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北邊前院仰望客房,客房下是書齋。
攝影◎王盛弘
志賀直哉奈良故居於1978年由奈良學園接手管理。
剝除繁複藻飾,直見思想核心
「直哉居」匾額出自畫家熊谷守一之手。
穿過苔痕斑斑的石板路,一踏進玄關,照眼而來的,是高掛牆上的一面匾額,黑底朱字寫著「直哉居」,這是1955年,畫家熊谷守一為志賀直哉起建東京澀谷區常盤松自宅而寫,一直掛在客廳。2012年,直哉的孫子道也第一次來到奈良這座父親度過童年的舊居,感念接手管理的奈良學園的妥善修復與照護,而決定捐出。
一樓書齋,書桌邊沿突起,防止紙張、文具掉落。
志賀直哉生於石川縣石卷市,歿於常盤松自宅,1883至1971,八十八年間搬家頻仍,留下〈遷居二十三回〉做見證。其中,他在奈良,先是幸町四年,次男也是道也的父親在此出生,1929年高畑町宅邸落成後,又住了九年,五女、六女接續出生,小說《萬曆赤繪》在筆耕中輟多年後推出,為人所樂道的是,他也在這裡完成了《暗夜行路》後編,因此有人叫這座屋子為「暗夜之家」。
茶室裡志賀直哉妻女的茶道用具。
家是生活的容器,不能收納屋主真實自我的空間不能叫做家,我在日本旅行,常特地去參觀名人故居,想像親炙故人,尤其藝文人士,如神戶住吉東町谷崎潤一郎倚松庵、京都河井寬次郎紀念館、東京新宿區林芙美子紀念館,乃至於同在奈良的入江泰吉舊居,都盛滿生活的痕跡,好像主人只是厭煩了觀光客的攪擾而外出,待打烊後就會回家。他們的手澤、藏書、文玩,詩意、奇巧;吊在櫥櫃裡一件洗得脫紗的輕薄浴衣,搭掛在椅背上蓬鬆柔軟、肘部有個綻口的半纏,時間正在為它補丁。當然也不免有太過造作的,如熊本內坪井夏目漱石故居,擺了等身大的人偶坐在案前,一手執筆一手撫摸貓偶,又粗糙又俗氣,純屬食飽傷閒。
曾經擺在日光室的志賀直哉雕像,現已撤去。
而奈良學園遵照志賀直哉遺願,「不設雕像、不設紀念碑」,使得這座屋子比起其他名人故居,更見簡約、素淨,突顯了它以數寄屋(茶室)式結構打底,融入西方裝飾性元素的美學風格,進一步探究,可以發現它具現了屋主對進步、理性等理念的追求。剝除繁複藻飾,直見思想核心,這或也與直哉的文風相呼應,正是道也在捐贈儀式上所說,這座屋子「清晰體現了直哉的人文精神,堪比祖父的文學作品」。
大原莊司先生和他的作品,擺在康子房間的佛龕。
交代不設紀念碑的志賀直哉,倒是留下了這座紀念碑般的宅邸。
引以為講究的,是千利休的茶室
我初次造訪是在2009年,那時候,日光室還有一尊直哉頭像。一個人走馬看花,目光都在前中後三座庭院,其中中庭為茶室「露地」,生駒石錯落擺置,樸實中帶著一股野性的力道,而一樓書齋外水塘裡,嶙峋山石旁一叢衰草,蒼茫、荒寂,在我腦海裡生了根。然而,當我點開舊照片檔案時,卻發現時當盛夏,草木豔瀲欲滴,池塘裡那叢芒草給風爬梳得鐵畫銀鉤,勁挺犀利。原來,長在我記憶裡的,已非物理實貌,而是對整體氤氤氳氳感受到的,難以說清楚的侘寂與幽玄?
十五年後再訪,在玄關脫鞋後進屋,便有一中年男人等在身前,他問過我從哪裡來,便領我登上二樓。每日參訪者數以百計,這個為我導覽的中年男人卻待我如唯一的客人,熱切、熱情,鉅細靡遺地解說,窘於溝通的細節,除了換個說法,還拿出手機上網翻譯。我心想,這是志工吧,真是專業,也不免好奇他的真正身分。終於找到一個空檔,我問,可以幫你拍照嗎?他大方應允,喀擦幾張照片,我藉此看清楚掛在他頸間的名牌,知道了他叫大原莊司,是志賀直哉故居館長。
一個多小時後,導覽接近尾聲,得知我並非初訪,大原先生問,你對哪個空間印象最深?
書齋,我說,是書齋。
書齋有兩座:一樓書齋除一張書桌、一張椅子,別無他物,書桌邊沿微微突起,阻止文具掉落。最讓人心神嚮往的是,它開兩扇大窗,水光山色長驅直入,蛙鳴鳥叫排闥而來,我看著,心想,將來我也要有一座這樣的書房。那種樸素、那種簡單,那種不假文飾,或有人要以為簡陋了,而其實,它所引以為講究的,是千利休的茶室。
書齋旁就有一考究的茶室,光天花板便有杉樹板、砂摺、蒿葺等不同質材與做工,由裡千家流的數寄屋木匠下島松之介所打造。茶室沒有躪口與貴人口之別,體現了白樺派所倡導,人沒有高低尊卑之分。志賀直哉本打算將這裡當成自己待客和下棋的地方,後由妻女使用,每週日,興福寺的多川乘俊前來指導武者小路千家流茶道。(待續)
自由副刊2025.08.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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