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雨巷
──讀戴望舒的詩
戴望舒(1905~1950)生前出版的新詩集╱詩選有:《我底記憶》(1929年)、《望舒草》(1933年)、《望舒詩稿》(1937年)、《災難的歲月》(1948年) 4冊,第2、3冊有重複選錄的情形;從1926年3月發表的〈凝淚出門〉起,到1945年5月的〈偶成〉,二十年間,他的詩作總計約92首,加上零星被覓得數量有限的作品,依然未能破百,但,這些成績,卻在三0年代中國新詩壇掀起一股「現代派」的風潮之後,經過某段時空的沉寂與沉澱,戴望舒的詩風與詩藝,重新受到重視,依舊不減當年風采。
戴望舒的成名作是〈雨巷〉,全詩7節:
撐著油紙傘,獨自
彷徨在悠長,悠長
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逢著
一個丁香一樣地
結著愁怨的姑娘。
她是有
丁香一樣的顏色,
丁香一樣的芬芳,
丁香一樣的憂愁,
在雨中哀怨,
哀怨又彷徨;
她彷徨在這寂寥的雨巷,
撐著油紙傘
像我一樣,
像我一樣地
默默ㄔ亍著
冷漠,凄清,又惆悵。
她靜默地走近
走近,又投出
太息一般的眼光,
她飄過
像夢一般地,
像夢一般地凄婉迷茫。
像夢中飄過
一枝丁香地,
我身旁飄過這女郎;
她靜默地遠了,遠了,
到了頹圮的籬牆,
走盡這雨巷。
在雨的哀曲裡
消了她的顏色,
散了她的芬芳,
消散了,甚至她的
太息般的眼光,
她丁香般的惆悵。
撐著油紙傘,獨自
彷徨在悠長,悠長
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飄過
一個丁香一樣地
結著愁怨的姑娘。
整首詩氣氛低迷感傷沉濁,節奏徐緩悠長複沓,甚至首尾二節僅僅替換兩個字(「逢著」與「飄過」)。這首詩發表(1928年8月)後,葉聖陶誇譽:「替新詩音節開了一個新的紀元」,因而,贏得「雨巷詩人」的封號;朱湘也從音節聲律贊賞:「〈雨巷〉兼採有西詩之行斷意不斷的長處。在音節上,比起唐人的長短句來,實在毫無遜色。」(朱湘〈寄戴望舒〉1929年10月24日)他們均肯定這首詩的「音樂美」。從內容看,戴望舒初期的詩,流露相當多個人感傷的色彩,或者說他躲在象牙塔裡吟哦自己愛戀的愁傷:「我是失去了歡欣,╱愁苦已來臨。」(〈凝淚出門〉);「我是顛連飄泊的孤身╱我要與殘月同沉。」(〈流浪人的夜歌〉);「我瘦長的影子飄在地上,╱像山間古樹底寂寞的幽靈。」(〈夕陽下〉);「我的嬌艷已殘,╱我的芳時已過」。這樣的情景,類似古中國才子尚未封官前的自怨自艾。再溯及寫作的原點,16歲中學生的戴望舒,與施蟄存、戴杜衡等人組織文藝團體「蘭社」,出版的《蘭友》,即以舊詩詞和小說為主。可以這麼說,〈雨巷〉時期戴望舒的詩,仍擺脫不出古典中國詩詞的影子,舉〈雨巷〉為例,詩中「我」、「丁香」、「丁香女子」、「雨中徘徊」的意象,係李璟「丁香空結雨中愁」(〈攤破浣溪沙〉)詞句的衍繹。〈雨巷〉的成功,除了音樂美,詩中塑造一位「丁香女子」的顯明形象,應有極大的因素。這位「丁香女子」與中國古典佳人同源,但「她飄過╱像夢一般地,╱ 像夢一般地凄婉迷茫。」這位「丁香女子」呼之欲出,卻活在朦朦朧朧的詩篇裡,彷彿聶小倩式的「倩女幽魂」──「結著愁怨的姑娘」直扣年輕人徘徊愛情的心聲,成為風靡的詩篇。
1929年之後,由於閱讀翻譯法國果爾蒙(古爾蒙,Remy de Gourmont,1858~ 1915)和耶麥(賈穆,Francis Jammes,1868~1938)作品,戴望舒本人的詩作風也起了轉變,甩開中國古詩詞的意象,放棄外在音韻,求取日常口語、自由詩體,包括詩集《我底記憶》裡的〈我底記憶〉、〈秋天〉、〈斷指〉,以及往後的〈流水〉、〈我們的小母親〉、〈到我這裡來〉、〈祭日〉、〈我的戀人〉、〈村姑〉、〈秋蠅〉、〈深閉的園子〉、〈尋夢者〉、〈樂園鳥〉等,當中,〈秋天〉、〈村姑〉、〈深閉的園子〉3首,有明顯耶麥(賈穆)的影響(參見莫渝:〈賈穆與戴望舒──戴望舒研究之一〉)。〈我底記憶〉、〈流水〉、〈我們的小母親〉和〈秋蠅〉是這階段的典型:文詞清新不拖沓,親切的現實氣氛增濃。
戴望舒留法期間(1932秋至1935年夏)詩作幾乎停滯,他的詩生命的高峰是1942年在香港日軍牢獄中寫的〈獄中題壁〉,和出獄後寫的〈我用殘損的手掌〉兩首詩。
獄中題壁
如果我死在這裡,
朋友啊,不要悲傷,
我會永遠地生存
在你們的心上。
我們之中的一個死了,
在日本佔領地的牢裡,
他懷著的深深仇恨,
你們應用永遠地記憶。
當你們回來,從泥土
掘起他傷損的肢體,
用你們勝利的歡呼
把他的靈魂高高揚起,
然後把他的白骨放在山峰,
曝著太陽,沐著飄風,
在那暗黑潮濕的土牢,
這曾是他唯一的美夢。
詩人戴望舒一生幾乎都在「尋夢」,〈雨巷〉詩裡撐傘徘徊的男子,是在尋找愛情的夢:「像夢一般地凄婉迷茫-----結著愁怨的」丁香女子;〈贈克木〉詩中:「----我將變一顆奇異的彗星--------把太陽敲成碎火,把地球撞成泥。」這些夢都只是小小私我的呈現,〈獄中題壁〉將私我的愛擴及國族,此種「政治抒情詩」,不曾在前兩階段的詩作裡,這樣的轉變,多少跟戴望舒接觸與翻譯西班牙多位詩人及法國詩人艾呂亞作品有關,他們在反法西斯與抗德戰役中,焠煉出強烈保鄉衛國的「戰鬥抒情詩」,戴望舒這兩篇就是同質的表現。
戴望舒最後一首詩〈偶成〉,寫於1945年5月31日,又回到他個人的尋夢╱希望。
偶 成
如果生命的春天重到,
古舊的凝冰都嘩嘩地解凍,
那時我會再看見燦爛的微笑,
再聽見明朗的呼喚──這些迢遙的夢。
這些好東西都決不會消失,
因為一切好東西都永遠存在,
它們只是像冰一樣凝結,
而有一天會像花一樣重開。
詩題〈偶成〉,有信手拈來的意思,隨興之作,也見於戴望舒應一位青年之請,即興寫就的無標題4行即興詩:「我和世界之間是牆,╱牆和我之間是燈,╱燈和我和之間是書,╱書和我之間是──隔膜!」(1947年間)。〈偶成〉這首詩雖然也在表達作者的尋夢╱希望,但戴望舒早年的憂愁感傷已不見了,沒有極力追求的苦惱折騰,代之者是一份坦然無憾調適過的看淡心情。這首詩不是戴望舒重要詩篇之一,卻是他晚年泰然心境的寫照。
戴望舒一生忙於文學事業,對愛情與婚姻極力追求,卻頻頻出現坎坷,這景況被溫梓川稱為「沒有歡樂的一生」。到晚年,以「燦爛的微笑」和「明朗的呼喚」這些美麗回憶的歡快詩句交代,儘管來時路曾經的酸痛,「好東西都決不會消失」,畢竟,個人生命的春天難得重回,但人間的花一樣會重開。「撐著油紙傘,獨自彷徨」的詩人戴望舒,終於走出「悠長,悠長又寂寥的雨巷」,看到生命清朗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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