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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光瀲灩16：
── 20世紀法國文學


穿透黑暗，給出光明
――莫里亞克（François Mauriac, 1885-1970）

哲學家探究人生，文學家表現人生。「我們的人生，隨著我們付出努力的多少，而呈現具有等值的意義。」莫里亞克如是告誡我們對待生命的用心。

莫里亞克（François Mauriac,1885-1970），1885年11月10日，出生於法國西南部酒鄉波爾多（Bordeaux），屬於富裕的波爾多中產階級，家鄉的田園農莊景觀，都是他往後文學寫作取之不盡的背景素材。父親約翰•保羅•莫里亞克（Jean-Paul Mauriac），母親克萊爾（Claire Coiffard）。1887年6月，未滿兩周歲，即失怙，全家搬到外祖母家，由母親撫養。1892年，進入教會學校（小學階段）。1903年，進入波爾多市蒙田（Michel Montagne）中學，1906年畢業；1908年11月，進巴黎文獻學校（L’Ecole des Chartes），隔年復活節，自動退學；11月，出版第一部詩集《合掌集》（Les Mains Jointes, 1909），翌年3月，作家巴雷斯（Maurice Barrès ,1862~1923）在《巴黎回聲報》（L’Echo de Paris）撰文贊揚：「-------他低吟著自己童年的回憶，那是信仰天主教的兒童，富裕而受保護充滿幻想的生活，是幸福家庭中孩童的詩歌，乖巧有教養的男孩的詩歌。-----」巴雷斯還捎信鼓勵這位青年詩人：「放心吧！你的面前一片光明，鵬程萬里。」1911年6月，續出第二部詩集《青春別》（L’ Adieu à l’adolescence, 1911）。1913年5月，出版第一部小說《負鍊童子》（L’ Enfant chargé de chaînes, 1913）；6月，結婚。1914年6月，出版第二部小說《紫邊白長袍》（La Robe prétexte）；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29歲的莫里亞克被徵召為醫護人員，1917年，罹患瘧疾，被遣送回國。1918年，出版第三部詩集《隱失》（Le Disparu, 1918）。1920年，出版小說《肉和血》（La Chair et le Sang, 1920）。1922年，出版小說《痲瘋症患者之吻》（Le Baiser au léprsux），奠立其傑出小說家之名；隨後，小說《火流》開始在《新法蘭西評論》連載，同時，與紀德（André Gide,1869~1951）訂交。1923年5月，出版《火流》（Le Fleuve de feu）。1924年，出版《一個詩人的生和死》（La Vie et la mort d’un poète, 1924），係紀念摯友拉封（André Lafon）的作品。1925年2月，出版《愛的荒漠》（Le désert de l’amour, 1925），獲法蘭西學院小說大獎；同年9月，出版第四部詩集《暴風雨》（Orages, 1925）。1927年2月，出版小說《苔蕾絲•德斯格魯》（Thérèse Desqueyroux, 1927）。1932年2月，出版小說《蝮蛇結》（Le Nœud de vipère ,1932）；3月，當選法國「作家協會」主席。1933年6月，入選為法蘭西學院（l’Académie française）院士。1936年，出版小說《黑天使》（Les Anges Noirs, 1936）。1937年，劇本：《阿斯莫岱》（Asmodée ,五幕劇,1938），在法國喜劇院演出，隔年出版。1939年，出版《海路》（Les Chemins de la mer, 1939），遭沙特（Jean-Paul Sartre , 1905~1980）撰文抨擊。1940年，出版第五部詩集《亞蒂斯之血》（Le sang d'Atys）。1952年，獲諾貝爾文學獎。1970年9月1日，逝世於巴黎寓所。
85歲長壽的莫里亞克，有一甲子（1909~1970）的寫作生涯，先由詩歌發出新聲，轉入小說，並涉獵戲劇與論述，共出版詩集5冊、小說約22部、宗教與文學論著8部、劇本3齣、以及雜文、日記、隨筆、回憶錄等。詩，是他的寫作原點，一次訪談裡，他自述「我是一個情境小說作者，因此詩人的作品對我十分重要，如拉辛、波德萊爾、韓波、賈穆等。」所謂情境小說，即佈置詩情畫意的氣氛，有「小說詩」的說法。他的小說，依篇幅，正確的講是中篇小說，則有他最滿意的創作，尤以《愛的荒漠》、《苔蕾絲•德斯格魯》、《蝮蛇結》三書，廣受閱讀。
《愛的荒漠》（Le désert de l’amour, 1925），描述十七歲的少年雷蒙（Raymond）與五十二歲的醫生父親古雷傑（Courrèges），同時愛上一位年輕寡婦瑪麗亞•葛羅絲（Maria Cross）。雷蒙是在電車上的偶遇，驚豔少婦的風情與雅緻；醫生則是婚姻生活厭倦後渴望的新刺激。但，瑪麗亞•葛羅絲只欣賞雷蒙的青春稚氣，對醫生也僅尊敬無愛意。父子兩人均沒有贏得女人心，卻各自飽受「愛的荒漠」的折騰。有了愛與慾，人，越趨於孤獨；暫時性的歡愉，並不能融化原本阻隔的沙漠。本書父子二人係平行線的追求瑪麗亞•葛羅絲，不像《卡馬拉助夫兄弟們》裡，父子同時愛上一名女子，衍生父子間的仇視爭鬥，作者杜思妥也夫斯基（1821~1881）指稱這是「一條惡蛇想咬噬另一條毒蛇」。
《苔蕾絲•德斯格魯》（Thérèse Desqueyroux, 1927），主題是意圖毒害丈夫。苔蕾絲嫁給閨中好友的哥哥貝納（Bernard），原本平靜的生活，加入小姑安娜（Anna）和來自巴黎的猶太青年阿傑尉多（Azévédo）之後，鄉間寧靜的生活與缺乏激情的家庭，無法滿足內心的渴求。一次意外，丈夫誤食攙入少許砒霜的藥品後，苔蕾絲不動聲色逐漸增加砒霜份量，以達到謀殺丈夫；最後被醫生發覺，移送法院審理；貝納假名譽和財產因素，不願追究，苔蕾絲得以宣判無罪；但，事件之後，貝納將苔蕾絲軟禁於隱蔽宅屋，用長期的寂寞苦刑折騰之。這部著作被譽為「20世紀上半葉法國最佳小說之一」，即著眼在男女主角鬥爭上的心理描寫。
《蝮蛇結》（Le Nœud de vipère ,1932）的故事，由近七十歲高齡，垂危守財奴律師路易（Louis）的「自白」開始。他回憶年輕時，其貌不揚，難得有女人緣。偶然間，贏得女子伊莎家族同意結婚。婚後育子前，妻子表露當初並無愛意下嫁，另有他因。青年路易內心沉陷無邊孤寂，開始恨妻恨家，甚而恨世，且逐漸加劇；加上，時而耳聞眾人在背後指點「老鱷魚」的稱呼；他寧花光財產，不願遺留給妻子與子女。常年盤踞他的意識裡得「積恨」蝮蛇，並沒有像《愛的荒漠》那樣：因歲月的流逝，「積怨」會慢慢沖淡。相反的，自己的內心和家庭，竟然宛若邪惡的「蝮蛇結之窩」，經常糾葛著難纏的「恨意」。

1930、40年代，莫里亞克的小說已經深受文壇重視，建立良好的聲名，但，仍被圈定為「區域作家」（鄉土作家），他的小說背景主要是他的故鄉「波爾多鄰近大小葡萄園、一望無盡的葱鬱松林與草坪、、炎夏長鳴的蟬廝」。直到1952年榮獲諾貝爾文學獎，一夕之間，讓他從地方躍登世界，其獲獎理由是：「由於深刻的心靈洞察與情節緊扣的藝術，藉助小說，他看透了人生戲劇。」他的小說大都安排焦慮不安的情境，處理黑暗的罪惡。其作品表現的悲觀主義和天主教義的罪與愛，以閃耀而誘人的色彩描繪罪惡。誠如諾貝爾文學獎的頒獎辭：「你為了真實，不惜用最陰暗的色彩描寫。----你描寫人生百態，同時也向我們提示了照耀黑暗的，信仰與恩典之光。」他自己也在受獎辭說：「以一線光明，穿透我所描寫的黑暗。我的色彩是黑暗的，我被認定是黑暗，而不是穿透黑暗並在那裡祕密燃燒的光明。」
專寫黑暗的作家甚多，19世紀俄國的杜思妥也夫斯基是個中翹楚；莫里亞克的小說雖僅暴露外省（首都巴黎之外）人士的生活，已隱然舖設普遍的人性。莫里亞克曾檢討「我著迷於罪惡事物的描寫，同時，對純潔事物與孩童時代的刻畫，深感興趣。」這看似相背離的兩種文學書寫，分別透過小說與詩歌呈現出來，只是，小說的光芒掩蓋詩歌成績。他也知道人們對他的認定：每當某個法國女人，企圖毒害丈夫或勒死情人時，人們就告訴他「這是你的題材」。如是，大家把焦點聚集在這位被認為「恐怖博物館」的「怪物專家」，其實莫里亞克的本意是穿透罪惡的黑暗，給出人性的光明。



相關閱讀：
張南星譯， 《黑天使》， 志文出版社， 1978年初版。
張伯權譯， 《苔蕾絲》、《毒蛇之結》，遠景出版事業， 1981年初版。
李哲明譯， 《莫里亞克•蛇結》， 光復書局， 1987年初版。
桂裕芳譯， 《愛的荒漠》， 允晨文化（原灕江版） 1990年初版。
張秀亞譯， 《愛的荒漠》， 光啟出版社

（ 本文節錄刊載《國語日報•5•少年文藝》2003年8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