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光瀲灩15：
── 20世紀法國文學
站在高處瞧看人類 .
――沙特（Jean-Paul Sartre ,1905~1980）
心理學家研究，童年失怙者，提早成長獨立，提前進入社會。這類早年失怙而成名的20世紀法國作家，包括《小王子》作者聖修伯里（4歲時，1900~1944）、戴高樂總統的「文化部長」馬爾羅（3歲時遭遺棄，André Malraux , 1901~1976）、沙特（1歲時，1905~1980）、卡繆（2歲時，1913~1960）等。後二位，沙特和卡繆為存在主義文學的輝煌雙璧，曾是親密伙伴，兩人除類似的童年背景外，文學寫作方面，兩人都有小說和戲劇的創作，也先後榮獲文學的最高冠冕――諾貝爾文學獎；沙特更進一步，建構哲學體系，銜續丹麥齊克果(Soren Kierkegaard , 1813~1855)、德國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 , 1889~1966），成為存在主義哲學一代宗師。
沙特（Jean-Paul Sartre ,1905~1980），1905年6月21日，出生於巴黎，隔年，父親（Jean-Baptiste Sartre）過世，由母親撫養。1915年，進入亨利四世中學。1917年，母親改嫁，與繼父一同住在侯歇爾（Rochelle）。1924 年，就讀巴黎高等師範學校（L'Ecole Normale Supérieure），結識阿宏（Raymond Aron）、尼冉（Paul Nizan）、梅洛邦笛（Maurice Merleau-Ponty）等左派知識份子。1929 年，獲哲學證書。1931年，擔任哲學教授。1932年，到柏林從胡塞爾（Edmund Husserl）和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研究哲學。1937至39年，任教巴黎巴斯德中學（Lycée Pasteur）。直到二戰結束前，他是一名獨立作家。1936年，出版哲學著作《想像力》（(L'Imagination)。1938年，出版長篇小說《嘔吐》（La Nausée）。1939年，出版短篇小說集《牆》（Le Mur）。二戰爆發，1940年，徵召入伍，初夏，被德軍俘虜，翌年3月，逃離特夫斯集中營（Le camp de Trèves）。1943年，出版劇本《蒼蠅》（Les Mouche）。1943年，出版《存在與虛無》（L'Etre et le Néant），擠身哲學家行列。1944年，結識卡繆（Albert Camus），希望卡繆導演《密室》（Huis-clos）。1945年，離開教育崗位，與西蒙•波娃（Simone de Beauvoir）和梅洛邦笛（Maurice Merleau-Ponty）一同創辦《現代》（Temps Moderne）雜誌及出版《密室》。1946年，出版《無葬禮的死者》（Morts sans sépulture）。出版《猶太人問題的反思》（Réflexions sur la question juive）。 出版《存在主義是人文主義》（L'existentialisme est un humanisme），闡揚存在主義的重要文獻。1947年，出版評論集《波德萊爾》（Baudelaire）。1948年，出版劇本《髒手》（Les mains sales）。創辦日報《左翼》（La Gauche）。1952年，與卡繆決裂。1954年，首次到蘇聯旅行。1956年，出版劇本《涅可拉索夫》（Nekrassov）。1964年，瑞典皇家學院主動公佈榮獲諾貝爾文學獎，沙特隨即發表聲明「謝絕來自官方的榮譽」而拒領。沙特的文學寫作與活動，大約從1940到1960年代。1968年之後，沙特將時間與精力投入寫作之外的活動，以哲學及社會運動活躍國際，對毛份子（Maoist , 1970年代嚮往或追隨毛澤東文化大革命的狂熱份子）寄予支持，參加各地演講、集會、發傳單、上街遊行等。1980年，4月15日辭世，4月20日安葬於巴黎蒙巴拿斯墓園（Le Cimetière du Montparnasse）。
四歲時，沙特懵懂地讀完馬洛（Hector Malot , 1830~1907）的《苦兒努力記》（Sans Famille, 無家可歸），七歲時讀畢福婁拜（Gustave Flaubert , 1821-1880）的《包法利夫人》（Madamn Bovory），這樣的神童，書是他的生命。童年與他生活的僅僅一位老人（外祖父）和兩位女人（外祖母和母親），因此，書成了他的唯一朋友。在回憶錄裡，沙特說：「我在書裡發現一個天地。對我來說，沒有比書更重要的。------那些大作家都是我當時最好的朋友。」
身為文學家的沙特，有小說、劇本、文評的寫作。計：長篇小說兩部《嘔吐》（La Nausée ,1938）和《自由之路》（Les Chemins de la liberté）三部曲《懂事的年紀》（L’Age de raison ,1945 , 另一譯名：理性時代）、《延期》（Le Sursis ,1945）、《心靈之死》（La Mort dans l’âme ,1949）；短篇小說集一冊《牆》（Le Mur ,1938）；劇本10齣及文學評論。文學評論包括論述法國作家朱爾•何納（Jules Renard , 1864 ~1910）波德萊爾、莫里亞克（François Mauriac,1885-1970）、紀德、卡繆、美國福克納、德國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 , 1898~1956）、非洲文學〈黑族奧菲斯〉、〈為什麼寫作？〉等。後二文頗值得注意。〈黑族奧菲斯〉（Orphée noir）是為詩人桑果爾（曾擔任塞內加爾總統 , Leopold Sedar Senghor , 1906~2001）於1948年編輯《黑人及馬拉加斯加法語新詩選》（Anthologie de la nouvelle poésie nègre et malgache de langue française）所撰的前言，長36頁，約兩萬餘字，將黑人詩家稱「黑族奧菲斯」，即有禮讚之意，對1930、40年代非洲文學的興起與提昇，具有指標的介入功效。〈為什麼寫作？〉一文，坦誠表白「介入文學」的主張，認為作家要對基本問題感興趣，同時，不容猶疑地將才能奉獻給被壓迫者。
沙特的長篇小說，均是日記體記載。《嘔吐》（La Nausée）於1931年構思起草，1934年修改，二戰前1938年出版。這是一本日記體的隨筆記錄。住在布城（Bouville）知識份子洛根丁（Antoine Roquentin）詳細記載日常生活的真實觀感，表現一位「孤獨者」對現實世界的厭惡和，荒謬世界裡的孤獨感受。書前（日記）記載前，沙特引錄同時期作家反猶極端右派作家謝琳（Louis-Ferdinand Céline , 1894~ 1961）1933年出版的小說《教會》（L'Eglise）裡的兩句話：「他是一個沒有集體重要性的小伙子╱他僅僅一個人而已」。《自由之路》三部曲《懂事的年紀》、《延期》、《心靈之死》純是沙特自傳體日記小說，描述二戰前至戰爭初期的時代背景，一位知識份子的心路歷程與人生的選擇。
1939年出版的小說集《牆》（Le Mur），包括五個短篇：牆、房間、艾羅斯特拉特、密友、一個工廠老板的童年。〈牆〉，是一篇具歷史背景與政治色彩的短篇小說。敘述者異議份子巴布洛（Pable）在西班牙內戰期間，被逮捕，關進牢房，遭受百般凌虐與折磨的審問拷打，拒仍絕出賣同夥。這篇有法西斯白色恐怖意涵的故事，在1967年由盧烈（S.Roullet）拍成電影。
短篇小說〈艾羅斯特拉特〉（Erostrate），艾羅斯特拉特原本是古希臘平凡小市民的艾羅斯特拉特，整天幻想追隨戰功彪炳的「英雄」名垂不朽，就放火燒燬世界七大奇蹟的艾菲斯城裡的黛安娜神殿（Temple Diana d’Ephèse），成為遺臭萬年的人物。小說以第一人稱自述，起筆首句：「人類，應該站在高處瞧看他們。」（Les hommes, il faut les voir d'en haut.）居住七層樓的青年，常常由高處俯瞰腳底人群，進而鄙視敵視之。這是一位自卑狂妄缺乏安全感心理不正常的青年。買了一把手槍，隨時攜帶。召妓，僅要女人裸體在房屋走動，並亮槍威脅。在一次公司同事閒聊時，他說他喜歡「黑色英雄」（les héros noirs），同事李邁希（Lemercier）提出同類形的典型艾羅斯特拉特的行逕。他，頗心儀這位古人，認為「他已經死了兩千年，但舉動卻依然像黑鑽石般閃耀。」（Il y avait plus de deux mille ans qu'il était mort, et son acte brillait encore, comme un diamant noir.）他，以艾羅斯特拉特自居，發出120封信告示世人後，在街上，用3個子彈腔傷一位路人，由又朝人群「開了兩槍」，最後躲進咖啡店，棄槍投降。同艾羅斯特拉特一樣，以另類方式求名得名。。卡繆改寫神話故事中的薛西弗斯《薛西弗斯的神話》(1943年)，強調「人的意義與價值」。沙特在〈艾羅斯特拉特〉塑造的「英雄」，
是現代法國式的「阿Q」。
戲劇是沙特文學寫作的主要領域，共出版十齣劇本：《蒼蠅》（Les Mouches , 1943）、《密室》（Huis-clos , 1944）、《死無葬身之地》（Morts sans sépulture ,1946）、《可敬的妓女》（La putain respectueuse ,1946）、《髒手》（Les Mains sales ,1948）、《魔鬼與上帝》（Le Diable et le Bon Dieu ,1951）、《金恩》（Kean ,1954）、《涅可拉索夫》（Nekrassov ,1956）、《阿爾多納的遭禁者》（les Séquestrés d'Altona 1959）、《特洛伊婦女》（Les troyennes）。
《蒼蠅》（Les Mouches），是沙特首部劇本，改編古希臘悲劇詩人埃斯庫勒斯（Aischylos , 西元前525~456）《奧瑞斯特》三部曲，將之處理渲染成「自我選擇」的三幕劇。主角奧瑞斯特（Oreste）為了報仇復國，返回離開十五年的祖國，手刃當年篡奪王位而弒君娶后的亞爾構（Argos）國王與親生之母；原本孤單反抗夢想復仇的妹妹艾勒特爾（Electre），終於和哥哥重聚，共享自由；然而殺母的不安情緒，依然讓艾勒特爾猶豫不安。在這齣戲裡，奧瑞斯特扮演爭自由的英雄角色，其行動儼然是人類自由與上帝存在無法相容的象徵，也就是上帝存在妨礙了人類自由。沙特藉此強調存在主義的觀念：個人的命運操之在我，塑造自己的命運才算是真正的存在。因而，劇本結尾，為求安撫國人，奧瑞斯特引錄吹笛人用笛聲驅趕鼠患的故事，他也讓蠅災遠離家園。
《密室》（Huis-clos，另譯：無路可出、禁止旁聽），為獨幕劇哲理戲，分五場，前四場近開場白的前戲，由侍者先後將一男二女，引進旅館的骯髒客廳：無窗無鏡，無法跟外界聯繫，行同封閉的室內，其實就是冥府（陰間）。原標題：Huis-clos，有：無路可通、密室、禁止旁聽，等意思。劇本第五場，三個人在客廳進行「人類存在意義」的交談，有由一人審問另二位的意涵。透過對話，我們得知他們三人均有不名譽的祕密，才下地獄，賈森（Garcin）自稱是新聞記者職業作家，戰前籌辦和平反戰報指紙，戰爭爆發，遭槍斃而下地獄；伊內絲（Inès）是女同性戀者；艾斯黛兒（Estelle），曾殺死親生女嬰。整個劇情在密室內「拷問」，彷彿回到1940-41年間，沙特遭受納粹德軍囚禁時的背景：個人生命垂危，道德淪喪，在絕望中冀求掌握自由意識的勇氣；兩人相愛，容不得第三者在場監視：「只要她看著我，我就無法愛妳。」作者沙特也認為：「地獄，就是他人。」（L’enfer c’est les autres.）。1944年，沙特結識卡繆（Albert Camus），由卡繆導演這齣戲；隔年才出版。
《死無葬身之地》（Morts sans sépulture ,1946）是一齣喚醒「抵抗運動」時的鬥爭和苦難問題。
《髒手》（Les Mains sales ,1948）是一齣表現沙特有關共產黨政治理念的劇本。佔領期間，伊利里（lllyrie ,南斯拉夫境內）的共產黨想除掉領導人之一歐德雷（Hœderer），他們委由青年雨果（Hugo）執行。雨果原本中產階級的，熱中並加入共產黨，成為活躍份子，接近歐德雷後，卻怕弄髒雙手有所猶豫不決，最後，以情慾嫉妒的曖昧動機謀殺了歐德雷。
論者謂《魔鬼與上帝》（Le Diable et le Bon Dieu ,1951）是沙特最好的劇本。同父異母兩兄弟果艾茲（Goetz）與康拉德（Conrad）攻佔主教領土，不為教會所容的教士最海尼希（Heinrich）配合參與行動。果艾茲得權後趕走弟弟，後來接受海尼希建議，繼續領導農民對抗貴族。此劇與《蒼蠅》類似，較之有更深一層的含意：上帝不存在，唯靠行動才能完成「人」的本份。
相較於德國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 ,1898~1956），在劇本極力強調馬克思主義的思想，沙特將存在主義的思維與理念，注入文學或劇本裡，也就無庸置疑了。他在〈存在主義就是人文主義〉這篇普遍性的論文，陳述自己的學說與道德發展。藉人文主義，他傾聽到人文哲理。
沙特和女性主義者權威西蒙•波娃（Simone de Beauvoir , 1908~1986）間的情愛，是文學、文化思想與學界的美談。兩人的感情生活可以比美阿拉貢（Louis Aragon , 1897~ 1982）和艾爾莎（Elsa Triolet , 1896- 1970）。1982年底，阿拉貢去世，論者說他「一生忠於詩、忠於妻子、忠於黨（按：指法國共產黨）。」其妻艾爾莎，為蘇聯首要詩人馬雅可夫斯基（1893-1930）的妻妹。阿拉貢死後與妻子合葬；西蒙•波娃過世也與沙特共眠。
卡繆強調文學寫作是〈在困境迎險創造〉：「藝術家既不能逃離他的時代，亦不能讓自己迷失於其中」。沙特也有相同的理念，他在〈為什麼寫作？〉乙文，提出：「為自己而寫作的說法是不真實的。--------作者和讀者需合力將幻覺的東西轉為實境，這是心靈的工作。僅僅為了他人和依靠他人，藝術才存在。」這就是存在主義者的「介入說」。1964年底，拒領諾貝爾文學獎之際，在一場「作家的作用與作家的任務」演講中，沙特認為：「作家的任務運用各種文學行式，表達自己的哲學思想和個人感受。」。沙特的文學是介入文學，往往就是他的哲學另一面衍釋，相對的，受到哲學價架構的牽制，其文學的藝術質地相對降低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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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英豪主編，《沙特戲劇選》， 開拓出版社， 1965年。
顏元叔主編，《沙托戲劇選集》，驚聲出版社， 1970年。
張靜二譯， 《沙特隨筆》， 志文出版社， 1980年。
劉大悲譯， 《沙特文學論》， 志文出版社， 1980年。
陳鼓應譯， 《沙特小說選》， 志文出版社， 1980年。
桂裕芳譯， 《嘔 吐》， 志文出版社。
《嘔 吐》， 環宇出版社。
（ 本文節錄刊載《國語日報•5•少年文藝》 2003年7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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