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光瀲灩19：
── 20世紀法國文學
攀登理想主義的高峰
―― 羅曼‧羅蘭（Romain Rolland,1866~1944）
「與其花許多時間和精力到處挖鑿淺井，不如以同樣的時間和精力，用心於一口深井。」這是羅曼‧羅蘭的名言。他花十年歲月完成的百萬字長篇鉅著《約翰•克利斯朶夫》，就是汩汩沁涼、永不乾涸的「一口深井」，嘉惠代代讀者。然而，他的一生，並非僅僅挖鑿這口井。
羅曼‧羅蘭（Romain Rolland,1866~1944 , 全名Romain Edme Paul Emile Rolland），1866年1月29日出生於尼埃夫省（Nièver）克拉麥希鎮（Clamecy）的尼威奈（Nivernais, 巴黎東南方約150公里）古老宅院。父親（Emile Rolland）以上三代均為公證人（notaire, 類似律師，因而有些文獻誤稱律師），是當地望族，但生活小康；母親為公證人之女，從母親處，繼承對音樂的喜愛與敏銳聽覺。未滿周歲，因褓姆粗心，讓他寒凍受傷，導致支氣管炎及哮喘，承受一輩子的折磨。1873到1880年，就讀當地克拉麥希中學（Collège de Clamecy, 已更名為「羅曼‧羅蘭中學」Collège Romain-Rolland）。1880年，舉家移居巴黎。1880到1882年，就讀聖路易中學（Le Lycée Saint-Louis），後轉路易大帝中學（Le Lycée Louis Le Grand）。1889年8月31日，巴黎高等師範學校畢業；10月，獲公費獎學金赴羅馬研讀歷史，1892年，回巴黎，忙於撰論文及聽音樂會； 10月，羅曼‧羅蘭與柯羅蒂‧布瑞爾（Clotilde Bréal）結婚。婚後，復前往羅馬讀書，完成論文《歌劇起源史》後，在巴黎幾間中學任教。1895年6月，通過巴黎大學的論文資歷，獲文學博士學位；同年10月起，先後應聘擔任高等師範學校和巴黎大學講授藝術史、音樂史。在1890年出版第一齣劇本《奧吉諾》（Orsino），1897年起， 陸續出版劇本《聖路易》（Saint Louis,1897）、《哀爾第》（Aërt,1898）、《群狼》（Les Loups,1898）。1899年，《理性的勝利》（Le Triomphe de la Raison,1899）、出版劇本《丹東》（Danton,1900）。1901年，羅曼‧羅蘭與妻子柯羅蒂‧布瑞爾離婚。1902年，出版劇本《七月十四日》（Le 14 Juillet）。1903年，出版傳記《貝多芬傳》（Vie de Beethoven）。出版劇本《即將來臨的時代》（Le Temps viendra）。1904年2月2日，《約翰•克利斯朶夫》（Jean-Christophe）卷一「黎明」開始在《半月刊》（Les Cahiers de la Quinzaine）登載。1905年，發表《米開朗基羅的生涯》（La vie de Michel-ange）。1908年，發表音樂論著《古時音樂家》和《今日音樂家》。1910年，出版《韓德爾傳》（Haendel）。1911年，出版傳記《托爾斯泰傳》（Vie de Tolstoi）。1912年10月，《約翰•克里斯朶夫》卷十「復旦」刊登《半月刊》，全書告畢。1913年，以這部小說獲得法蘭西學院大獎（Le Grand Prix de l’Académie française）。1914年6月，到瑞士度假，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即移居瑞士，直到1937年。1915年11月，瑞典皇家學院內定為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本年度未頒獎，延至翌年）。出版論文集《超越論爭》（Au-dessus de la Mêlée，1915年），計17篇論爭文章，收錄1914年9月至1915年月間發表在《日內瓦日報》（Journal de Genève）的文章；與書名相同的文章，如是開端：「哦，世界上英勇的青年，他們以何等的歡欣噴灑熱血在饑餓的土地上。」同時，延續早先對國家與愛國主義的意見，他說過：「現代觀念的祖國是有害的東西」，還說：「愛國主義最簡單明晰的解釋僅是統治者的一種武器，------愛國主義是奴隸身份；戰爭是愛國主義的自然結果」，為此，曾引發法國人的爭論，造成對羅曼‧羅蘭的不滿。1916年11月9日，獲頒諾貝爾文學獎，得獎理由：「因為其文學作品的崇高理想主義，以及描寫各式各樣人物的同情與愛，表達敬意，特予頒獎。」1919年，出版小說《高拉•布勒貢》（Colas Breugnon），這是一部17世紀家鄉尼威奈地區農人生活的記錄；出版論文集《先驅者》（Les Précurseurs），以及跟《超越論爭》同系列的文章；也在這一年，母親過世。1920年，出版小說《彼埃和綠絲》（Pierre et Luce）。1921年4月，羅曼‧羅蘭定居瑞士。1921~22年，出版《約翰•克利斯朶夫》四冊定本。1922~33年，出版長篇小說《被蠱惑的靈魂》（L’Ame Enchantée），全書七冊。1923年，出版《甘地傳》（Vie de Mahatma Gandhi）。1925~27年，出版《約翰•克里斯朶夫》由馬歇爾（Franz Masered）插圖木刻畫600件五冊豪華版。1931年，父親過世（享年94歲）。1931~33年，出版《約翰•克利斯朶夫》五冊本。1933年4月，德國政府通知將「歌德獎章」（la médaille Goethe）授與羅曼‧羅蘭；唯恐遭納粹利用，羅曼‧羅蘭婉言拒絕。1934年，羅曼‧羅蘭再婚，對象為1929年起擔任祕書工作的蘇聯女子瑪麗亞‧庫達舍芙（ Mme Vve Marie Koudachev）。1937年，返回闊別23年的法國，9月，在維佐萊（Vézelay, 離家鄉克拉麥希很近）購屋，隔年5月，定居維佐萊，繼續寫日記、回憶錄、撰《羅伯斯庇爾》（Robespierre, 歷史劇本，1939）、《貝基傳》（Charles Péguy, 貝基係作家、《半月刊》主編，為羅曼‧羅蘭一生的好友）-------等。二戰中德國納粹佔領與法國維琪政府管轄期間（1940~ 1944），被當作反法西斯分子；認為《約翰•克利斯朶夫》會腐蝕青少年的心靈，遭列入禁書。1944年8月24日，巴黎解放；同年12月30日，羅曼‧羅蘭逝世於維佐萊寓所，遺體安葬在家鄉克拉麥希雙親墓旁。過世後，大量的日記、信簡，及文學遺稿，均由遺孀瑪麗亞‧庫達舍芙整理，陸續出版（瑪麗亞‧庫達舍芙出生於俄羅斯的俄法混血兒，父親俄羅斯人，母親法國人，原為羅曼‧羅蘭著作的蘇聯讀者，1929年，透過作家高爾基協助，從蘇聯抵達瑞士，擔任羅曼‧羅蘭的祕書，負責整理文稿，扮演羅曼‧羅蘭與蘇聯之間的訊息與認知的橋樑。由祕書、無可取代的助手到良緣成親，庫達舍芙是羅曼‧羅蘭晚年的忠實伴侶，1985年過世。）
在〈我為什麼寫作〉短文裡，羅曼‧羅蘭說：「即使我不在紙上寫，也會在腦裡寫。因為寫作是我個人自言自語和付諸行動的方式。就我而言，寫作跟呼吸一樣，都是生活。我一直在前進，我也一直為向前邁進的人寫作。缺乏運動的生命，對我沒有任何意義。」他的一生跟文字書寫為伍，扮演著學者、劇作家、傳記文學作家、小說家、時論作者-----等。戲劇是他最初的文學創作，且數量最多。
羅曼‧羅蘭與戲劇
羅曼‧羅蘭在1917年回顧劇作時，說：「我特別想寫一系列劇本，用來歌頌聖人、英雄和信仰。」他的初期劇本可以分為兩個系列：革命的戲劇和信仰的悲劇。前者包括《丹東》（Danton,1901）、《七月十四日》（Le 14 Juillet , 1902）、《群狼》（Les Loups,1898）三齣；後者有《聖路易》（Saint Louis,1897）、《哀爾第》（Aërt,1898）、《理性的勝利》（1899）三齣。晚年，尚有歷史劇《羅伯斯庇爾》（Robespierre, 1939）等。這些劇本的主角大都是法國歷史人物，其實就是羅曼‧羅蘭的英雄詮釋。《七月十四日》的英雄是攻打巴斯底（Bastille）監獄，犧牲個人欲望，為民眾謀取幸福，獲得自由的侯希（Lazare Horche）。《丹東》一齣的英雄自然是法國大革命時期的革命領袖丹東（Geoeges-Jacques Danton,1759~ 1794）。《群狼》一齣則是「德雷福斯事件」的猶太籍法國軍官德雷福斯（Alfred Dreyfus,1859~1935）；為此事件，作家左拉(Emile Zola, 1840～1902)還發表了著名的〈我控訴――上書菲力克斯•佛瑞總統〉（J’accuse : une lettre au président Felix Faure intitulée）。
羅曼‧羅蘭與托爾斯泰
羅曼‧羅蘭撰述「英雄傳記」的動機是這樣的：「我們周圍的空氣是沉重的。------ 一種卑鄙的物質主義，重壓在思想上。-------- 世界在自私主義中窒了。讓我們打開窗子！讓我們放進自由的空氣！呼吸英雄的氣息。」的英雄傳記，包括《貝多芬傳》（Vie de Beethoven ,1903）、《米開朗基羅傳》（Vie de Michal-Ange, 1905）、《托爾斯泰傳》（Vie de Tolstoi, 1911）三書。1886年，在巴黎高等師範學校肄業的20歲青年羅曼‧羅蘭，第一次把托爾斯泰（Léon Tolstoï, 1828~1910）與《戰爭與和平》，介紹給同學，隨即引起大家的極大興趣，甚至超過先前認真閱讀的莎士比亞著作。不久，1887年4月16日，羅曼‧羅蘭發寄第一封信給托爾斯泰，請教「藝術與道德的困惑」。原本沒在意的寄信人，半年後，收到了托爾斯泰在10月4日發出的長38頁的法文回信，起筆：「我親愛的兄弟，我已經收到你的第一封信，它令我感動。我邊讀邊流淚。」托爾斯泰年長羅曼‧羅蘭38歲。這封用法文寫的回信，對羅曼‧羅蘭具有決定性的影響。羅曼‧羅蘭一共給托爾斯泰通信七封，時間長達二十年（1887到1906年，分別在1887年4月16日、1887年夏、1897年1月24日、1897年1月29日、1901年7月21日、1901年8月23日、1906年8月27日）。1903年，羅曼‧羅蘭計劃寫作「傳記叢書」時，並未考慮到托爾斯泰，因為此時托爾斯泰尚健在，不便推介，等到托爾斯泰辭世（1910年）後，羅曼‧羅蘭才動筆。羅曼‧羅蘭與托爾斯泰有著共同的信仰：愛與真；兩人對國家和戰爭的理念亦相當一致，這方面的認知，同樣曾遭受誤解。
《貝多芬傳》與《約翰•克利斯朶夫》
羅曼‧羅蘭先後寫過兩次有關貝多芬的著作，最早是1903年的《貝多芬傳》（Vie de Beethoven）。這本書流傳廣，影響亦深遠。羅曼‧羅蘭在此書強調音樂家的精神奮鬥，以及對人們的意義；他精緻地描繪出一位孤獨者的畫像，一顆高貴的受苦的靈魂，永不屈服的靈魂，巨人的靈魂。晚年，羅曼‧羅蘭仍以學者鑽研的探究態度，寫出音樂史重要著作《貝多芬的偉大創作時期》七卷本（1928年至1943年）。在《貝多芬傳》乙書的起筆，羅曼‧羅蘭引錄貝多芬的話：「我願證明，凡是行為善良與高尚的人，定能因之而擔當患難。」印證羅曼‧羅蘭自己的話：「人生的一切都是用痛苦賺得的。在大自然之中，任何幸福都是建立在廢墟之上。最後，一切都會歸於廢墟。但願你能加以建築。」兩人之間的精神磨練，有著相同的患難與痛苦。因而，《貝多芬傳》既是音樂家貝多芬的傳記，多少也有羅曼‧羅蘭掙扎奮鬥的影子。小說《約翰•克利斯朶夫》也可依此領會與欣賞，這是「獻給全世界受苦奮鬥而必勝的靈魂」的鉅著。
1904年2月2日 ，《約翰•克利斯朶夫》（Jean-Christophe）卷一「黎明」開始在《半月刊》發表，至1912年10月卷十「復旦」，全書告畢。這是一部大河小說（roman-fleuve），以貝多芬爲原型，敘述天才音樂家一生奮鬥過程。主角約翰•克利斯朶夫•卡夫特（Jean-Christophe Krafft）誕生在萊因河（Rhin）畔小城的德國中等家庭。作者安排此姓氏，有其特殊意義：「約翰」是很平常的名字，凡人之意；「克利斯朶夫」為光明引介者，比喻天才；姓「卡夫特」的德文原指力量。這個家庭背景為音樂世家，祖父擔任宮廷樂團指揮，父親也自稱音樂家，但嗜好杯中物，視酒如命。幼小時，在父親的嚴厲教育下學習，勤練鋼琴，還隨父親進宮中演奏。早熟的愛樂性格深受祖父疼寵。為了謀生，周旋於豪門家庭樂師的工作，亦使他趨向作曲家。一場意外的誤會導致流亡，離開德國，來到巴黎；起先，無法適應新生活，幸而有朋友奧利維（Olivier）的幫忙，逐漸克服困難，達到成功的地步。然而，一場遊行，好友奧利維被警察打傷致死，情人葛萊齊拉亦亡故，約翰•克利斯朶夫心灰意冷，轉而專心於宗教音樂，企盼在獲得精神和諧。小說由河水潮聲開始：「江聲浩蕩，自屋後上升。」結尾時，一樣的水聲：「潺潺的河水，洶湧的海洋，和他一齊唱著：『頌讚生命！頌讚死亡！』」這部巨著，配合著交響樂的節奏與情緒起伏，分為四個樂章：第一樂章：卷一「黎明」、卷二「清晨」、卷三「少年」；第二樂章：卷四「反抗」； 第三樂章：卷五「節場」（廣場上的雜耍）、卷六「安多奈特」、卷七「室內」； 第四樂章：卷八「女朋友們」、卷九「燃燒的荊棘」、卷十「復旦」。
年歲晚羅曼‧羅蘭2歲的蘇聯作家高爾基（1868~1936），稱譽《約翰•克利斯朶夫》是一部「長篇敘事詩」，給予甚多好評，掀動了1920年代蘇聯境內，擁有不少羅曼‧羅蘭的讀者，暮年伴侶瑪麗亞‧庫達舍芙即是當中一位。論者亦謂《約翰•克利斯朶夫》是開創20世紀大河小說的體例。所謂大河小說（roman-fleuve, 江河小說），意指內容龐大，人物眾多，由一個或數位主要角色貫穿全書。此體例延續法國19世紀巴爾札克的「人間喜劇」系列，和左拉(Emile Zola, 1840～1902)「盧貢•馬加」（Les Rougon Macquart）系列20卷本。
羅曼‧羅蘭的英雄主義就是理想主義的推衍。他曾經是左派知識份子（l'intellectuel de gauche），遭愛國主義者唾棄，更被執政當局嚴厲批判。但是，他站在歷史宏觀的角度，稟持人類博愛的理想，呈現一瀉千里的豪情，在文學作品裡，跟歷代的精神奮鬥者，如米開朗基羅、貝多芬、歌德、托爾斯泰、甘地等人並駕齊驅。他與全世界重要人物通信，如甘地（Gandhi）、高爾基（Gorki）等，他是人道主義運動（figure de proue des mouvements "humanitaires"）的領導人。在艱困的環境，民眾企求英雄；在民主時代，英雄隱藏：人人平凡，人人是英雄，《約翰•克利斯朶夫》也逐漸式微；甚至到1999年的世紀末，法國雜誌推薦「20世紀法國文學十大經典」，《約翰•克利斯朶夫》並未入選，但，這部浩瀚卷牒的「教育小說」（roman d'éducation , 羅曼‧羅蘭最初目的之一），其作為人格成長訓練的價值，可以媲美英國夏洛特•勃朗蒂（Charlotte Brontë , 1816~1855）的《簡•愛》（Jane Eyre , 1847年出版），兩者都深具標竿意涵。
相關閱讀：
傅 雷譯， 《貝多芬傳》， 遠流出版公司， 1989年。
傅 雷譯， 《約翰•克利斯朶夫》， 遠景出版公司， 1991年。
夏伯全譯， 《莫斯科日記》， 台灣商務印書館， 1998年1月。
孔繁雲編譯，《法國文學與作家》， 志文出版社， 1976年。
胡品清著， 《迷你法國文學史》， 桂冠圖書公司， 2000年。
（ 本文節錄刊載《國語日報•5•少年文藝》 2003年10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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