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光瀲灩 17 ：
── 20世紀法國文學
人類精神的王者風範
―― 佩 斯
(Saint-John Perse, 1887～1975)
從來詩人的起筆，都謙虛的自認由家鄉出發，稍有抱負者，誇稱「島嶼的佔領者、發現者」，擁島自喜。像聖約翰•佩斯這樣的雄心，輕輕一揮（筆或手），立見紛紛雪花，當屬少見。詩人以Saint-John Perse，三組字為筆名，結合拉丁文化（Saint）、英美文化（John , 盎格魯撒克遜文化）、波斯文化（Perse , 東方文化）為一凝聚體，涵蘊超越地域理念，傲視寰宇的世界觀。
聖約翰•佩斯(Saint-John Perse, 1887～1975)，本名阿列克斯•列傑（Alexis Leger），1887年 5月31日出生於南美洲法國殖民屬地安地列斯（Les Antilles）西印度群島的瓜德魯普（Guadeloupe）群島的潘-達-畢特（Pointe-à-Pitre），雙親為法國僑民後裔，經營咖啡園和蔗林，童年享受著熱帶大自然四元素――土、水、天、光（la terre et l'eau , le ciel et la lumière）――浪漫的快樂歡愉生活。1896年，進入當地潘-達-畢特中學。1897年，島上地震，產業嚴重損失，引發經濟危機；1899年3月，全家遷回法國西南部，先住坡城（Pau），就讀坡城中學（今改名：聖約翰•佩斯中學 Lycée Saint-John Perse）。1899年5月，結識詩人賈穆（Francis Jammes , 1868～1938）。1904年，中學畢業後，移居波爾多（Bordeaux），入波爾多法學院，亦常出席文理醫學院；撰〈柯綠索頁的想像〉（柯綠索頁為《魯賓遜飄流記》主角的姓。主角全名為：Robinson Crusoé 魯賓遜•柯綠索頁）。1905年，因賈穆介紹，認識詩人外交官高祿德（克羅岱爾 , Paul Claudel ,1868~1955）。1905至1906年間，服兵役一年，退伍後，繼續學校課業。1907年，父親過世，負起家庭經濟，暫停學業。1908年，祖母過世。1910年，大學畢業，獲法學士。1911年，出版《頌歌》（Eloges），署名聖列傑（Saint-Léger），認識作家拉爾波（Valery Larbaud ,1881~1957）及《新法蘭西評論》（La Nouvelle Revue Française）的成員，另外，受高祿德鼓勵，積極準備外交人事考試。1912年，到英國，結識英國小說家康拉德（Joseph Conrad, 1857~1924），及印度泰戈爾（1861~1941），稍後，鼓吹紀德譯介泰戈爾作品。1914年，通過外交人事考試，進入外交部任職。1916年，認識梵樂希（Paul Valéry,1871~1945）。1916至21年出任駐中國北京外交官，1920年，穿越蒙古戈壁大沙漠，《遠征》即為此次探險的記錄。1921年，離開中國，坐船經由日本、美國，返法；1922年，任職外交部殖民司。1926年，與外交部長白里安（Aristide Briand）訂交。1930年起，停止文學活動，包括撰寫、發表、出版、重印舊書。1933年，升任外交部祕書長。二戰中，戰爭阻斷他的外交官生涯，卻成就了詩人的榮耀。1940年，納粹德軍佔領法國，法國作家因處境不同，分為附逆作家、流亡作家、沉默作家、抵抗作家四類；外交官佩斯選擇流亡，1940年到美國，1941年，維琪政府（Le Gouvenement de Vichy）褫奪其法國國籍並沒收財產，同年2月，擔任華盛頓「國會圖書館」文學顧問，定居美國華盛頓，與英美現代主義詩人群艾略特（T. S. Eliot ,1888~1965）、龐德（Ezra Pound , 1885~1972）、麥克里希（Archibald Macleish ,1892~1982）等接觸，重拾文筆，開始撰《流亡》（放逐，Exil），此詩作即題贈麥克里希；翌年，刊登芝加哥《詩刊》，復由馬賽的《南方筆記》（Cahier de Sud）和布宜諾艾利斯的《法國文學》轉載，隨後，加里曼書店祕密出版。1944年，恢復法國公民權，及外交部工作。1949年獲美國永久居留權。1957年，重返隔別17年（1940 - 1957）的法國，定居於南法普羅旺斯（Provence）臨近Polynésie的吉安（Giens）半島。1959年獲法國國家文學大獎，1960年當選美國學院榮譽會員，同年，獲諾貝爾文學獎。儘管詩的榮耀，戰後，戴高樂執政期間，無法選入法蘭西學院院士。1975年 9月24日去世。
依生涯歷程，佩斯有幾個階段性的身份，首先，他的年少出身是殖民地白種人後裔（La créolité）；其次，他是法國外交官（ Le diplomate-écrivain , diplomate français）；接著，是流亡者（L’exilé）；貫穿此三者，他扮演「偉大的旅行家」（Il est un grand voyageur）。由此，他的詩集出版亦明顯分為四個時期：1.安地列斯時期：《頌歌》（Eloges,1911），署名：Saint- Léger；2.亞洲時期：《遠征》1924，首次署名：Saint-John Perse；3.美國時期：《流亡》(Exil ,1942)、《雨》（Pluies,1944）、《雪》（Neiges,1944）、《給異鄉女之詩》（Poème à l' Etrangère , 1944）、《風》(Vents , 1946)、《海標》(Amers ,1957)；4.普羅旺斯時期：《年代記》(Chronique , 1959)、《群鳥》(Oiseaux , 1963) 、《春分秋分之歌》（Chant pour un équinoxe , 1971）、《夜曲》（Nocturne , 1973）、《乾旱》（Sécheresse ,1974）。其總集《全集》（Œuvres complètes），於1972年巴黎加里曼書店出版，列入經典版「七星叢書」。
《遠征》，是佩斯詩作的里程碑。1920年5月，佩斯利用假期與友人進行一趟蒙古戈壁大沙漠之旅，歸來後，在北平城郊一間荒涼寺廟完成的詩篇。《遠征》，原文Anabas（安納巴斯）本意是：遠征內陸（Expédition dans l’intérieur ），為希臘哲學家、文學家贊諾芬（Xénophon ,約B.C.430~355）的軍事回憶錄，敘述波斯王西流士之子（Cyrus le jeune）的遠征軍對抗其兄亞達克齊斯二世（ArtaxerxésⅡ），兵敗撤退；作者為當時撤退的主帥。一部「軍事回憶錄」的書名，在詩人想像的激情下，剃除戰爭征伐的慘劇，變妝為洋溢異國情調的詩情畫意，飽含朝向遠方出發的匪夷遐想與探險記錄：「一個人不是不會憂傷的，但黎明前起身，審慎的同一株老樹打交道，下巴偎靠最後的星星，從戒齋的天空盡端，他可以瞧見一些純潔的偉大事物正快樂旋轉……」「我的馬駐立斑鳩啼咕的樹下，我吹著更清新的口哨……如果牠們即將死去，看不到這一天，就讓牠們安靜下來。人們傳言著我那位是詩人的兄弟的消息。他再度完成頗具優美的作品有數人知曉此事。」「永恒在沙漠上打呵欠。」此詩於1930年由詩壇重鎮艾略特（T.S. Eliot,1888～1965）譯成英文，引起英美現代派著名詩人的注意。
《海標》(Amers ,1957)，Amers，指所有明顯而可固定的物體，像高塔、磨坊、浮標（浮筒）等，置放海岸或海面上，以為航海者的標誌。揭示人類精神的屹立不搖。「詩用來伴奏海之榮耀的吟誦過程。╱詩用來協助海之周圍的進行曲。╱
彷彿祭壇周圍的動靜與合唱時迴旋曲的引力。」
1959年的《年代記》(Chronique )，標誌著時代新生的宏偉氣勢：「偉大的時代，瞧我們正在無限之路上。」「偉大的時代，瞧我們。請以人類的心靈來衡量。」
1960年，佩斯榮獲諾貝爾文學獎的評語，是：「由於他高超的飛越與豐盈的想像，表達了一種關於目前這個時代之富於意象的沉思。」他的詩，大都以「散文詩」的形式，以意象豐富的抒情方式，回憶童年的快樂、放逐的哀傷與自然界的力量。他這種把韻文與散文匯成一條聖河的「散文詩」形式，幾乎是法國特產的文體，可以找到文學史上的血緣，如19世紀韓波(Arthur Rimbaud ,1854～1891)的《在地獄裡一季》(Une saison en enfer, 1873) 和羅特雷亞蒙(Comte de Lautréamont ,1846～1870)《馬多侯之歌》(Les Chants de Maldoror )，以及同時期紀德（André Gide, 1869～1951）的《地糧》（Les Nourritures Terrestres ,1897）。
政治的權力可以暫時攆走人生舞台登場的人物，卻踢不開足以支柱意志的指標。曾遭納粹德軍控制下的法國維琪政府，將之取銷國籍、褫奪公民權；榮獲諾貝爾文學獎光環，竟因政治恩怨，戴高樂執政期間，兩度無法選入法蘭西學院院士。然而，詩人佩斯以豐盈充沛，洋溢想像與激情的詩篇，無視現實情境的醜陋與排擠，樹立了人類精神的王者風範。
餘 波：
法國著名攝影家柯烈格（Lucien Clergue ,1934年出生於阿爾城），1957年出版第一本攝影集《難忘的人體》（Corps mémorable），係搭配詩人艾呂雅（Paul Éluard , 1895~1952）詩句的裸女海浪集；第二本攝影集《波浪的誕生》（Née de la vague），全是海洋與女體影像，1968出版。第三本攝影集，1973年出版，書名《創世紀》（起源，Genèse），共有50幅裸女與湧盪海洋的黑白影像，搭配佩斯《海標》詩集內的詩句，把女體的柔軟與波浪的雄渾融合成絕美的力感。如是將佩斯詩句的艱深晦澀，化作生動活潑的影像，既強化了攝影的效果，換另一角度，也可以說欣賞攝影，拓展了詩的閱讀空間，延長了詩的生命力，這是攝影與詩兩種術相得益彰的美事。柯烈格稱佩斯為「面海的詩人」（Poète devant la mer）。這位攝影家曾於1990年11月29日，應台灣攝影家阮義忠先生之邀請，抵達台北，訪問五天。
相關閱讀： 莫 渝譯，《遠 征》， 遠景出版事業， 1981年。
莫 渝編譯，《法國20世紀詩選》， 河童出版社， 1999年。
胡品清編譯，《法蘭西詩選》， 桂冠圖書公司， 2000年。
莫 渝編，《凱旋門前――法國文人翦影》，華成圖書公司，2003年。
（ 本文節錄刊載《國語日報•5•少年文藝》 2003年8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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