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光瀲灩 7：
── 20世紀法國文學
綠茵上的歌者
──裴外的詩與《不聽話孩子的故事》
詩，不盡然在室內靜靜閱讀，可以面對大庭廣眾朗吟，像智利的聶魯達、蘇聯的馬雅可夫斯基；也可以在國家重要慶典頌讀，像美國的佛洛斯特、台灣的李敏勇 -------- 等。最甜美的感受，或許是情侶偎依，互吐詩篇的情愫；或者在如茵碧草上，讓動人的抒情詩句，隨音樂旋律緩緩流瀉，充溢整個空間，引發共鳴。法國裴外的詩就具備這樣的魅惑。裴外的法文姓氏 Prévert ，由兩個法文字Pré（草地、牧場）和vert（綠色）組合，意即：綠色草原、綠原、綠茵。
裴外（Jacques Prévert, 1900～1977）是詩人、電影劇本作家、兒童讀物作者。1900年2月4日出生於巴黎郊區諾依里（Neuilly-sur-Seine），父親出身有錢望族，沉迷酒精，過波希米亞生活，熱中政治，母親出身寒門，但聰明賢淑。童年的裴外，充滿歡樂與笑聲，不曾錯誤任何慶典或馬戲團，也留意世界戲劇；認識演員的父親，常利用開演前，帶他到後台。1907年，到巴黎讀書。1908年，電影默片開始，每當黃昏，裴外經常沒買票（因為父親係戲劇批評家）到劇場觀看，同時，啃讀許多書，學校當局受不了他和弟弟（1915年死於傷寒），因而遭到調校。1909年，慢慢地開始逃學，在街頭自我學習。1914年，決定放棄學校讀書，賺錢謀生。1920-22年，在海軍服役，但態度不夠標準，經常被關禁閉。退伍後，擴大閱讀文學書刊，出國圖書館，會晤作家。1924年，喜歡上超現實主義理論與成員。1931年，作家裴外出現文壇。1932年，籌組劇團「出生之犢」（Prémices），以後改為「十月」（Octobre）。1933年，柯斯馬（Josephe Kosma）演唱裴外幾首名詩，如〈捕鯨歌〉、〈芭芭拉〉、〈枯葉〉等。1930年代中期，陸續撰寫電影劇本《藍吉先生之罪》（Le crime de Monsieur Lange ,1935）、《霧中碼頭》（Quai des brumes ,1935年）、《劇中怪人》（Drôle de drame ,1937年）、《日出》（Le jour se lève ,1939年）、《黃昏訪客》（Les Visiteurs du soir ,1942年）、《夏日之光》（Lumières d'été ,1943年）、《天堂的孩子》（Les Enfants du Paradis , 1944年，正確翻譯應是：劇院最高層樓座位的小孩）等。1946年出版的詩集《話》（ Paroles ），由於詩句口語化，題材的俯拾即是，技巧的化腐朽為神奇，使他成為戰後廣受喜愛的大眾寫實詩人，享譽文學界。他的詩被柯斯馬（Josephe Kosma）等名作曲家譜成曲，到處演唱，風行一時。詩集除《話》外，尚有《景象》（Spectacle, 1951年）、《雨天與晴天》（La Pluie et le Beau Temps ,1955年）、《故事集》（Histoires , 1946-1963年 ）、《雜集》（Fatras , 1966年）、《銅版畫》（Eaux-fortes , 1973年）；另有兒童讀物《不聽話孩子的故事》（Contes pour enfants pas sages , 1946年）。1977年4月11日，裴外因癌症過世。1992年，全集編入廣納經典的「七星叢書」（la Pléïade , Gallimard 出版社 ）。
裴外詩篇創作的原動力是鼓舞人生的歡樂(joie)，包括愛情的歡樂，大自然的歡樂，花鳥的歡樂，乃至於城市灰黯街道上孩童的歡樂。任何違反這股歡樂氣氛的事物，不論是政治的、社會的或宗教的權威，都成為他指責、攻擊的對象，裴外就是這樣，在詩中掩藏自己對萬物的仁慈心懷。
十行詩的〈和平演說〉（ Le discours sur la paix ），是作者非常喜歡的政治嘲諷詩：
在一場極重要演說的尾聲
那位政府大官絆倒了
被一個漂亮的空洞語詞
跌進裡頭
不知所措地張開大嘴
喘著氣
露出牙
而其和平論點的蛀牙
活脫脫地暴露戰爭的神經
金錢問題的微妙。
這首詩，用字遣詞十分貼切，深具對比和矛盾。裴外選用「戰爭的神經」（第9行）對照詩題「和平演說」，及「和平論點」（第8行）。矛盾則出現在前3行：握有權勢的「政府大官」輕易「絆倒」，減弱「極重要演說」的份量；同時，語詞的「漂亮」和「空洞」，是截然的矛盾。「空洞」（第3行）又預伏引出「張開大嘴」（第5行）和「蛀牙」（第8行）。這首短詩，僅陳述官員醜臉窘態，暗示反戰思維，裴外另有篇幅較長，表達同樣思維的詩，如〈果核的季節〉、〈芭芭拉〉二詩；前者寫於1936年作品，用果核與核子等文字雙關語，提出反戰與代溝問題；後者，一邊與女友細語，一邊咒罵「真是他媽的這戰爭」（真是荒唐的這戰爭，Quelle connerie la guerre）。
在巴黎或異地，情侶親吻的鏡頭，比比皆有，處處可見，裴外的兩首情詩，一晨一夜，都凸顯特殊地標，增添花都巴黎浪漫迷人的景觀。
公 園（Le jardin）
千千萬萬年
也無以
道說
這永恒的剎那
妳吻了我
我吻了妳
在冬日微明的清晨
在巴黎的蒙蘇利公園
巴黎
在地球上
地球是一顆星
巴黎之夜（Paris at night）
在夜裡一根接一根的點燃三根火柴
第一根想看你整個臉
第二根想看你的雙眼
最後一根想看你的嘴
隨後完全漆黑，摟你入懷
讓我回味這一切。
動物是裴外創作的主題之一，其中，「鳥」又特別為他所鍾愛。在詩集《話》裡，有近二十首的「鳥」詩。鳥，在他的詩中，有時是傳達少女內心不敢或不能表愛的意象，如〈捕鳥人之歌〉；但大部分則是自由、平等、博愛的象徵。至於〈畫鳥〉一詩則提供了詩人（所有藝術工作者）創作的根本條件：自由，這首詩可以代表裴外的詩觀、詩學：先在畫布上畫敞開門的鳥籠，及相關事物，等鳥自動進籠，再刪掉籠子柵欄，等候鳥的鳴啼歌唱；鳥的鳴不鳴唱，也暗示作品的成功與否。
對上班族而言，固定而習慣的上下班，偶爾會閃現「脫軌」的念頭，裴外這首〈糟蹋時間〉（Le temps perdu，失時）相當自我調侃，來到工廠門口的工人，突然興起翹班的喜悅：好時光應該自己享用，不需賣給老闆。這樣的「適性」表現，在〈我就是這樣子〉（Je suis comme je suis，我就是這副德性）一詩，更具淋漓盡致：
我就是這樣子
我就是這副德性
當我想笑的時候
我就哈哈大笑
我愛喜歡我的人
這不該是我的缺點吧
要是每回我愛的人
都不相同
我就是這樣子
我就是這副德性
你還要怎樣
你要我怎樣
（原詩第1節）
2000年5月22日，香港電影《偷吻》（Un Baiser Vole），朱銳斌導演，馮德倫、鍾麗緹、吳文忻、張綺桐主演，片中主題曲，包括裴外這首詩，十足流露個人主義隨心所欲的個性，頗像當今青少年曾流行的：「只要我喜歡，沒有什麼不可以」。這類口語化的詩，〈家常〉（Familiale）一詩則有家庭成員各自活動，缺乏語言溝通的淡淡愁緒。
裴外的唯一兒童讀物《不聽話孩子的故事》，雖然僅僅八個童話，篇幅簡短，多少帶著「故事新編」的含意，卻能賦予新趣味與新思維，自然包括作者一向的自由、樸實風格。〈駝鳥〉（L' autruche）一篇，即古典童話〈小拇指〉的新演義。小拇指預防回家迷路，沿途暗丟的小石子，卻遭尾隨的駝鳥吞食，引發兩者的交談，駝鳥指責人類只利用牠的實用價值：拔駝鳥羽毛作帽飾，看到蛋，直覺煎食，並慫恿遭遺棄的小拇指離家，認識更廣大的世界――許多國家。〈島上的馬〉（Cheval dans une île）是一頭懂得思考的馬，不甘心平淡生活，想改變現況，更提出人類在馬房牆壁的標語「要善待動物」（Soyez bons pomr les animaux），鼓動群馬，反抗人類，不時引吭高歌「自由萬歲」（Vive la liberté），島上與大陸的人民，聽到吼叫歌聲，並不以為然，實際上，暗潮卻在洶湧。八個童話中，〈長頸鹿的歌劇〉（L'opéra de girafes）篇幅較長，以小型劇本的方式，分原始場景、都會巴黎棚舍廣場、和非洲殖民地（裴外此無文寫於1946年之前，法國仍有許多海外殖民地，包括非洲）三處，演示長頸鹿的生態，第三場景，青年用槍射殺高大的長頸鹿，反遭微弱卑小的「舌蠅」（Tsé - Tsé）螫死；兩者倒地的情形，裴外作不同的描述：「孩子睡覺，看起來像死去，長頸鹿死了，看起來卻像睡覺。」整部《不聽話孩子的故事》雖是故事，倒像指責人類「不文明」的舉止，替動物陳情，為動物爭取「動物權」。
最後，引錄幾則裴外哲理式語錄：
1.生像櫻桃╱死如果核╱愛似櫻桃園。
La vie est une cerise
La mort est un noyau
L'amour un cerisier.
2.你在草地上吃飯╱匆匆忙忙╱一天或另一天╱輪換草地吃掉你。
Mangez sur l'herbe
Dépêchez-vous
Un jour ou l'autre
L'herbe mangera sur vous.
3.真的，好幾次，我想了結此生，╱但我不知如何著手。
Bien sûr, des fois, j'ai pensé mettre fin à mes jours,
mais je ne savais jamais par lequel commencer.
4.每一座教堂，總有些小缺失。
（Dans chaque église, il y a toujours quelque chose qui cloche.）
5.我，生命的公務員，白天、夜間，我領取工資；時時我付帳，歲歲拖垮我，已經辭退我了。
Moi, fonctionnaire de la vie, je touche mon salaire et
de jour et de nuit; l'heure me paie, les années me
ruinent et déjà me remercient.
（ 本文節錄《國語日報•5•少年文藝》
2003年4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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