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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光瀲灩12：
── 20世紀法國文學

新興藝術的才子與頑童
――阿波里奈爾(Guillaume Apollinaire, 1880～1918)

「生、老、病、死」是人類無法避免的常憂四大事件，當中，疾病時時伴隨，更嚴重的，每隔一段時間周期，或者一甲子，或者百年，「瘟疫型」的傳染病就無端冒出，威脅整個人類。2003年2月由中國引發的SARS（非典型嚴重急性呼吸道症候群），隱形兇手般的病毒，造成人心惶惶，人際間幾乎構築起一堵堵隔離的恐懼牆。類乎此，1918年由歐洲西班牙小鎮拓延的「西班牙流行性感冒」（la grippe espagnole），同樣橫掃全球；當時台灣正值日治時期（大正七年），遭奪走了兩萬五千多人；而全世界19億人口在那場20世紀初流感A型病毒（1933年才確認）的肆虐下，枉死了兩千一百餘萬條人命，38歲新婚未久的法國詩人、才子與頑童阿波里奈爾閃避不及，亦走了。

阿波里奈爾(Guillaume Apollinaire, 1880～1918)，1880年8月26日出生於羅馬，母親波蘭籍的斯拉夫女伯爵，父親義大利籍貴族後裔。童年在摩納哥、法國南部度過、求學，最遠曾抵達比利時逗留。1895年到巴黎，又轉往德國求職與旅遊；1902年10月，重返巴黎，與文人密切交往，結識劇作家亞利（Alfred Jarry, 1873~1907）、沙爾孟（André Salmon , 1881~1969 ）、詩人賈克坡（Max Jacob , 1876~1944）等，德漢（André Derain ,1880~1954）與福拉明克（Maurice de Vlaminck , 1876~1958）稍後畫壇野獸派（Fauvisme）的代表人物、畫家畢卡索（Pablo Picasso ,1881~1973）等。並籌辦多種文學雜誌，如《歐洲人》（L’Européen）雜誌、《伊索盛宴》（Festin d’Ésope）、《現代文學》（Les Letters modernes）、《詩與散文》（Vers et Prose）等。阿波里奈爾本人既有詩與小說的創作，也推介畫壇新秀，撰文〈畫家畢卡索〉（1905年），為畫家德洛涅新主張取名「奧菲主義」（Orphism ,1912年），出版《立體派畫家》（Les Peintres cubists ,1903年），展露才華橫逸的創作才具及鑑賞能力。1911年，出版詩集《動物詩集或奧菲斯的侍從》（Le Bestiaire ou Cortège d’Orphée）；同年9月，涉嫌盜竊名畫「摩納麗莎」，入獄六天（9月7～12日），獄中撰〈獄中詩六首〉。1912年，發表名詩〈米哈波橋〉和長詩〈區域〉，前者追念一段戀情，後者為新世紀宣言詩。1913年，出版詩集《醇酒集》(Alcools , 酒精集)。1914年，投入第一次世界大戰戰場。1916年3月9日，阿波里奈爾加入法國籍。1916年3月17日，被砲彈碎片擊傷太陽穴，送至巴黎的義大利醫院開刀。1917年，一批年輕詩人奉為新時代大師。1918年4月，出版詩集《圖象詩集》（Calligrammes ,卡里迦姆，象形文字），同年11月9日，因感染「西班牙流行性感冒」（la grippe espagnole）去世。享年三十八歲的阿波里奈爾留有詩集9冊六百首詩；小說6部，包括情色小說（roman érotique）：《一萬一千鞭》（萬鞭狂愛，Les Onze Mille Verges）、《小唐璜回憶錄》（Les Mémoires d’un jeune don Juan , 另一書名：Les Exploits d’un jeune don Juan ,小唐璜的壯舉）；劇本3齣：《泰瑞西亞斯的乳房》（Les Mamelles de Tirésias, 1917）、《歲月的色彩》（Cœleur du temps , 1918）、《卡薩諾瓦》（Casanova ,1952）。　
　
《動物詩集或奧菲斯的侍從》（Le Bestiaire ou Cortège d’Orphée），1911年出版，本詩集分為獸、蟲、禽、魚四組，計30首。每組開頭由奧菲斯（Orphée）領唱。每首詩配有畫家杜菲（Daoul Dufy, 1877~1953）的木刻插圖。受贈者艾列米．布杰斯（ Élémir Bourges ,1852~1925），係法國文學家，著有小說《諸神的黃昏》。奧菲斯（Orphée ,.英文Orpheus , 奧爾甫斯），為希臘神話中的音樂家、詩人，他是太陽神阿波羅（另一說是色雷斯河河神）與女神卡利歐普（Calliope）之子；他從阿波羅習得豎琴琴藝，其琴聲足以令萬獸迷醉，草木動容。阿波里奈爾頗喜愛「奧菲斯」這樣扮演詩人音樂家的角色，因而，1912年，畫家德洛涅（Robert Delaunay,1885~1941）發起一項抽象藝術運動，就由阿波里奈爾取名「奧菲主義」（Orphism , 奧費主義），成員尚有杜象（Marcel Duchamp,1887~1968）、庫普卡（Frantisek Kupka,1871~1957）、畢卡比亞（Francis Picabia,1879~1953）、列杰（Fernand Léger,1881~1955）----等位。在這部《動物詩集》，阿波里奈爾以奧菲斯領軍，歌吟26種動物，短捷輕鬆的詩句，有哲理，有典故，有自怨，有欣喜，搭配杜菲的木刻插圖，堪稱老少咸宜的短詩集，茲選錄幾首：

貓 （Le chat）
我渴盼在屋子裡有：
一位明理的妻子，
一隻逡巡書間的貓，
四季來訪的朋友
沒有這些我將難以度日。

小 鼠 （La souris）
趁著黃金年華，時間的小鼠，
你們一點一滴地啃噬我的生命。
天啊！我行將二十八歲，
還在苦熬中翹首指望。

毛 蟲 （La chenille）
工作可以致富。
窮詩人，工作吧！
毛蟲不歇的辛勞
才能蛻化成華艷蝴蝶。

《醇酒集》（Alcools），1913年4月出版，收錄詩人在1898到1913年間寫的詩。各種音調、形式、題裁都融匯在此。集名：Alcool，有「酒精、醇、乙醇、酒、燒酒」等含意，意味著：詩是醇酒，如同生命的存在；這聯想，源自19世紀韓波的〈醉舟〉（Le Bateau ivre , 沉醉的船、醉酒的船）。在長詩〈區域〉末尾，出現這樣的詩句：「而你狂飲濃烈醇酒一如你的人生╱你狂飲你的人生一如這杯燒酒」（Et tu bois alcool brûlant comme ta vie╱Ta vie que tu bois une eau-de-vie）；法文eau-de-vie，指燒酒，字面原意是「生命之水」，將「生命之水」當成「酒」看待，自可直言：人生似酒，酒如人生。酒、詩、人生，三者的串聯，重疊著詩人以此為作品集名的聯想因素。這部詩集的重要性，在於作者建立現代與古典之間的平衡美學，銜續法國抒情詩的傳統，揉合了15世紀維邕（Villon）的聲音、象徵主義者的幻想、畢卡索的視象、未來主義者的烏托邦，塑造阿波利奈爾的個人魅力。詩中的星星、花卉、森林、大海、季節、鳥兒等構成阿波里奈爾的詩世界，藉此歌吟創造的奇蹟、愛情的本質、詩歌的力量、未來的召喚、旅遊的欣喜等。另一特點是自由詩韻的經營及標點符號的取消，在前一冊《動物詩集》仍保留標點符號的的使用，本集已闕如。本集約60首作品，第一首〈區域〉和第三首〈失戀者之歌〉係長詩，第二首〈米哈波橋〉是戀情消逝如流水的哀思，餘者，如〈秋水仙〉、〈柴火堆〉、〈在獄中〉等均甚受注意。這集子裡，十行短詩的〈月光〉（Clair de lune），具有特殊的形象美，展現阿波里奈爾的詩藝，作者安排一個甜蜜的情境：夜晚，蜜蜂般的星星吐出如蜜的月光，既有感覺的迷人，也有味覺的口福，又擔心太美的月光遭竊，僅存騙人的光，饒富趣味。全詩如下：

釀蜜的月光帶著瘋子般的嘴
今晚每座果園鄉鎮享有口福
顆顆星星恰似隻隻蜜蜂
吐出蜜光般的葡萄藤
由天上落下顯得非常甜柔
每一束月光是一束蜜光
我藏身構想甜美的奇遇
卻擔心大角星這隻蜜蜂的螯刺
把騙人的光置放我手心
而從風中玫瑰取走蜜光

《圖象詩集》（Calligrammes），副標題《和平與戰爭詩集》（Poèmes de la paix et de la guerre），1918年出版，收錄1913至1916年間詩作。扉頁題辭紀念1917年5月7日戰爭中死亡的赫內•達里茲（René Dalize），達里茲著有小說《波吉亞家族羅馬史》（La Rome des Borgia），但1913年4月出版時，冠上Guillaume Apollinaire的名字，兩人稱得上至交好友吧。這部詩集代表阿波里奈爾詩藝的巔峰，特別是「圖象詩」（視覺詩）對往後詩壇的影響力。
說阿波里奈爾是「頑童」，特指他利用繪畫技巧，強調詩藝視覺美的揮灑，亦即「圖象詩」（視覺詩）的倡導、推廣與影響。流傳最廣也最具視覺效果的
是〈下雨〉、〈心臟〉、〈皇冠〉、〈鏡子〉等詩，透過詩人精巧的排列，呈現具象實物的第一眼感受。

1、〈下雨〉

2、〈心臟〉、〈皇冠〉、〈鏡子〉

（此處原肖像與圖象詩刪略）


另外，將女友肖像用字母排列，也引為美談。

（此處原肖像與圖象詩刪略）


阿波里奈爾先後結識多位女友，分別為之賦詩，或攙進已出的詩集《醇酒集》、《圖象詩集》和《憂鬱的哨兵》內，個別幾位有專屬詩集；另一方面，這些情詩表現的內容涵蓋各類型，如含蓄型、昇華型、露骨型、慾情型等類，也有圖象詩的表達；總之，脂粉味濃厚的情詩，同他的情色小說一樣，算得上是阿波利奈爾詩藝的一大特點。他這些情詩對象與女友，包括：第一位瑪麗（Marie Dubois,瑪麗的Wallon語發音為：Mareye），1899年在比利時境內小村史塔福洛（Stavelot）認識。第二位琳達（Linda），1901年春認識，是友人希瓦（Ferdinand Molina da Silva）的妹妹，阿波里奈爾頗鍾情於她。第三位安妮（Annie Playden），是家教學生英國籍金髮女孩。第四位伊凡妮（Yvonne），1902年9月起，阿波利奈爾跟母親、弟弟住在意大利那不勒斯，認識的同層樓的鄰居，有點野蠻卻不專情，隔年寫了5首詩給她，收進1952年出版的詩集《憂鬱的哨兵》。第五位畫家羅虹仙（Marie Laurencin），1907年5月結識，交往約數年(1907～1912)，仍告失戀，詩人目睹經常路過的米哈波橋（位於巴黎鐵塔附近），觸景生情，以低迴不已的含蓄筆調，寫出娓娓哀傷的詩〈米哈波橋〉。第六位露（Louise de Coligny-Châtillon , 以後暱稱Lou），1914年9月在尼姆（Nîmes）認識，有詩集《給露詩集》（Poèmes à Lou m,1955年出版）。第七位布蘭（Yves Blanc），係阿波里奈爾在尼姆的野戰砲兵第38聯隊時戰友的女朋友的化名（筆名），阿波里奈爾為她寫了詩集《給瑪蘭詩集》（Poèmes à la Marrine,1948年出版）共4首詩。第八位瑪德蓮•巴捷（Madeleine Pagès），1915年4月15日捎信給1月2日在火車上認識的女孩；詩集《給瑪德蓮詩集》（Poèmes à Madeleine, 1952年出版），共21首詩。第九位賈克琳（Jacqueline Kolb），1917年結識，暱稱「紅棕髮美女」（la jolie rousse）；兩人於1918年5月2日結婚，證人是畫家畢卡索和畫商沃拉德（Ambroise Vollard , 1867–1939）。

阿波里奈爾一共寫了三齣劇本，《泰瑞西亞斯的乳房》（Les Mamelles de Tirésias）是第一齣，也最受矚目。1917年6月24日先在巴黎蒙馬特小丘劇場演出，全場爆滿，隔年出版。泰瑞西亞斯為古希臘底比斯城的祭司，傳言，他是同時唯一擁有過男女雙性的人。有一次，泰瑞西亞斯路見一對蛇，將雌蛇打死後，遂改變了性別，若干年後，又撞見一對蛇，將雄蛇打死，他才恢復男兒身。因此，天神宙斯和天后希拉詢問男人與女人何者較懂得享受愛情，泰瑞西亞斯回話「女人」，而得罪希拉，導致雙目失明，宙斯卻賜與長壽及預言能力補償之。古希臘名劇《伊底帕斯王》中的泰瑞西亞斯為嚴肅的「預言者」角色，阿波里奈爾此劇部分靈感來自好友亞利（Alfred Jarry ,1873~1907）的《烏布王》（Ubu roi）一劇，以及詩人劇作家高祿德（Paul Claudel ,1868~1955）。《泰瑞西亞斯的乳房》是一齣前有開場詩的兩幕各七景的短劇，阿波里奈爾在〈前言〉提到寫作時間，除開場詩和第二幕第七景寫於1916年，餘者早在1903年即完成。這齣輕鬆滑稽鬧劇，略帶荒誕與誇張效果；配合一戰期間軍人的需求（增產報國問題），與女權意識興起的時代現象，阿波里奈爾取材並改編可男可女的泰瑞西亞斯故事；讓泰瑞西亞斯扮演身著藍衫的青臉女人，當她拒絕生育，考慮變性，一聲大叫，兩隻乳房由胸前罩衫蹦出，竟是一紅一藍兩只氣球，她嘻笑地說：「飛去吧我無力的鳥兒」（Envolez-vous oiseaux de ma faiblesse），一番玩弄，用打火機將之燃點炸「砰」，唇際隨即冒出鬍鬚；此時，丈夫出現，認不得妻子；恢復男身的泰瑞西亞斯決定離家出走。戲幕在泰瑞西亞斯向觀眾拋出一束氣球與一籃小球之後，「飛去吧我無力的鳥兒，╱去餵食每一位╱新生兒」（Envolez-vous oiseaux de ma faiblesse╱Allez nourrir tous les enfants╱De la repopulation）的聲浪中緩緩降落。阿波里奈爾曾自認這齣戲是「超自然」的戲劇，以後則被當作為「超現實主義」戲劇。

喜愛奧菲斯，扮演新興藝術的頑童與才子，闡揚詩的新精神，阿波里奈爾把「現代性」（modernité）的觸角伸入文學與繪畫，這樣承先啟後的角色，很類似波德萊爾在19世紀所激濺的影響力。兩人年歲相差約一甲子。一甲子的輪迴，暗示文學風潮代代有新人興起。做為20世紀文學的前衛作家與藝術界的旗手，
阿波里奈爾是新世紀初期第一位國際大詩人，其新精神的詩風，影響了稍後的超現實主義；繪畫藝術方面，他是立體主義的發起人、推動者，與大師級的畢卡索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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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瑞雄譯《動物詩集•西蒙田園詩》， 開山書店， 1969年。
莫渝編譯 《法國20世紀詩選》， 河童出版社， 1999年。
胡品清譯 《法蘭西詩選》， 桂冠圖書公司， 2000年。



（ 本文節錄刊載《國語日報•5•少年文藝》 2003年6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