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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光瀲灩8：
── 20世紀法國文學

語言迷宮的設計大師
―― 霍格里耶的《窺視者》、《嫉妒》、《在迷宮裡》

1950年代，剛過世的紀德（1951年）影響仍在，沙特、卡繆（1957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正竄紅；幾位年輕一輩的作家，將作品齊聚一家小出版社―—「午夜出版社」（Le Éditions de Minuit，1941年成立）。七年間（1953-59年），先後推出霍格里耶（Alain Robbe-Grillet,1922- ）的《橡皮》（Le Gommes ,1953）、《窺視者》（Le voyeur ,1955）、《嫉妒》（La Jalousie , 1957）、《在迷宮裡》（Dans le labyrinthe , 1959），畢鐸（Michel Butor ,1926- ）的《途經米蘭》（Passage de Milan ,1954）、《時間的支配》（L' Emploi du Temps ,1955）、《變心》（La Modification ,1957），西蒙（Clause Simon ,1925-）的《風》（Le Vent ,1957），連同稍早薩侯特（Nathalie Sarraute , 1902-）的《陌生人畫像》（Portrait d'un inconnu ,1948），受到文學批評界的青睞和頻頻獲獎；再經歷十年的努力與傳播，1970年代起，這些作家這些作品，為學院與精英分子及大眾的接納，形成了「新小說」（Le Nouveau Roman）「四人幫」的小集團，或稱「子夜派」；西蒙更於1985年榮獲諾貝爾文學獎，而主導者霍格里耶則一直被尊為新小說的「教皇」、「旗手」、「首席代表」。霍格里耶於1997年10月22至27日抵台訪問，受到學界、文壇、媒體熱烈的歡迎；學界裡，中央大學劉光能教授曾先後與大師訪談兩次（1978年、1987年）。稍早，另一位「新小說」大將畢鐸，在1991年10月中旬也到過台灣。


霍格里耶（Alain Robbe-Grillet，一譯：羅伯格里葉），1922年8月18日出生於法國西部港市貝斯特（Brest）。1942年畢業於國立農學院，1945年擔任農藝工程師，1949年，從事生物學研究，擔任殖民地果蔬學院工程師，1950至51年先後派往摩洛哥、幾內亞等法屬殖民地。1951年，居留非洲進行研究工作時患病，於返國的輪船上，構思寫成《橡皮》（Le Gommes）一書。在此之前，1949年曾撰寫《弒君者》（Un Régicide）文稿，當初洽詢出版社，遭拒，輾轉到「午夜出版社」時，霍格里耶已完成新稿，由《橡皮》取代《弒君者》，先行於1953年推出，《弒君者》則延至1978年。小說《橡皮》問市後，並未引起軒然大波，但作者開始轉行投入小說創作，從1955年起，接受「午夜出版社」老闆藍東（Jérôme Lindon）的邀聘，擔任文學顧問（至1985年），網羅同類文學傾向者的作品，形成「新小說」文學重鎮，並跨進電影工作；每一、兩年均出版一本小說或製作一部電影。迄今，已出版小說《窺視者》（Le voyeur ,1955）、《嫉妒》（La Jalousie , 1957）、《在迷宮裡》（Dans le labyrinthe , 1959）、《去年在馬倫巴》（L' année dernière à Marienbad , 1961）、《快照集》（瞬間留影, Instantanés , 短篇集，1962）、《不死女》（L' immortelle , 1963）、《幽會屋》（La maisan de rendez-vous , 1965）、《紐約的一場革命計畫》（Projet pour une révolution à New-york , 1970）、《歡樂漸行漸遠》（Grlissements progressifs du plaisir , 1974）、《弒君者》（Un Régicide , 1978）、《回憶金三角》（Souvenirs du Triangle d' Or , 1978）、《琴》（Djinn , 1981）、《安潔莉，或蠱惑》（Angélique ou l' enchantement , 1988）、《柯林特的晚年》（Les derniers jours de Corinthe , 1994）、《重複》（La Reprise , 2001）等；文學論集《為新小說辯》（Pour un nouveau r oman , 1963），自傳《鏡光回照》（Le miroir qui revient , 1984）等；電影《去年在馬崙巴》（L' année dernière à Marienbad , 1961）、《不死女》（L' immortelle , 1963）、《歐洲特快車》（Trans-Europ-Express , 1966）、《撒謊之男》（L' homme qui ment , 1968）、《與火嬉戲》（Le jeu avec le feu , 1975）、《美女俘虜》（La belle captive , 1981）等。

《窺視者》一書1955年出版。旅行推銷員馬第亞斯（Mathias）為了推銷手錶，搭船到小島故鄉，預計當天趕回。偶然間，得知13歲女孩雅克蓮（Jacqueline）獨自在海邊懸崖處牧羊，租騎自行車前去。到了中午，街上流傳雅克蓮失蹤的消息。第二天，發現女孩屍體。馬第亞斯重返海邊，想找前一天留下的三根煙頭，巧遇雅克蓮的情侶于連（Julien）在附近徘徊，並向馬第亞斯出示煙頭，暗示他目睹姦殺過程。但，于連沒有檢舉，於是，馬第亞斯可以無事地離開小島。整個故事的情節簡單，卻撲朔迷離。讀者若直覺想從書名探究「誰在窺伺，被窺伺的對象是誰」，可能失望。這本書原先的書名voyageur（旅行者），出書前，意念一閃，刪除中間a g兩個字母，改為voyeur（窺伺者）；這過程，隱藏著作者的用心 ―― 開發閱讀的角度。

《嫉妒》一書，時間點僅當天的黃昏至夜晚。相識的兩對夫妻：敘述者和A---、福藍克（豐，Franck）和克里絲婷（琦香，Christians），小弟（黑族的土著傭人），組成書中角色。敘述者懷疑妻子A--- 和福藍克（豐）有染，暗中窺伺兩人的行動。敘述者和克里絲婷（琦香）並未在書中露臉。全書是敘述者的視覺活動，兼內心獨白，時而當下的景與物的描繪，時而回顧式的敘述，都是他個人的想像，是意識流的技法。不容易看出誰在嫉妒，被嫉妒的對象是誰。就心理學言，從猜疑的「偷窺」，到「嫉妒」的萌生，是常人之情。通常，拉簾式用persienne，板窗則用volet，作者以La Jalousie（百葉窗╱嫉妒）引發雙關語為書名，暗示給予讀者想像的空間，因為窗簾的隔離產生「偷窺」的好奇，進而萌生「嫉妒」的心理。百葉窗的開啟或閤閉，也吻合嫉妒的萌生或隱失。

《在迷宮裡》一書，敘述一名士兵，從敗北的戰場來到一座城市，約好在路口街燈處會晤，將陣亡袍澤的盒子遺物，交還家屬（戰友之父）。城市的街巷幾乎一模一樣，天又下著雪，一連數日，士兵卻像夢遊者（somnambule）在迷宮般的城市打轉，找不到會晤地點，完成不了任務，最後遭到槍擊，死在醫生家前。書中背景有點類似1940年法國戰敗降德與納粹德國佔領初期的低迷氣氛。至於一再暗示雪景紛飛的景象，也讓人聯想到雨果在描寫拿破崙敗戰的長詩〈懲罰〉（天譴，L' éxpiation）中，一再以「雪落著」（Il naigeait）引題的表現技法。故事中，出現的小孩、女人，連士兵都沒有名字，沾染卡夫卡的主題，卻有偵探（推理）小說的懸疑情節。


霍格里耶小說中，穿插偵探推理小說的情節，似乎不曾減少過。《橡皮》中，杜邦教授被槍殺、偵探瓦拉思購買橡皮；《在迷宮裡》，不斷重複那名士兵經過十字路口，向小孩問路。1981年的小說《琴》再三出現相同景物。1966年電影《歐洲特快車》一樣安排偵探情節。推理小說情節的穿插和夢遊者般夢囈的獨白想像，成了霍格里耶小說的獨門標誌，有人稱之「異色偵探小說」。
《橡皮》出版時，文壇反應平淡；兩年後的《窺視者》，即獲評論家獎（Prix des Critiques）。但書中「迷亂書寫」的技巧，遭保守勢力的撻伐，如：指其著作「只不過是農藝工程師的筆記」；另一方面，卻獲得前衛文評家，尤其是： 巴岱伊（Georges Bataille ,1897~1962）、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 ,1915~1980）、布朗修（Maurice Blanchot ,1907~2003）等人士的大力支持。羅蘭•巴特將他描繪成一幅小說界哥白尼（Copernic , 1473-1543）的畫像，「一種無在場證明無厚度無深度書寫的創造者」，巴特還宣告未來的小說將是：表面小說。《嫉妒》出版後，更蒙同輩「新浪潮」電影導演雷奈（Alain Resnais ,1922~ ）的激賞，力邀寫作劇本《去年在馬倫巴》（1961），而跨行電影；此後，在平面與立體的視覺閱讀，和聽覺感受，同時揮灑才華，展現實力，使得這位「農藝工程師、電影藝術家、小說家」（ingénieur agronome, cinéaste et romancier），贏得新小說的「教皇」（Le pape）、「旗手」、「首席代表」等美譽，還有的稱之為「煉金師小說家」（romancier alchimiste）。
19世紀中期以來，形塑了師承巴爾札克式寫作章法的傳統法國文學理念，到20世紀40、50年代，出現「反小說」（anti - roman）、「反戲劇」（anti - théâtre）的革新舉動，卡繆的《異鄉人》（1942年）已有「反小說」的傾向，接著，蜕變成「新小說」的潮流。霍格里耶在一次訪談時，道出他的文學之父是「福婁拜」，他的文學承襲了「福克納、卡夫卡、喬伊斯、普魯斯特、沙特的《嘔吐》、卡繆的《異鄉人》的文學。」他還提到文學是「一場文字奇遇記」（une aventure des mots ）。由這幾個基礎認知，可以接觸霍格里耶等人的新文學作品。另外，「新小說」的有幾項特點：讀者扮演文本的主要角色、場景的描寫取代情節的敘述、時空交錯併貼、再三重複同一事件與場景、以沒有結局的方式收尾，開發並激盪讀者的想像力----- 等等。霍格里耶認為「每個時代有每個時代的寫實主義」，因而，「新小說」亦被稱為「新寫實主義」，是屬於當代（二戰之後迄今）的新寫實主義，它已經攻佔我們的閱讀心靈。去年（2002年）霍格里耶八十大壽，有關他的訪談、評論，紛紛出現於出版社與文學期刊，形成精彩溫馨的「霍格里耶事件」。

註：貝斯特（Brest），法國西部不列顛的港口，1940～44年間因遭受轟炸而全毀。一般地理圖集，譯作布勒斯特、布列斯特。裴外的戰爭抒情詩〈芭芭拉Barbara〉以此地為背景。



相關閱讀：
劉光能譯 《 妒 》， 桂冠圖書公司， 1997年。
鄭永慧譯 《窺視者》， 桂冠圖書公司， 1997年。
熊劍秋╱李興業譯 《橡 皮》， 天肯文化公司， 1995年。
劉光能主編 《法國「新小說教皇」霍格里耶 》專刊，桂冠圖書公司，1997年。
胡品清著《法國文壇之「新」貌》， 華欣文化事業， 1984年。
胡品清譯《安妮的戀情――法國「新」小說》， 國際翻譯社， 1978年。
胡品清譯《丁香花――法國「新」小說選》， 楓葉出版社， 1985年。
張 容著 《法國新小說派 》， 遠流出版公司， 1992年。
【 法國「新小說」】專輯 劉光能策畫，《聯合文學》45期，1988年7月
【畢宇鐸赫與新小說】專輯， 《當代》雜誌68期，1991年12月1日
蔡懋棠文：法國新文學的旗手 《現代學苑》8卷1期
蔡懋棠文：法國新文學作家及其作品（上）（中）（下）《現代學苑》9卷7-9期



（ 本文節錄刊載《國語日報•5•少年文藝》2003年4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