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向西風獨自青
── 側記一代漢學大師葉嘉瑩教授
一、 詩歌的支撐力量
桃李天下,譽滿環球,加拿大皇家學院院士的華人詩詞專家葉嘉瑩教授,在1997年,由河北教育出版社發行「葉嘉瑩文集」10種10冊,剛踏入21世紀的2000年,台北桂冠圖書公司復大力推出「葉嘉瑩作品集」18種24冊。面對這樣機緣與成果,既是她個人努力的可貴經驗 ── 長年浸淫中國古典詩詞,又能接納西方文學理論,加以詮釋,重現新生,才贏得國際漢學大師的尊榮,她認為純因「古典詩詞給了我維生的工作能力,更是古典詩詞中蘊含的感發生命與人生智慧,支持我度過了平生種種憂患與挫傷。」古典詩詞的教研與創作,是她突破生命困境,安撫傷痕以及心靈寄託的一股有力支撐。
藝術療傷,詩歌診治,文藝果真具有如此功效!
1924年,葉嘉瑩出生於北平,1941年進入北平輔仁大學國文系,受業於顧隨教授,並創作詩詞;畢業後任中學國文教師。1948年結婚,同年11月,與夫婿趙鍾蓀到台灣南部,次年12月,遭逢白色恐怖,趙鍾蓀以海軍學校教官身分,有「思想問題」遭禁,被關了一年多後,才獲准會面。稍後,1950年,葉嘉瑩任教彰化女中,也因匪諜嫌疑受牽連入獄,盤查羈押三天後,方才釋放;而先生則前後囚禁三年,這期間,是葉教授人生最坎坷的階段。接著,全家搬至台北,繼續擔任教職,1954年起在台灣大學、淡江大學、輔仁大學等學院,從事古典詩詞授課,另方面,開始撰述詩詞評賞的文章,個中心得逐漸加深加廣,並先後引入西方文論中闡釋學、符號學、語言學、接受美學、女性主義等理論,將中國古典詩詞之美感特質以及傳統詩詞學,放在現代時空之世界文化的大座標中,為之找到適當位置。
二、 化悲苦為慈藹
「悲苦」的意念,一直存在於葉教授的日常生活、教學生活與撰述文章中。首先,要提及的是她在北平輔仁大學求學時,顧隨老師對她的影響與啟發,在整理「顧隨文集」時,葉教授認為顧先生「在詞作中往往表現出一種對於苦難之擔荷及戰鬥的精神」,這種「悲苦 ←→ 戰鬥」的拉拔過程,是人生的本質,也深及中國古典詩詞的內涵,因而文學家的成就當以此做為衡量的依據。葉教授不僅在課堂上提示,同時為文闡明:「如果舉一些重要的詩人為例證,則淵明之簡淨真淳,是由於他能夠將其一份悲苦,消融化解於一種智慧的體悟之中,如同日光之融七彩而為一白,不離悲苦之中,而脫出於悲苦之外,這自然是一種極難達致的境界;其次則如唐之李太白,則是以其一份恣縱不羈的天才,終生作著自悲苦之中,欲騰擲跳躍而出的超越;杜子美則以其過人之強與過人之熱的力與情,作著面對悲苦的正視與擔荷;至於宋之歐陽修,則是以其一份遣玩的意興,把悲苦推遠一步距離,以保持其所慣用的一種欣賞的餘裕;蘇東坡則以其曠達的襟次,把悲苦作著瀟灑的擺落。」她用人生本質「悲苦」的處理態度解讀上述幾位文學家的作品,認為他們「對悲苦似乎都頗有著一種足以奈何的手段」,另有一種是「從來對悲苦無法奈何的詩人---------他們固未嘗解脫,也未嘗尋求過解脫,他們對於悲苦只是一味的沉陷和耽溺。」對古典詩詞如此解說,在新文學的現代詩也能如此套用。她直指現代詩人周夢蝶的詩「因其汲取自一悲苦的心靈,而彌見其用情之深,而其言情之處,則又因其有著一份哲理之光照,而使其有著一份遠離人間煙火的明淨與堅凝」,因而將周夢蝶歸入「是一位以哲思凝鑄悲苦的詩人」。
有這份深度的認知和現實經歷的個人體驗,古典詩詞不再是冰冷的文字書寫,而是普遍人性本質感發的投射。由此,在學院傳授時,深獲學生的喜愛,作家謝霜天在一篇回憶六O年代受教的文章〈難忘那串晶瑩的珠璣〉起筆即說:「上葉嘉瑩老師的課,真是一種心靈享受。」對教授也有清晰的描繪:「每當葉師那娉婷而昂然的身影自樸舊的辦公室走出,穿過兩塊花圃中間的小徑,不疾不徐邁向南樓時,我總不自覺地出神凝視,只見明潔的陽光照著她寬朗的額頭,現出一弧圓潤莊嚴的光潔,深邃的眼瞳清澈含蓄,那是一雙智者兼仁者的眼神,令人覺得敬佩,也令人覺得親切。」這樣的神態已經掩蓋了悲苦,超脫了悲苦,達到慈藹的教化境地。
三、 散播古典詩詞的種子
從1954年任教於大學院校起,有十五年的歲月,葉教授在台灣散播中國古典詩詞的種子,其間,1966年應選赴美國密西哥大學與哈佛大學任客座教授兩年,期滿返台,於1969年舉家移居加拿大溫哥華,任加拿大不列顛哥倫比亞大學終身教授;1979年,文化革命結束,應邀回中國講學,先後在北京大學、南開大學等二十餘所學校講授詩詞,同時被聘為中華詩詞學會顧問,接受各地邀請舉行唐宋詞系列講座,更在1993年於天津南開大學創建「中國文學比較研究所」,擔任所長,以更深更廣的層次拓展中國古典文學的研究。
整整半個世紀,葉教授在台灣、中國、海外,辛勤的從事中國古典詩詞研究,見常人所未見,發常人所未發,進而透視世變,深省人心,不論教學或為文,贏得國際重視,而在1990年被授予「加拿大皇家學會院士」的殊榮。
四、 忍向西風獨自青
葉教授是譽滿海內外的詩詞解析家,舉世共睹其成就,天下桃李薰浴其春風,然而其詩詞寫作卻自幼就早慧了,年甫十一,即在伯父循循誘掖下,以〈詠月〉為題寫一首七言絕句,而其幼年生長環境就是「一種古典詩詞的氣氛與意境」,她也深深覺得該庭院(深宅大院)「不僅培養了我終生熱愛中國古典詩詞的興趣,也引領我走上了終生從事古典詩詞之教學的途徑。」
實際上,葉教授一生也扮演著詩詞的創作者。
記得年時花滿庭,枝梢時見度流螢。
而今花落螢飛盡,忍向西風獨自青。
這首〈對窗前秋竹有感〉,是葉教授於1939年寫的詩稿,雖然時年僅十五,但隱隱飽含著堅持的透視,根據她的回憶「我----是關在大門裡長大的,沒有其他生活的體驗,所以我家庭院中的景物,就成了我主要寫詩的題材。記得有一年秋天,院裡其他花草都已逐漸凋零,只有我移來的那叢竹子青翠依舊」,這首七絕小詩跟隔年作五絕〈詠菊〉:「群芳凋落盡,獨有傲霜枝。」意近卻不相同,除了大家對「菊」有通常的共識與認知外,青翠依舊的竹子的「忍」和「獨」,在詩裡發揮了深度的雙重意象效果,「獨」原本已是傲立復環顧周遭,睥睨群芳 ,「忍」則呈顯了生命耐力的持續。
或許就是這股「忍」和「獨」支持著葉教授沖淡了生命中的「悲苦」本質,在詩詞講授與創作雙項管道下,一方面安慰古人,一方面清醒自己,終於蛻化成「中國古典詩詞界的火鳳凰」。
文章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