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光瀲灩18:
── 20世紀法國文學
冰冷解剖刀下的香芬
―― 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1915~1980)
羅蘭‧巴特是20世紀馳名國際的法國文論家。他提出「作者之死」(La mort de l’auteur)與「零度寫作」(Le Degré zéro de l’écriture)的文評理論,引爆文學界與學術界的震撼,也掀起閱讀的新觀念,形塑巴特的無限魅力。
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1915~1980),1915年11月12日出生於雪堡(Cherbourg),父親路易‧巴特(Louis Barthes , ~1916)為海軍中尉軍官,母親荷莉耶特‧賓傑(Henriette Binger ,1893~1977)。未滿周歲,父親於北海戰役犧牲(1916年10月26日)。1916至1924年,由母親帶回法國西南方巴斯克地區的貝幼納(Bayonne)渡過童年,及小學教育(至小學四年及級)。1924年,定居巴黎,入蒙田中學,繼續小學五年級至初中的課業,寒暑假回貝幼納的祖父母家。1930至1934年,修畢路易大帝中學高中課業。1934年5月10日,咯血,左肺嚴重病患,至法國西南庇里牛斯山區的伯度(Bedous , 位於 Aspe山谷)療養。1935至1939年,就讀巴黎大學,研究古典文學。1939年起,擔任多處中學教師。1941年10月,肺結核病復發,在巴黎學生療養院進行第一次長期療養;1943年7月,肺病蔓延到右肺,進行第二次長期療養至1945年。1946年2月末,肺結核痊癒。1947年8月1日,在巴黎《戰鬥報》發表〈寫作的零度〉。1948年,在羅馬尼亞首都布加勒斯特法國文化中心擔任圖書館助理,接著擔任教師,隨後成為布加勒斯特大學講師;1949年,轉往埃及亞歷山大大學擔任外籍教師;1950年,返回巴黎,與母親共住塞爾萬多尼街11號,任職於出版社、學院與學術機構。1976年擔任法國學苑(Collège de France)教授,主講「文學記號學」。1977年10月25日,母親過世,打擊甚大。1980年2月25日,出席社會黨領袖密特朗招待文化界名人午餐會,會後下午3時45分,在法國學苑前穿越馬路時,遭卡車撞倒重傷,送醫急救;3月26日,肺結核舊疾引發肺部并發症,過世,安葬於母親墓側。
羅蘭‧巴特說:「因為會遺忘,所以我閱讀。」(Parce que j'oublie que je lis . -- 《S╱Z》五)。他的一生都在讀書、生病、任職、教書、寫書中渡過。大約以1950年為界,之前的「巴特前史」,屬於閱讀歷程。高中生階段,15、16歲的巴特,生活在韓波、紀德、梵樂希、普魯斯特的著作裡(在《羅蘭巴特論羅蘭巴特》乙書前的鏡相自述,一張四、五歲穿著裙子的小巴特,文字說明:同時代人嗎?╱我剛開始走路,╱普魯斯特還活著,正╱完成《追尋逝去的時光》);結核病療養期間,閱讀古代戲劇、希臘悲劇;二戰期間,因結核病免除兵役,主要閱讀歷史學家米希烈(Jules Michelet ,1798~1874)著作;1945年,受存在主義《現代》雜誌的影響,接觸馬克思主義;1949年,在埃及教書,接受同事建議,閱讀俄國語言學家雅各布森(Roman Jakobson , 1896~1982)、日內瓦語言學家索緒爾(Ferdinand de Saussure , 1857~1913)著作。這樣閱讀經驗,促成「巴特後史」的講學與一系列著述:《寫作的零度》(Le Degré zéro de l’écriture , 1953年)、《米希烈自述》(Michelet par lui-meme , 1954年)、《神話學》(Mythologies , 1957年)、《論拉辛》(Sur Racine , 1963年)、《批評論文集》(Essais critiques , 1964年)、《符號學原理》(Eléments de sémiologie , 1965年)、《批評與真實》(Critique ey Vérité , 1966年)、《流行體系》(Système de la Mode , 1967年)、《S╱Z》(S╱Z , 1970年)、《符號帝國》(Empire des signes ,1970年)、《文本的歡悅》(Le plaisir du texte ,1973年)、《戀人絮語》(Fragments d’un discours amourex , 1977)、《明室》(La chamber Claire , 1980年)等。
《羅蘭‧巴特全集》五卷(Œuvres complètes en cinq tomes),馬堤(Eric Marty)編輯,2002年由巴黎Seuil出版社出版(1993、1994、1995年曾陸續出版三卷本)。
在一次訪問中,羅蘭‧巴特說「人人都用腦力活動,人人都是評論者。」(On est essayiste parce qu’on est cérébral .----- 《訪問錄》2),羅蘭‧巴特以評論起家、聞名,亦有散文隨筆的寫作。底下介紹這位風靡人物的幾本著作。
《寫作的零度》或《零度寫作》(Le Degré zéro de l’écriture, 1953)
這是羅蘭‧巴特第一本論述,1947年發表,1953年出版。巴特以卡繆《異鄉人》(1943年出版)開頭第一句:「今天媽媽去世了。也許是昨天,我不能確定。」為例,提出「純潔無瑕的(innocent)寫作」概念;文本的誕生,不因寫作者的身份與階層、社會環境階級或國家機器等牽制,讓文字的運用處於中性狀態,即「純潔無瑕的寫作」。巴特認為專制政權有其專屬的文字書寫方式,資本社會及任何社會也有特定的文字,如何閃避這些外在因素所操縱的寫作因素,讓文字達到「純白無瑕」,是他的理想。他從丹麥哥本哈根學派語言學家葉姆斯列夫(L. Hjelmslsv , 1898 ~1965)的著作,借取「零度寫作」的概念,提出「無形態寫作」;於此,「零度寫作」等於「中性寫作」、「白色寫作」、「漂白意義的白色寫作」、「客觀文學」等相似名稱。「中性寫作」、「白色寫作」的說法,亦見晚年的回顧《羅蘭巴特論羅蘭巴特》。
《S╱Z》
《S/Z》一書中,羅蘭巴特用心閱讀評注巴爾扎克不顯眼的中篇小說的《薩拉辛》(l’analyse du Sarrasine de Balzac)。1968至1969年,羅蘭巴特在巴黎高等研究實驗學院開一門「研討班」,論題為「敘述文的結構分析:巴爾扎克的《薩拉辛》」,1970年整理出版《S╱Z》。《薩拉辛》(Sarrasine)是一篇充滿奇異愛情的中篇小說,敘述主角雕塑家薩拉辛(Sarrasine)和男扮女裝的歌星(閹歌手、人妖歌星)贊比內拉(Zambinella)的曖昧情慾故事。書名的S指Sarrasine,Z 指Zambinella ;書中討論Sarrasine對Zambinella,由愛轉恨的內心糾葛;《S╱Z》的 ╱ ,有對抗、相較之意。有趣的是,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名字中有 s ,巴爾扎克(Balzac)有z,因而書名亦出現「羅蘭巴特對巴爾扎克」的趣談。羅蘭巴特本人對書名,另有一番解說:Z 是一柄違法且歪斜的利刃(comme un traanchant oblique et illégal ,另,屠友祥譯作:像一把邪惡而陰冷的刀),這篇剖析見《S╱Z》乙書第47篇,這47正好是全書93篇理論的居中。
《S/Z》一書,呈現作者獨特的闡釋技藝,是他建立「符號帝國」的文本理論與閱讀理論。羅蘭巴特將小說《薩拉辛》巧妙地切割成561塊片段(基本語言閱讀單位),分93節(旁逸的閒墨、仔細闡釋解析),用5種符碼(情節符碼、闡釋符碼、文化符碼、意素符碼、象徵符碼),加以歸類評注。書中的文體,雜陳著詩、文、短語、片段,爲當代西方文論的實驗之作,亦為羅蘭巴特思想的一次彙聚;但缺乏系統地整合。
《戀人絮語》(Fragments d’un discours amoureux, 1977)
1975年1月,羅蘭巴特在巴黎高等師範學校開一門「討論課」,以歌德小說《少年維持的煩惱》為教材,分析書中戀人的話語。兩年後,整理出版《戀人絮語》這本書;書名原義:戀人話語的片段。片段fragments ,另解作:片簡、斷片、掌中小語、精緻的極短篇。全書有80個主題詞條情境,依法文單字字母順序排列(翻譯後,對中文讀者言,即喪失此便利與意義)。就文學批評角度,這是「一本解構主義的文本」,是科學的、冰冷的;從「主題詞條」看,是一冊「戀人的情話辭典」,溫情的、貼心的。巴特認為戀人間的談吐語詞,既五花八門,卻支離破碎,像雪泥鴻爪,也似畫龍點睛;摘下記錄,透過天馬行空式的文筆,形成迷人的一本著作,是中文讀者親近巴特一條最熟悉的捷徑。為情愛解說的同時,巴特揀選更多的文學作品當作佐證,諸如歌德、羅特阿蒙、薩德、尼采、魏崙、紀德、普魯斯特、沙特、禪、道、俳句等,在法文原書的書邊,標記著引文出自哪位作者或書名,這也是本書可愛便利之處(中譯本闕如)。以主題情境的第二詞條「相思」(L’Absence)為例,L’Absence,有缺席者、失蹤者、不在場者----諸義,巴特解析:「「許多小調、樂曲、歌詞都涉及戀人的遠離不在身邊。」(Beaucoup de lieder, de mélodies, de chansons sur l’absence amoureuse.)又說:「----傾訴遠離的是女人:因為女人深居簡出,男子四處遊獵;女人忠貞(她等候),男子花心(他出海、遊蕩)。」(Le discours de l’absence est tenu par Femme:la femme est fidèle (elle attend,l’homme est coureur(il navigue, il drague).)「一個男子若要向遠方情人傾訴遠離之苦,便會顯示神奇的女子氣。------男子女性化的原因主要不在於他所處位置的顛倒,而在於他墜入戀愛。」(cet nomme qui attend et qui en souffre,est miraculeusement féminisé, Un homme n’est pas féminisé parce qu ’il est inverti, mais parce qu’il est amoureux .)這樣的說詞,吉光片羽式的挑逗情侶心思,解開戀人的絮聒。整本《戀人絮語》,彷彿酷嚴寒冬裡,作者溫馨的為情侶升起旺盛爐火,即使手術台上陳列冰冷的屍塊,仍散發陣陣香芬,散發羅蘭巴特的文字魅力!據云:羅蘭巴特是隱形的同性戀者。當他將冷靜客觀的文學批評,轉化成深情款款的文學創作時,已經從冷默過渡到溫馨;《戀人絮語》的情愛敘述文字,似乎不盡然「零度寫作」,反而瀰漫著情戀中的溫情與甜柔。
《羅蘭巴特論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 par Roland Barthes, 1975)
本書非自傳,亦不是自述,倒像隨筆,卻跨不進抒情的隨筆,更缺乏邏輯嚴謹的論述隨筆,如蒙田《隨筆集》那樣。比較上言,全書共227篇fragment,毋寧稱作「鏡相自述」。書內文字前有大量的相片,巴特不斷援引幼時的故居、童年的生活點滴,佐以片段文字記錄生活感想,反省自己曾經的書寫(包括理論與隨筆)。閱讀羅蘭巴特特殊風格的著作,可以開拓我們認清事情的視野,本書亦然。
《羅蘭巴特訪問錄》(Le Grain de la voix. Entretiens, 1962-1980, Paris, Seuil, 1981)
羅蘭巴特過世後,由Seuil出版社出版,集錄1962年至1980年間,接受報章雜誌訪談其著作的整理稿,共39篇。書名Le Grain de la voix,聲音的顆粒(日譯:聲音的紋理),有「微弱的聲音」、「語言的輕聲細語」之意,也有恢復聲音中性本質之解。閱讀這本《訪問錄》,能進一步接受羅蘭巴特系列文論的寫作與認知。譬如,他客氣地說:批評是「為死者化妝」(toilette du mort ―― 訪問1)。「在法國,評論家所做的工作是奴隸性的工作。」(En France ,les essayistea ont toniours du faire un autre travail ,ce sont la des serviyudes . ―― 訪問2)
《偶發事件》( Incidents , 1987)
在講課巴爾扎克的《薩拉辛》(《S╱Z》乙書)結束後,1969年9月,羅蘭巴特轉至摩洛哥拉巴特大學文學院演講。這趟停留,以《偶發事件》( Incidents )文集保存一些「摩洛哥即景」。這本小冊子被當作遺著於1987年出版,但寫作時間在1970年代初期。內容包括兩部分,一部分有三篇稍長散文〈西南方之光〉、〈今晚在廣場〉、〈巴黎夜晚〉,另一部為主架構《偶發事件》的即興快照短文,共122則,原著無序號, 起筆:「在摩洛哥,不久之前------」,標明這些短小篇幅是(1969至70年)在摩洛哥(1912~1956年間,曾為法國殖民地的北非回教國家)的見聞記。至於寫作方式有逼近「日本俳句」的傾向。羅蘭•巴特於1966至68年,有三次訪問日本,異國經驗,尤其是日本,給了他一定的影響。在他的幾冊論述中,不時提及「俳句」。《偶發事件》小冊子或許就是落實「俳句寫作」的實驗品。例如,第10則:「孩子在廊道被發現時,正熟睡在紙箱內,頭部露出,很像遭到切割似的。」。第99則:「一位黑人,整個頭裹進帶風帽長衣袍,如此的黑,以至我將他的臉蛋看成是女人的面紗。」這樣即興隨筆式的記載,斷想與片段式的書寫,輕薄短小式的隨想記錄,都只是輕鬆小品――素描。無疑地,另一方面也暴露羅蘭•巴特的缺點:雄辯卻拙於敘述;藝術史的聖壇,甚少僅僅端出「素描」簿,就列名偉大藝術家。
羅蘭•巴特對東方日本情有獨鍾,他於1966至68年,有三次訪問日本,異國經驗,尤其是日本俳句,給予一定的影響。羅蘭巴特說:「從日本生活中的許多特色,我自認讀出了某種對我而言具有理想色彩的意義。」「日本創造了一種文明的範例,其中符號的分節方式可以說相當的精緻。」(《訪問錄》10 中後)。
1950年代台灣詩壇,紀弦有一首詩〈阿富羅底之死〉:「把希臘女神Aphrodite塞進一具殺牛機器裡去╱╱切成╱塊狀╱把那些「美」的要素╱抽出來╱製成標本;然後╱一小瓶╱一小瓶╱分門別類地陳列在古物博覽會裡,以供民眾觀賞╱並且受一種教育╱╱這就是二十世紀:我們的」
用屠刀切割「美神」,等同於用科學解析刀剖割「文學作品」。先前,紀弦還有篇短論〈把熱情放進冰箱裡去吧!〉(《現代詩》季刊第6期社論,1954年5月),強調寫作情緒的冷靜與沉澱。當時,羅蘭‧巴特的理論正成型中,《零度寫作》已出版,但沒有證據顯示紀弦曾閱讀過;兩位似乎也不曾有過溝通。
羅蘭巴特的崛起,是20世紀法國評論界思想界的一件大事。從1950年代中期至1980年,有所謂「羅蘭‧巴特的時代」的稱呼,即使他已辭世,但影響仍然持續,書刊依舊迷惑世人。他一路走過:神話學者、符號學家、結構主義批評家、心理分析家、解構分析家、文學創作書寫 ------ 他多才多藝,卻難以歸類(inqualifiable);他的祭壇在「文學批評」,他的魅力由於「漂泊不定」。這樣的「不安定」,予人直覺的認知就是:文學批評界的巴特,彷彿文學創作界的紀德。他將激動情緒、蠱惑神經、戰慄心靈的文學作品,用冰冷陰閃的解剖刀,剁成寒凍屍塊的文字碎片,挑戰讀者欣賞的胃口。
相關閱讀:
李幼蒸譯, 《寫作的零度》, 桂冠圖書公司, 1991年。
汪耀進等譯,《戀人絮語》, 桂冠圖書公司, 1994年。
許綺玲等譯,《神話學》, 桂冠圖書公司, 1997年。
溫晉儀譯, 《批評與真實》, 桂冠圖書公司, 1997年。
敖 軍譯, 《流行體系(一)(二)》, 桂冠圖書公司, 1998年。
劉森堯譯, 《羅蘭巴特論羅蘭巴特》, 桂冠圖書公司, 2002年。
劉森堯譯, 《羅蘭巴特訪問錄》, 桂冠圖書公司, 2003年。
莫 渝譯, 《偶發事件》, 桂冠圖書公司, 2003年。
許綺玲譯, 《明 室》, 台灣攝影, 1995年。
( 本文分2次節錄刊載《國語日報•5•少年文藝》
2003年9月11、18日)
文章定位:
人氣(716) | 回應(0)| 推薦 (
0)| 收藏 (
0)|
轉寄
全站分類:
不分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