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花院的水鏡 在這座廢園的院內 繼續培育生命的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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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潘芳格 5 首詩欣賞



蜥 蝪

從什麼時候 就
棲息在我家院子的
蜥蝪，鮮綠搭配豔彩的變色龍

因為羞於表達情感
幾千年來務實木訥

它的視覺不是眼睛
是心靈。

賞 讀：
蜥蝪，爬蟲類有鱗目，身體似蛇，但有四肢，俗稱「四腳蛇」；係冷血動物，棲息在溫熱帶的小灌木叢，身體色澤「鮮綠搭配豔彩」，又稱「變色龍」；體形較有鱗目守宮科的壁虎稍大，好動，卻不像壁虎可以長時間「靜止」狀態。
詩人看待蜥蝪，雖無表面的贊詞，卻頗心儀。野生的蜥蝪，一向不受人類喜愛，牠好動，不易在掌中玩弄；牠無毛的的堅硬鱗片，不像絨毛寵物，可以輕柔得寵；以「四腳蛇」稱，有將之與「蛇」並列，除了特殊狀況，四腳蛇與蛇同樣，人們總是避之唯恐不及，遑論接近心儀。
這首詩短，僅7行，分三節。第一節3行，陳述蜥蝪出現家中院子，及身體的色澤。雖非養飼，但「從什麼時候 就╱棲息在我家院子」的生活景象，多少還暗示：彼此朝夕相處，看牠在院子矮叢鑽進鑽出，已有一段長時間了，特別留意到牠體色的外表――鮮綠搭配豔彩。第二節2行，作者提出對這隻「變色龍」的觀感：務實木訥。這是作者純主觀的意見。延續此意見，作者在末節，進一步誇贊牠的「心靈」――視覺懂得「心靈」，必然超越世俗，達到「靈視」境界。
這是一首託物寄志的詩，與同輩詩人錦連的〈壁虎〉一樣，藉小動物代言，透露自己的內心世界，跟詩中的蜥蝪，作者是用「心靈」觀望世界。進一步言，不止作者自己，任何一位詩人（詩人的原意是：創造者，文字創造者），都應該是「靈視」動物，他用心靈透視世間，如法國詩壇稱呼韓波(Arthur Rimbaud , 1854~ 1891)的專有名詞「洞觀者」（Voyant，先見者、預言者、有超視能力者）。




重 生

黃色的絲帶
和
黑色的絲帶。

我的死，
以桃紅色柔軟的絲帶
打著蝴蝶結的
重生。


賞 讀：
本詩1967年先有日文初稿，1968年發表中文詩，詩題多次更動，包括〈雙重的死〉、〈桃紅色的死〉、〈重生〉三種，1990年才定稿。
人類對顏色的喜惡，會顯露某些心態與心事。本詩出現三種顏色，依色彩心理學看。黃色代表光亮、快活、喜悅。黑色，是神祕的色彩，正面顯示強烈的誘惑力，負面則是黑暗、休止、絕望、寂寞、死亡。桃紅色是黃色和粉紅色的混合色，帶有歡喜、輕鬆、解放、舒坦之意，以及浪漫氣氛的「性愛」成分。
首節3行，並列兩種顏色，出現衝突與對立的矛盾。飄揚的絲帶，是處在不安定、冀望安全的徵候。詩人在第一節，顯示內心的掙扎、不安，暗示現實情境的「矛盾」，黃黑糾纏，不得安寧。第二節，隨即提出自己的偏愛――桃紅色。「蝴蝶結」，意味著鮮彩蝴蝶翩翩飛舞的自由無拘束。蝴蝶重生的典故源自「梁祝故事」（梁山伯與祝英台）中的「化蝶」，以雙蝶翩翩飛舞，彌補曾經遺憾的真愛。
整首詩，明顯的洩露作者心事――掙脫矛盾，企求以「桃紅色的蝴蝶」展現新生機，追求浪漫而真切的情愛。
作者約在1960年代末，用日文書寫此詩，是否知曉著名的美國老歌〈繫黃絲帶在老橡樹上〉（Tie a Yellow Ribbone Round the Old Oak Tree.）不得而知。因此，我們無法以「黃絲帶」的故事加以衍繹；不過，黃絲帶有「接納」的連結符號的意義。回到詩本身，絲帶，乃女人的繾綣象徵，既屬貼身物，也可牽繫伴侶。作者在前兩種絲帶不添加任何形容詞，留到「桃紅色」，才加上「柔軟的」，可見作者有特別喜愛之意。
短詩，應該精鍊到字字珠璣，才符合「短」的本質。杜潘女士這首短詩卻陷入這項缺失：選用三種顏色，還用了三次「絲帶」。此修辭的討論，留待某類「文章病院」處理。



聲 音

不知何時，唯有自己能諦聽的細微聲音，
那聲音牢固地上鎖了。

從那時起，
語言失去出口。

現在，只能等待新的聲音，
一天又一天，
嚴肅地忍耐地等待。


賞 讀：
本詩選自《遠千湖》，1967年作品。
在大庭廣眾，個人偶而也會出現自言自語；離群索居，沉澱外界的囂嚷時，純是單獨面對自己的時刻。因而，一個人「獨白」的時機，甚多於對話或聊天。
本詩分三節，一開始，「不知何時，唯有自己能諦聽的細微聲音，╱那聲音牢固地上鎖了。」將自己的聲音「上鎖」，而且牢固，是什麼因素造成？係主動，抑被動？作者並未明言，倒是「自己能諦聽的細微聲音」是內心一再翻騰、咀嚼的話，是自己的心聲，自己說給自己聽，或者如莫渝的詩句：「我只把成噸的孤寂說給孤寂聽」。第二節，延續前述，加強語氣，無法出聲：「語言失去出口」。無法自由出聲，暗示被迫造成的。
就時間進行的順序，由「不知何時」、「從那時起」到「現在」。第二節，「語言失去出口」，被禁或自禁，都有可能。不能說話、禁止說話等等，都有。「噤若寒蟬」是被迫。末節，表達「現在」的期望，在「等待新的聲音」前加上「只能」，顯得十分無奈。
生活在沒有「言論自由」的時空，「等待」是極其嚴謹，需要高度耐心的。1980年代，台灣烈士鄭南榕創辦的《自由時代》雜誌，極力推動的就是「要求100%的言論自由」，甚至自焚而亡。
本詩曾選入李敏勇編集的《傷口的花――二二八詩集》，屬於跟「二二八事件」有關的詩文學，由此，可以進一步推知「不知何時」、「從那時起」，指的就是1947年的事件了。





子 宮

就有一隻子宮
產出各種各樣个生命，
子宮係麼个呢？
係一隻過路站。

賞 讀：
詩題「子宮」，係雌性動物生殖器官的主要部分，供胎兒孕育的部位；胎兒未出世前，在母體成長、活動的地方。單看字面，可以解釋為「孩子的宮殿」，引申為「孩童的樂園」。
有了這樣的認知，再看詩的內容。全詩僅4行，分兩個句子。前2行一句，敘述子宮的原始作用――「產出各種各樣个生命」；後2行一句，是對話，一問一答，依作者對子宮的認識而作答――子宮係過路站。就語氣言，前一句，敘述者帶有好奇、興奮、榮耀的心理；小小的子宮，竟能孕出生命，且一而再，再而三，還能繼續，既神奇，也有無限的自傲；這感覺是直覺的，初驗的。稍後，經一番反思，卻像洩了氣的汽球，先問；這樣神奇的子宮，究竟是什麼東西，回答的很自然、平靜而冷：「一隻過路站」；回答的可能是問話者，也可能是另一位，甚至是隱形的「上帝」（從作者係虔誠基督教徒看，亦有此可能）。這種很自然、平靜而冷的回答，是原本眾人皆知而不說出的知識，一旦說出，卻出現打破既存的寧靜氣氛。如同原本飛揚的汽球，突然洩了氣。人，也頹然洏坐，無精打采。
子宮是女性專屬的特徵，在母體懷胎十月，自然顯示女性親子情愛的專利。
這是當然無比的榮耀。若以平常心看待，人類生命的代代繁衍，跟大自然萬物，同樣生生不息，全靠「生產」本能的運作。得意、失意，全在個人一念之間的感受。本詩亦作如是觀。
此外，本詩的數量詞的計數方式，有待商榷。採用「一隻」，也許並無不妥，實際上，要圓說的理由，主要在於作者的「思維模式」。




相思樹

相思樹，會開花的樹
雅靜卻華美，開小小的黃花蕾。

相思樹，可愛的的花蕾，
雖屢次想誘你入我的思維，
但你似乎不知覺，
而把影子沉落在池邊，震顫著枝椏，
任風吹散那小不閃耀的黃花。

奔跑海濱沿道，

剛離開那浪潮不停的白色燈塔，
就接近青色山脈，
和繁茂在島上的相思林啊！

或許我的子孫也將會被你迷住吧
像今天，我再三再四地看著你。

我也是
誕生在，島上的
女人樹。

賞 讀：
此詩為1968年作品。是杜潘女士用中文發表的第一首詩。
相思樹，屬含羞草常綠中喬木，花朵金黃色，台灣低海拔平地及丘陵地栽培甚多；由於木質堅硬可做拼花地板、器具材料、鐵道枕木或燒製成上等木炭供燃料用，這是純就取材的實際饑經濟效力，就成樹成林言，可為庭園風景樹，特別在海邊做為防風林。
這首詩起筆，作者直言這種會開黃花樹「雅靜卻不華美」；第二節，再次強調「不閃耀的黃花」，可見詩人注意的是「樹」的樸實形象，而非「花」的芬芳鮮艷；第三節，延續前節對相思樹的時時「思維」，透過開車（或騎機車）的速度，拉遠或接近相思樹，亦步亦趨地證明自己的鍾情於相思樹，以及這種樹「繁茂在島上」的實景。今天，「再三再四地看著你」，臆測來日，我的後代也同樣「被你迷住」；後人的著迷，僅僅是詩人多情盼望的聯想。結尾的一節三行，其實僅一句：「我也是誕生在島上的女人樹。」於此，作者點明：我是島上的女人樹、相思樹。相思樹與女子，密切結合；相思樹就是女人樹，女人樹就是相思樹；
作者這樣的表明，以「相思樹」自居，不媚俗但求實用，「繁茂在島上」，在淡淡的抒情裡，展現著冷凝的思維。這種熱情沉澱後「冷凝的思維」，跟個性與環境的形塑有關，而且「再三再四地」出現往後的詩篇裡。
「相思樹」與「相思」，似有某些相通。相思，是女子的權利。法國文論家羅蘭‧巴特在《戀人絮語》乙書解析：「許多小調、樂曲、歌詞都涉及戀人的遠離不在身邊。」又說：「傾訴遠離的是女人：因為女人深居簡出，男子四處遊獵；女人忠貞（她等候），男子花心（他出海、遊蕩）。」傾訴遠離，就是傾訴相思，
在本詩，沒有任何邏輯的推衍，作者直覺認定相思樹是女人樹，另一層，認為自己也是相思樹，迷人的樹種，至於是否與「相思」有關，不得而知。不過，作者的本意，不在「相思」，而是「相思樹」本身的特質：雅靜卻華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