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言:
在這次大地震中,台灣中部的農業地區受到嚴重創傷,這些傳統的農村聚落,原本就面臨加入WTO 後的衝擊,以及開放農地自由買賣後,可能帶來農村面貌的改變;如今一場大地震,使得中部農村被迫提前面對種種改變,有人認為地震後的台灣農村,可能從此更加沒落,也有人認為這正是一個轉機,透過聚落的集體重建,讓農村展現全新的風貌。到底台灣農村該何去何從?這次的重建真能帶給農村新生命嗎?在南投埔里,我們看到了新故鄉的生命力,也發現工作團隊面臨的困境,而在地的受災居民,也正在學習如何以自己的力量,重建真正符合生活需求的新家園。
主文:
地震後四個月,重建工作正式進入實兵作戰階段。
千禧年後的埔里盆地,仍然籠罩在地震陰影中,不過美麗的田園風光依舊,重建家園的希望仍在,對埔里人來說,最引以自豪的好山好水,仍然後代子孫是賴以維生的依據;而對於從事社區、空間規劃的專業團隊來說,地震後的大規模重建,正是他們大顯身手的時候,也因此地震發生不久,來自外地的規劃團隊紛紛進駐災區,試圖在這次重建大餅中佔得先機,尤其是先天條件不錯的埔里,更是兵家必爭之地。
面對災後重建,無論官方、在地居民或是外來團隊,都對埔里有著許多想像:「我們要打造埔里成為美麗新故鄉,以花卉發展觀光產業,讓生態的新農村永續發展!」這樣的發展願景與藍圖,顯然是埔里人的共識,而幾乎所有團隊的規劃案,也以綠色概念為埔里勾勒出美麗的未來;不過再完美的規劃案,如果無法執行便成空談,當記者實地走訪埔里近郊的農村聚落,發現每個工作團隊都有不同的想法與理念,作法上也各異其趣,不過卻都各自面臨困難與矛盾,理想與實際操作的確出現差距,這些創意十足的規劃案,最後到底是否真能實現,似乎沒有人有把握。
來到位在牛眠里守城份的「眉溪四庄工作室」,已是晚上十點多,山上的低溫瀰漫著一股鄉間的野味,而所謂的工作室,就是兩間簡陋的貨櫃屋。「歹勢!那邊一群老朋友不肯讓我走,喝得我頭昏眼花!」工作室的負責人黃美英,才剛從隔壁的大湳社區回來,微醺的黃美英,興致勃勃地拿出友人相贈的蒸餾酒,大夥在臨時搭建的棚架底下,邊烘火邊聊天。「烘火是這邊平埔族人的傳統,我們的社區重建意識,就是透過烘火凝聚出來的!」黃美英說,搞社區沒有別的方法,就是要和在地居民「扮濡」,拋開自己,和居民一起生活。
一年前,從事人類學研究的黃美英,帶著兒子遷居埔里,在大湳社區租了一間老房子,成立「眉溪四庄工作室」,進行當地平埔族群的田野調查與文史紀錄,沒想到一場大地震,震垮了工作室,也使得她不得不改變原先的計劃,將文史工作室變成庄頭工作隊,投入聚落重建的行列。「聚落重建絕對是以在地居民為主體,我們的工作只是協助他們成立組織,培育在地人才,讓他們能夠自己運作!」雖然已經定居埔里一年,但黃美英仍然相當清楚自己是外地人,也因此她把工作室的角色定位為「社區協力」,也就是轉介外界資源與專業團隊,協助社區進行重建工作。
長期做人類學田野工作的黃美英,採取的仍然是自己擅長的文史重建路線,希望透過重繪聚落的歷史,從過去的記憶啟發居民對未來重建的想像,讓過去和未來能夠順利銜接,而非將住民的記憶完全割裂。在實際操作上,黃美英找了兩百多位暨南大學的學生,協助進行家戶訪調,重建當地居民的家族史與聚落史,「我最終的目標,是希望成立震災紀念館,將眉溪四庄170 年來的遷移演變,包括災後聚落面貌的改變,全都紀錄下來!」
黃美英的文史重建方式,的確能夠深入社區角落,對於地方居民的需求及狀況也能徹底掌握,不過卻面臨缺乏資源的困境,剛開始的兩個月,工作站還能靠熱心朋友的贊助支撐下去,但是後續的重建工作,如果沒有錢,什麼都免談。「我們向全盟提出七個申請案,結果只通過四個,到了屏東縣政府那邊又刪掉兩個,到現在錢都還沒進來。」到目前為止,包括官方及民間團體的震災款項,並沒有下到社區去,「說好要下來的錢,全都跳票,教我們如何面對地方的居民?」
背後缺乏穩定的支援,工作團隊得不到地方居民的信任,黃美英的無力感,也是許多文史工作團隊共同面臨的問題。
相較於「眉溪四庄工作室」草根的文史重建,由廖嘉展主導的「新故鄉文教基金會」,以「新故鄉雜誌」為基礎,在全國及地方上享有高知名度,也被外界認為是埔里重建團隊中,資源最多、組織最完整的工作團隊。由於原本的辦公室毀於地震中,「新故鄉」把辦公室搬到一棟剛完工的新大樓,寬敞的空間,煞羨不少連辦公地點都沒有的團隊,不過廖嘉展無奈地說,「沒辦法,老房子都倒了,只剩下新大樓可租。」廖嘉展說,租得起這樣的辦公室,完全是因為房東熱心支持,「老實說,新故鄉撐得很辛苦,外界對我們有太多誤解!」
「新故鄉」的成員潘贊應說,剛開始他們的企圖心的確很大,希望能夠以整個埔里的重建作為目標,涵蓋各個面向,也因此在組織架構上擴張相當快,但是後來工作的推動上並未如預期順利,官方的重建規劃案接不到,各種提案一再落空,加上居民缺乏認同感,經費籌措也並非外界想像的順利,使得「新故鄉」面臨瓶頸,愁容滿面的廖嘉展,正在思考著「新故鄉」未來的路線調整。
無論是草根出發的文史團隊,或是有組織奧援的專業團隊,都面臨著強烈的無力感,到底問題在哪裡?「疊床架屋、分崩離析」,這是黃美英對埔里狀況的形容,儘管有再多的重建團隊進駐埔里,但每個團隊力量無法整合,各行其事、各搞各的,團隊之間壁壘分明、老死不相往來,結果造成資源分配不均,甚至是重複浪費。黃美英認為,「議題結盟、責任分區」是未來的努力方向,重建團隊各自獨立運作,但是在某些議題上應該相互連結支援,像是目前南投縣的原住民部落,透過結盟方式成立災區部落重建同盟,整合各部落的災情與重建需求,一同對外尋求資源協助。
不過「全國民間災後重建聯盟」(全盟)的立場並不支持結盟的做法,全盟副執行長謝志誠認為,結盟的實際效果不大,而且整合的可能性也不高,不如各自發展,由全盟視每個團隊的狀況給予補助。謝志誠也不諱言地說,工作團隊之所以到現在還拿不到補助的錢,自己也必須負起一些責任,「剛開始的時候,大家都是講爽的,預算隨便編,擺明就是要搶錢!」像是有些團隊列了一年要辦一百多場座談會,甚至還有團隊一口氣編了五千萬的預算,「這叫我們怎麼審得下去?」
在這片災區重建的戰場上,沒有人知道下一步會碰到什麼狀況,每個團隊也都不斷調整自己的定位與策略,不過更令在地團隊擔憂的是,官方目前進行的農村聚落重建計劃,存在著許多疑慮,包括規劃團隊的選定、素質以及規劃案的可行性令人堪慮,另外總統大選的政治考量,主導重建政策的制定,種種因素都將對未來的重建工作產生負面影響,握有龐大資源的行政系統,終究主導了遊戲規則,重建團隊與在地居民如何聯手,為台灣農村建造適居的環境,將決定重建的成與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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