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光瀲灩：
── 20世紀法國文學 6
互傳訊息的秋波
――本納的《狼的眼睛》、《宛如一本小說》
德語詩人里爾克（Rilke, 1875~1926）青年時，到巴黎訪問法國雕刻家羅丹（Auguste Rodin, 1840~1917），計畫撰寫《羅丹論》，並擔任其祕書工作。1902年歲末某天，他在巴黎植物園觀賞動物。鐵柵欄裡不停走動的「豹」，讓他印象深刻。積於移情作用的同理心，詩人化身為監禁的困窘動物，面對空無世界，流露無限的悲哀，因而寫下傑出的十二行詩〈豹〉；起筆兩行詩句：「牠的目光因柵欄的晃動╱變得困倦，什麼也看不見」。客體的目光困倦，主體受其感染，自然「愁上加愁」；換另一角度，回眸一笑或暗送秋波，接受者將亦將有會意的一瞬。暗送秋波，回眸一笑，會說話的眼睛，三種形容用語意涵等質。
眼睛，靈魂之窗，心之窗口，既能傳神，也會傳話，稱之「眼神」或「秋波」，都是將之比擬流動的液體，具導體傳電作用，能發出訊息，傳達主人的原意。人，如此，動物亦然否？人與人之間，可以暗送秋波，回眸一笑。人與動物之間，也可以藉眼神傳話，用秋波表情嗎？丹尼爾•本納中篇小說《狼的眼睛》，證明了在動物與人之間，「眼睛」也扮演神妙的角色。
丹尼爾•本納（Daniel Pennac , 丹尼爾•貝納），1944 年出生於法國殖民地摩洛哥（1912-1956年間，法國統治）的卡薩布蘭加（Casablanca），父親從事軍職。童年隨父親駐地移防，四處為家，行跡遍及非洲與東南亞。在法國南部尼斯取得文學士，獲教師資格。本納生活經驗豐富，曾經當過伐木工人、計程車司機，目前在巴黎市一所中學擔任法文老師。1970年代，他開始文學寫作。1973年出版第一部散文集《為誰服兵役？》，寫作文類偏重小說、推理小說、詼諧小說、以及適合孩子閱讀的讀物，包括1980年的《大個子雷克斯》（Le grand Rex）、1982年的Cabot Caboche，《聖誕老人》、《亞爾他的孩子》、《狼的眼睛》（L'oeil du loup ,1984）。在一次打賭後，他到南美巴西旅居兩年，觀察巴西兒童生活的景況，同時，發現文學界的黑色幽默技巧，嘗試相似的寫作，獲得成功。 1985年，出版「黑色系列」的首冊《吃人妖的運氣》（Au bonheur des ogres），以後，陸續完成《卡賓槍仙子》（La fée carabine ,1987，中譯本：《謀殺地圖》）、《散文的小女販》（La petite marchande de prose ,1989）、《基督徒與摩爾人》（Des Chrétiens et des Maures , 1999 ）、《熱情之果》（Aux fruits de la passion , 1999）、《放蕩》（La Débauche ,2000），《瑪洛汕先生》（Monsieur Malaussène , 1995）、《孩子先生們》（Messieurs les enfants , 1997，中譯本：《奇妙的變身之旅》）。另有閱讀指導的論述集《宛如一本小說》（Comme un roman , 1992 , 中譯本：閱讀的十個幸福）、《宛如在劇場》（Comme au théâtre , 1996 ）等。
《狼的眼睛》全書分四部分：他們相遇、狼的眼睛、人的眼睛、另一世界。他們，指動物園一隻關了十年的獨眼狼，和一直望著狼的小男孩。男孩，來自酷熱的非洲；狼，來自嚴寒的北美洲阿拉斯加；地理寒暑的碰撞，人狼由單眼對視到四眼交會，透過秋波的傳送，深入瞭解對方的身世。故事主角是名字「阿非利加」（Afrirque，非洲，他的出生地）的小男孩，他在戰火下失去家人，由一位奸商「老陶」（Toa）照顧，阿非利加做事勤快，有講述故事的天賦，許多動物都成了他的好友，尤其是單峰駱駝「鍋子堆」（Casseroles）。老陶將「非洲」轉「賣」給「羊仔王」（Le roi des chèvres），阿非利加當起牧羊人；某夜的一次意外，被「羊仔王」趕走，搭便車遠行，中途車禍受傷，由比亞夫婦收留。阿非利加在非洲三階段的生活，正好經歷非洲的三個生態環境：灰濛非洲（草原非洲，一大片高而乾的草地，以及水分充沛的猴麵包樹）；栗色非洲（黃色非洲，廣翰的撒哈拉沙漠）；青綠非洲（暖溼的熱帶雨林非洲）。獨眼狼「藍毛」（Loup Bleu），阿拉斯加之狼，也歷經失親傷眼的波折，即使遭擒獲關在鐵籠內，對人類一直嗤之以鼻；由鄙視轉為驚奇，最後碰到阿非利加，像春雪暖化般融蝕高傲的心。作者丹尼爾•本納深知孩童心理，也擅長闡釋成人心智，在這本小說，彷彿有意引領大小讀者環球旅行，認知地球的人文生態環境（包括熱帶雨林消失的預警），以及串聯鑄合南北半球的企圖。
此外，丹尼爾•本納是說故事的高手，擅於營造情節的鋪陳，懸疑的布局與趣味，使得其推理小說屢獲多項大獎與暢銷，成了佼佼者的當紅作家。
小說寫作得心應手之際，身為教育工作者的本納，鑑於年輕學子在閱讀上的某些排斥與諸多問題，引用加拿大作家、法學家哈利布敦（Thomas Chandler Haliburton , 1796~1865）的話：「有些書在廚房讀，有些在客廳讀。一本真正的好書隨處讀。」（Certains livres se lisent à la cuisine, d'autres au salon. Un vrai bon livre se lit n'importe où. ）因此，他以自己教學經驗，結合暢銷書作者的立場，在1992年，出版《宛如一本小說》（Comme un roman , 中譯本：閱讀的十個幸福）。書前說明：「人生不是一本小說，我知道-----我知道。但，只有浪漫情懷可以將之變得合宜。」（La vie n’est pas un roman, je sais… je sais. Mais il n’y a que le romanesque pour la rendre vivable. ）在一次訪談中，他也提出「閱讀的樂趣」（plaisir de lire），希望提升閱讀課外書的深度與廣度。在這本論述中，本納印刻他閱讀條款的名言―― 讀者不受時效約束的權利（droit）：1.不讀的權利。2.跳頁讀的權利。3不必讀完全書的權利。4重讀的權利。5什麼都讀的權利。6包法利主義（對號入座移情轉化症）的權利。7隨處讀的權利。8.偷偷摸摸閱讀的權利。9.高聲朗讀的的權利。10.保持沉默的權利。
1909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瑞典女作家拉格洛芙（Selma Lagerlöf , 1858~1940），撰寫一部幻想的兒童讀物《尼爾斯騎鵝歷險記》（1906 -7年），讓本國學童熟識自己家鄉國族的風土習俗。法國作家丹尼爾•本納站在20世紀末21世紀初，全球化的風潮，提出《狼的眼睛》這部輕鬆讀物，含帶地球村的融洽之意。在學習認知上，區域的本土意識與全球化的廣博理念，應該並不牴觸。
《狼的眼睛》結構單純，故事情節拉長拉廣，由兩個不同空間的生存體，巧妙地在巴黎動物園會聚，既是民族民俗的融合，也是動物（人）本性善良的流露。《狼的眼睛》於1984年出版，1994年由雷塞（Catherine Reisser）繪圖，改出新版發行； 緊接著，電影導演卡烏珊（Hoël Caouissin ，1941年4月13日出生）親自改編為劇本，導演成一齣動畫片電影，在1998年榮獲多次獎項，如：芝加哥國際電影節兒童片大獎、漢城家庭電影節成人大獎、孩童片一獎、紐約第41屆國際電影節銅牌獎等，這樣轉嫁的崇高榮譽，更肯定原著作者本納鋪陳小說情節的專長，增加故事的懸疑性和刺激感的伏筆。
在這冊小小趣味讀物，作者似乎還想指導我們：1. 對未來懷抱著夢想。烽火後，一名女子將小男孩阿非利加託付商人老陶的話：「請告訴他一些人生的道理，讓他能對未來懷抱著夢想吧！」（中譯本，頁82），這是為人父母與教育工作者的共同期望。2. 鼓勵失意者。他們離開非洲，來到另一世界，男主人比亞爸爸工作沒有著落，女主人比亞媽媽說的安慰話：「不要太擔心，一定可以找到什麼事情來做做。」（頁132）。3. 真情永存。失散的動物們，奇蹟似的聚在市立動物園內，單峰駱駝「鍋子堆」對阿非利加說：「不要懷疑，我來這裡，是為了等你。」（頁134），融入甚多感人情誼的一句話！
在重眾多創作中，被詢及最喜愛哪一部，丹尼爾．本納表明他的每一本的書，都是聞名遐邇的葡萄酒，而《瑪洛汕先生》絕對是上等葡萄酒，請大家不須節制地暢飲。瑪洛汕是他創造的角色，一再出現其系列小說裡。《狼的眼睛》也是值得暢飲的讀物，符合本納親自列舉的閱讀條款。
閱讀丹尼爾．本納的書，令人愉快；接觸丹尼爾．本納的書，使人善良。前者指故事情節的趣味與懸疑，後者指隱示的溫馨道德。
相關閱讀：
劉美欽譯 《狼的眼睛》， 玉山社， 2002年。
賴慧芸譯 《謀殺地圖》， 圓神出版社， 2002年。
李淑寧譯 《奇妙的變身之旅》 圓神出版社， 2002年。
里 維譯 《閱讀的十個幸福》 高寶集團， 2001年。
張亞麗： 〈翻譯外國文學或是改寫？〉，
收在《世界文學》第002期，麥田出版社，2002年
（ 本文節錄刊載《國語日報•5•少年文藝》2003年3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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