那是龍泉路獨有的百年蓮霧樹。」

「百年呀」,我狐疑地打量著眼前這排果樹,

「那應該很值錢喔?」我心虛地回應。

「山上常常會有開發財車沿路看屋子植栽的樹小偷。」老鐘拉著水管沖洗他刷出的一大片青苔。

「你被偷過喔…應該很難要求返回吧 ?除非你能證明那棵樹是你自家的。」

老鐘驕傲說曾經一對父子看上他家菜園裡種了十來年的茶樹,茶樹的果實可以榨油當苦茶油賣,他們談好兩萬元成交,買家會在約定的日期來挖走。沒想到隔幾天,那棵茶樹就被偷挖了,他們橫溪山區沒有裝設監視器,根本找不到小偷的線索。

「我早在那棵茶樹上動了手腳,」老鐘一副老先覺的口吻道。

他在樹木被盜後循著對方留下的名片來到那對父子家,在他們後院發現有棵用農膜包裹的茶樹,他查看樹幹某部位,直指該處怒斥對方,「你要我現在報警察?」對方一看不妙,原來老鍾在樹幹上刻了鍾的簡體字,對方自知理虧,道歉後歸還了贓物。

老鍾的生活敏銳度,也是我留在山上幫忙的原因之一,覺得在這兒能夠看到更多法律外的自保方法。

買家

我們兩個人清理完所有滑落的竹林,我同意老鍾的建議在竹林上頭堆疊乾枯的芒花,「一把火,處理徹底。」

竹子被火燒得不時有爆管聲傳出,看門的小黑突然吠吠作響,我站在後山遠望,別墅庭園出現了三輛車,父親下了車,後頭還跟了阿貞姨及幾位陌生面孔。

一看見阿貞姨,我的警報器就想起,聽阿彰說最近常看見她帶人上山,我知道阿貞姨要的是什麼,當年我完成了地政事務所的實習就馬上辭職,就是不習慣她在各個社團逢往迎來的模樣。

「這邊可以做你們的接待中心。」阿貞姨柔軟的聲音飄進了從後山跑下來的我耳邊,我知道當她用如此輕柔的音調在和客人介紹物業時,大概離買賣成交不遠了。沒想到我在老屋寫下的篇篇記憶僅僅是談判桌上的一張契約。

他們一行人接著走下石階梯往溪床邊去看游泳池,我也偷偷跟在後頭,想多知道關於這群人的背景。阿貞姨賣力地像電視購物台主播詳盡說明了山上別墅區的範圍,「遠到龍泉溪河床邊的土地,我們都是有產權的,這邊你們很適合做要有立碑的家族墓之類。」我的腦海立即想到福音園,每個墓碑前都立有一個十字架,這一群人應該是殯葬業者吧。

穿著合身雙排扣西裝的男子從公事包拿出了地籍圖,「這個地籍圖上的虛線,土地是接到那兒? 你可以指界一下嗎 ?」阿貞姨轉身和我父親討論了半晌,回答那位貌似是帶頭的人,「一直到游泳池下方、連路口轉角那塊有放貨櫃屋的平地,都是我們賣方的土地,方才我們轉上的斜坡、附近鄰居通行的道路也是。」

「那是為了讓大家出入方便才開放的。你們日後可以封住出入口。」聽著他們問答,我的腦袋嗡嗡作響,腦海閃過奶奶陪我撿拾山間飄落的油桐花,我們祖孫利用花瓣在路邊排出不同的圖案。這條路封了,我不知道自己以後要怎麼回山上、怎麼回老家。

龍泉路的住家多數都是沒有權狀,產權幾乎都在新莊媽祖廟的神明會手上,住民每年都得去那兒繳地租,記得奶奶剛過世,我還陪著父親一同去媽祖廟重新定租約,順便交年租。

父親那時也不甘願繳租,但是看到山腳下的百年菜堂普安堂因為不照約繳租給媽祖廟,廟堂慘遭怪手拆除,「我不想搞到後面什麼都沒有,」父親適時的向現實低頭,讓我也不得不舉雙手支持。 

他們一行潛在買家參觀完別墅環境,進屋前,帶頭的男子問了阿貞姨她在事務所提及能夠建造靈骨塔的基地位在何處,阿貞姨遙指著後山崩塌方向,說邊坡滑落還在整理,「那邊面積大且視野遼闊,蓋個七、八層一定沒問題。」帶頭男子多看了幾眼被芒花遮掩住的後山,便沒再多問。

我對於一路上都是由阿貞姨帶路介紹環境給買家,父親卻默默跟在後頭非常不以為然,開始懷疑起父親對於這樁買賣究竟了解多少? 清楚了多少?

 

 

談判

買家從公事包拿出一疊卷宗,裏頭有著地籍圖、地籍謄本還有房屋稅單等,光是地籍謄本就多達二、三十張,我覺得對方的資料準備如此齊全,想必事前對這塊土地下的功夫也不少,看來這回成交的機會頗高。

「山下那塊讓人放貨櫃屋充當房屋居住的平地,你們有土地所有權 ?

阿貞姨說十多年前那對父子當年跑路以計程車為家,老夫人可憐他們無家可歸,同意讓他們放兩個貨櫃屋在那塊平地上生活。阿貞姨知道買家提出這問題是要知道那塊土地是否適合時效取得制度。

由於民法修正緣故,法律規定不動產取得的時效,二十年間以所有的意思,和平、公然、繼續占有,可以主張適用時效取得不動產所有權,但如果土地已有他人登記,則不適用該項規定。阿貞姨說這一點屋主在答應借地給那對父子當棲身之所時,便已向她詢問過,而且法律為保護所有權人,對於他人所有權加以妨害者,不論有無故意或過失,均負排除妨害之義務。

「如果是父親,鐵定無法和那對父子和氣地討論遷移的事。」我暗自想。

「地籍圖上並沒有游泳池,那應該是你們之後才私自起造的吧 ?」父親終於接話,說明的確是當年過戶後沒多久,私自起造的,連池旁的涼亭還有休閒設施全都沒有登記。

「那可能過戶前得回填,再整土…」帶頭男子接著指了地籍圖上,「因為你們房屋土地是在順向坡上,左邊又有溪水經過,經界不明,我們可能需要勘查你們土地四至界址位置,是否符合圖上登記 ?

 

從前奶奶就告訴我說嫌貨才是買貨人,我看對方準備的資料齊全,覺得這回買賣成交希望濃厚,我偷瞄了一眼父親與阿貞姨,但她面色轉為沉重。我有點幸災樂禍,這物件應該是阿貞姨仲介的物件中最難脫手之一,奶奶過世二年了,這是我第一次剛好遇見有上門看屋的買家,至少之前也沒聽父親提過有任何進展。

對方最後提了要求,

「如果可以,我們希望可以請地政事務所來鑑界,重新再測量一次土地邊界,公司不希望日後和鄰居有訴訟糾紛。」

 

我聽到男子提出的要求覺得合理,畢竟後山土石崩塌嚴重,和鄰人的界限大概也跟著移動,根據法規,土地因為天然或人為因素導致測量結果與實地不符,土地所有權人便可向地政事務所申請再次測量,也就是「土地複丈」,而帶頭男子所謂「土地鑑界」其實只是「土地複丈」的其中一項情形。

父親又重新沏好一壺茶,幫大家斟滿了眼前的聞香杯,就像一個分號擔任起承轉合的角色,父親接下來的發問讓大家猛地直流汗。

「你們提的大部分要求,我都可以在過戶前辦理,那價金你們要怎麼給 ?

「這也包括回填游泳池嗎 ?

父親這時略有遲疑了,我也清楚如果父親真想好好整理這片土地,就不會後

山那片崩塌擋土牆懸宕近兩年都沒有清運,遑論其他修繕。

帶頭男子用著沉思過後的口氣提議,因為山上物權並非所有土地房屋都有產權,他們必須知道銀行部分能夠承貸多少額度,「我們希望你們先提供權狀,讓公司先跑銀行端流程,」

「當然,我們可以先付三成訂約金。」

「為什麼要先給你們權狀,萬一被你們拿去作抵押,那我的土地不就沒有了?

父親拉高嗓門為自己的意見尋找更多力量,可是經過對方先前一連串冗長且細節的提問,連我都快被說服對方是很有誠意要來討論這樁買賣,但父親的拒絕讓人認為他是想錢想瘋,急著要拿到手。

雙方對於如何收取價金方式到最後仍沒有共識,連阿貞姨出面圓場提出可以款項進信託戶或是過戶銀行抵押連件併送,父親仍舊堅持一定要收齊尾款才肯給權狀過戶。

買家與阿貞姨一一離開後,屋內只剩下我們、父親還有阿鍾三人,夏日的傍晚蟬鳴聲特別清晰,迴盪整個山間,向來不過問父親如何處理遺產,我迫不及待的追問,「他們看起來很有誠意,問的問題也很專業,是有作過市場調查的,就算你不信阿貞姨,總是我也懂法律,你也該聽聽我的意見。」

「你的那一套邏輯只適合在法庭內演一演,真出事時,起不了作用。」

父親用著無關緊要的口氣回答,但他的一番話刺得我跳腳---

「我是沒有差,我是怕你錯過這村,沒下庄。這房子多難賣,你聽對方挑出的一堆問題就知道了,不賣,不賣…難不成你要上山來整理嗎?」覺得平時只懂得吃喝玩樂的父親根本不知道這些年我的辛苦。畢業後,同學們忙於自我人生道路的規劃,我一股腦兒選擇上山,看顧這棟裏頭空無一人的老屋,母親無法理解為何不是我父親離不開老屋,畢竟那是他母親生活大半輩子的地方,我就在母親連串責難與父親習慣性逃避責任的光影間試圖找尋自己的立足之地。

「難怪母親每次談到你都只說,『你父親是蓋頭鰻,不知道死活。』」

話一出口,我馬上後悔了,因為茶杯隨即被怒擲往牆邊,碎裂在地上。回頭

再看看父親,他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我自知此時自己最好是閉嘴,別再多話。

 

返路

之後,我離開了山上,也斷絕與父親連繫,我回到父親口中那個只能從文字中找到理想的領域,並嘗試在其中累積自己的價值。

甩掉高跟鞋,整個人癱在床上,任由手機響了幾十通,也不想翻身接電話,我還在適應律師所的二十四小時on call型態。迷迷糊糊不知道睡了多久,才划開手機,跳出的第一則訊息來自阿貞姨,「上回來說要買山上土地作生命園區的,原來是詐騙集團我幾個朋友被假買屋,先過戶,然後對方拿去設抵押給金主,套錢出來後就消失不見。原屋主落得房子、屋款兩頭空。」

我正起身來,點開通訊軟體立即回訊,「那我們龍泉路的房子 ?

「你爸堅持全現金,減屋價無所謂,也幸好他的不讓步,才能保住你們山上別墅。」

聽到屋子還在,我大大鬆了一口氣,當時以為父親的執拗胡鬧,現在反倒成

了我們家保住祖產的救命符。

阿貞姨氣急敗壞地說,「那些金主沒有收到詐騙集團該付的貸款利息,就把我朋友們的房屋申請拍賣,這能提告嗎?

「可能要請你朋友先向法院申請反擔保,停止房子被拍賣,然後再慢慢打塗銷抵押權官司。」

「不能單方面主張抵押權擔保的債權不存在嗎? 我朋友實際上根本沒有從那位金主拿到錢,可以告詐欺嗎?

「可能很難,因為金主多半會主張他是看到合法權狀借款給對方,所有的一切他都不知情。」

沒想到連我受有基礎法律訓練的人,卻和我的家人差點淪為被詐騙的受害者,詐騙集團的進化程度與專業性真的讓人防不勝防。

我語重心長的告訴阿貞姨,她的朋友如果要主張被詐騙,那是刑事訴訟,得設法證明金主和那些買家是通謀虛偽,如果無法證明共謀,連帶民事方面塗銷抵押權要求返還房屋的訴訟,也會跟著受影響,勝訴機率微乎其微。

我點開通訊軟體上熟悉又陌生的中年男子頭像,紀錄顯示上次與父親通訊已經是年前的事。河流上的壺穴似乎還是一個樣,但逆流、順流,不著痕跡地延伸壺穴的寬度與深度,如同時間之河夾帶一樁樁事件流進了山上別墅,將老屋又鑽又磨、沖刷出深凹壺穴。

奶奶不見了,父親不見了,但我閉上眼睛仔細凝聽,老屋一點也不空洞,油桐花、桂竹筍、還有蓮霧樹,夏天傍晚的蟬鳴依舊迴盪在龍泉溪山澗。

       

—— 113年第八屆台北律師公會法律文學獎小說組首獎

 

 

台長: 阿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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