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望舒的散文
戴望舒的文學殿堂,最先受注目的是新詩,1928年8月,〈雨巷〉等六首詩刊載後,「雨巷詩人」的雅號不逕而走;在此同時,他也踏入外國文學的譯介,接著,這類翻譯書刊選及的大量問市,詩集的整理出版,戴望舒的文名,被鎖定為:現代派詩人、西歐文學翻譯家。雖然戴望舒也有遊記、日記、隨筆之類散文式的文字記錄,但幾乎很少被討論,主要因素或許是它們儘管發表過,卻未曾集印成冊,尤其1945年戰後到1950年2月,戴望舒本人生活的奔波及遽然病逝,無暇也無能照顧這件現實生活外的小事。1950年之後,中國內部的社會、政治局勢,更容許不了戴望舒的詩文風貌──感傷憂鬱的頹廢氣質,兼具資本社會小資產階級的自由思想。
大約到1980年代初,戴望舒的文學,才在中國重新湧現,《戴望舒詩集》(周良沛編,1981年)和《戴望舒譯詩集》(施蟄存編,1983年)是兩本重要選集。在台灣,雖無明顯禁忌,啞弦編《戴望舒卷》早先於1977年出版,流通市面。這樣的作為,仍肯定戴望舒的新詩和譯詩的表現。直到1985年間,香港發行的《香港文學》第二期(1985年2月)主題「戴望舒逝世三十五周年記紀念特輯」,刊載盧瑋鑾女士蒐集多篇戴望舒發表過的佚文;台灣的《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以「出土文物」方式,於1985年4月23日起數日,連載程步奎提供多篇戴望舒發表過尚未印成書的散文佚稿。藉由這兩位人士的有心與用心,戴望舒的散文,有比較清晰的初輪廓呈現出來了。
戴望舒的散文大概可分成三類,第一類「抒情與小品」:從日記、旅遊傳達生活雜感,表現旅遊地的人文與民俗;第二類「外國文人記事」:有關外國文學家的訪談、悼念、評介;第三類「文藝觀」:戴望舒的詩文學觀點,如〈望舒詩論〉和〈詩論零札〉等。
1932年10月8日,戴望舒由上海搭船前往法國自費留學,一個月的海上生活,留下〈航海日記〉,內容平淡,充斥「寂寞」、「鄉愁」等字眼,中間夾雜外文。在法國居留學習期間,除勤於譯介文章外,相關的見聞寫作有:〈都德的一個故居〉、〈巴黎的書攤〉、〈記詩人許拜維艾爾〉以及四篇西班牙旅行記。這些文章都脫不了詩書。戴望舒初抵法國,先在巴黎住一年,接著到里昂中法大學兩年半,期間,曾於1934年8月22日至翌年春,前往西班牙,這些經歷與見識,是他在返國後追憶記錄發表的助力,形成詩人戴望舒的抒情散文風貌。
19世紀後期,法國小說家都德(1840~1897)青少年時(1849~1857)曾在里昂居住、求學,當時,都德是破產家庭的窮困孩子;熟知法國文學的戴望舒,再由閱讀都德著作《小物件》(小東西)自然曉得此事,因此,就近去探探都德在里昂的故居;八十餘年間,人事滄桑,當非如願,尤其屋舍的鄰人與現住人,不懂文事,難免內心「有點悵惘」;文末,將自己身在異鄉與小都德初到里昂的心情,跟河上的濃霧結合一起。尋訪舊書,似為文人癖好之一。在巴黎,西班牙的瑪德里,戰爭期間的香港,三地分別寫三篇相關的書店,尤其是舊書店。〈巴黎的書攤〉開頭,他戴望舒說:「在滯留巴黎的時候,在羈旅之情中可以算做我的賞心樂事的有兩件:一是看畫,二是訪書。------------說是『訪書』,還不如說在河沿上走走或在街頭巷尾的各舊書舖進出而已。」戴望舒的這項行逕,和覃子豪留學日本時一樣,覃子豪《東京回憶散記》裡〈買舊書〉也有相同體驗,他說:「在東京,我的消遣方法:第一、是看電影;第二、是到咖啡店裡去聽音樂;第三、就是逛舊書店買舊書了。」戴望舒的三地三篇介紹書市的文章,少不得以低廉購得好書的經驗。
戴望舒到西班牙的時間,據羅大岡的文章〈望舒剪影〉:「------1935年戴望舒到西班牙去了一趟,為期大約一個月左右,旅行的目的是到馬德里圖書館查閱並抄錄收藏在那裡的中國古代小說。這件工作他確實是完成了。」這段回憶,在時間上,似乎有誤。這趟行程,戴望舒除完成原先的計畫任務,以及往後加強對西班牙當代詩文譯介外,最大的收穫該屬四篇西班牙旅行記:〈我的旅伴〉、〈鮑爾陀一日〉、〈在一個邊境的站上〉、〈西班牙的鐵路〉。前兩篇描寫的地點,仍屬法國境內,第一篇的「旅伴」,指火車上同車廂的乘客和狗,隱隱可以算進去的是隨身攜帶的書:《西班牙旅行記》,作者為葛紀葉(戴譯作:高諦艾),他是19世紀法國詩人,小說家,波德萊爾詩集《惡之華》扉頁題贈的對象,就是這位唯美主義大師。身帶《西班牙旅行記》前往西班牙旅行,可見戴望舒事前準備的周全,他對西班牙之行,也充滿無限的遐思。在幾處文章裡,引錄前人的片段,做為彼此的心靈印證,多少還暗示作者的博覽群書。第二篇的「鮑爾陀」,就是波爾都,是法國盛產葡萄的酒鄉。餘二篇和更晚的〈記瑪德里的書市〉,總共三篇才是戴望舒筆下人文的,歷史的,風景的,真實的西班牙的認知,讀者絕不能錯過他的描述。
在香港,戴望舒忙著編報刊,翻譯,寫出〈獄中題壁〉和〈我用殘損的手掌〉兩首名詩,還留下〈香港的舊書市〉、〈山居雜綴〉和〈林泉居日記〉。〈山居雜綴〉由四篇短文組成:〈山風〉、〈雨〉、〈樹〉、〈失去的園子〉。前兩篇短小精鍊,當初重登《中國時報˙人間副刊》時,即被莫渝留意,收進稍晚編選的《情願讓雨淋著──散文詩選讀》。
戴望舒這一組「抒情與小品」,分屬不同時空下的作品,呈顯一貫的書卷氣,讀其文,必能增添歷史、文學的認識,吐納該地的文化氣息,同時,感應到作者行文的清麗親和,描繪環境的平實妥切。
有相當長的時間,為了賣文為生,煮字療饑,戴望舒大量的翻譯外國文學著作,工作的累積,也帶動文學視野的拓展,發揮同樣的效用,逐漸形成戴望舒第二類散文──外國文人記事,記載文人的評介、印象與動態(尤其是悼念),這類文章類似報導文學,偏重於法國文壇者居多,如〈魏爾蘭誕生百年紀念〉、〈詩人梵樂希逝世〉、〈記詩人許拜維艾爾〉等,蘇聯無產階級首席的〈詩人瑪牙可夫斯基之死〉,美國小說家《嘉莉妹妹》、《天才夢》作者的〈悼杜萊塞〉。
戴望舒的第三類散文是他的詩文學觀點,這一類文章如〈望舒詩論〉和〈詩論零札〉二篇,因為曾經先後集進詩集內,所以流傳校廣。這兩篇都是條列式的理念提出,基本上受到中國傳統詩話與歐洲印象批評的影響,僅僅「點」的淡筆觸及,未能形成旁完整或磅礡的體系。此外,〈法國通信〉是戴望舒於1933年3月在巴黎發寄報導「關於文藝界的反法西斯運動」的報導,兼翻譯紀德的演講辭。〈再生的波蘭〉報導戰爭結束後,波蘭如何從混亂與破壞中站起來。這些報導都是戴望舒站在比較前衛立場,讓讀者儘早得知外界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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