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遇，天涯（記3/25至3/29，聖週行）
這個星期是耶穌復活的聖週，我們有一個星期的假期。
於是，我跟六個美國人到部落去做五天四夜的醫療服務，背後的贊助者是北卡的一間浸信會教會。
此行，帶領著是 John，已經在這邊服務九年。沒當牧師前，他是一個工程師，曾服務於美國海軍，在艦上設計槍砲彈藥。他說他比較喜歡現在在這邊的工作。目前他已經在這邊結婚生子，我問他未來計畫，他仍然打算一直留在印地安部落服務，可能有機會會去支援巴拿馬和尼加拉瓜的印地安部落。
整整六年，他在沒水沒電的部落住了六年，撐到教會給予金錢支援，做他想做的醫療服務為止。
星期一一大早，我們從Bribri先坐一小時的車到河邊，然後坐裝了馬達的獨木舟在河中行一小時，接著坐裝香蕉的小貨車一小時，到了這個地圖上沒有名字的地方，叫做Bajo Cuen，接近Coroma。
John 和當地已經有很好的關係，我們就借住一間民房五天四夜，這家人協助我們很多。包括租船、租馬、翻譯當地原住民語言和宣傳醫生到此部落的時間等等等等，沒有他們的協助，我們無法順利完成工作！
其中，和我最要好的是 Jose 只有十歲，幫我們牽馬運送貨物，我很想錄下他彈吉他的聲音，錄音筆卻掛點了！每天黃昏，我會在窗口看他踢足球。有一次，隨口提到我想喝印地安玉米酒，離開前，他竟然從鄰居那要到酒端給我喝！
我真是好喜歡他！
John已經在一個月前至此地宣傳來做醫療服務的時間。
所以，我們到的第一天馬上就有病人來了！這家人幾乎認識所有病人，會先幫我們登記名字和年紀，然後照順序等門診！
哥國印地安人的房子都會挑高。主要是，這個地方多雨，地面是泥地，屋頂是用葉鋪成，多少會漏水。
我們五天下了兩天雨，地面馬上就積水，所以地上無法睡人，也無法置物，東西會發霉。
晚上，他們會趕動物到這裡來，以防外面大雨！一樓三張吊床，是這家人小孩睡覺的地方！
我們風塵僕僕的到了以後，趁還有陽光馬上工作，因為這邊沒水沒電，所以要把握時間。
男士去溪邊扛水，我們三位女士將藥品倒出後分裝小袋，並且配製不同濃度的藥品，再貼上 John 預先印好的標籤。
他們聽到我用中文數數，覺得很有趣。
John準備的藥品，比哥國診所的藥品還好，舉個例子，診所裡維他命只有單方，而且只有兩種維他命。
但是，他們準備各種綜合維他命，針對小孩，針對孕婦，針對眼睛。
（但，我沒有因此而否定哥國診所和醫生對印地安人長期服務的重要性，請務必瞭解！）
從美國自費來哥國服務一週的三位醫生，一位是D.Wight，住在Kansas，已經退休七年，目前跟老婆到處旅行，住過最棒的地方是非洲摩洛哥，一年固定兩個月到美國印地安部落服務。七年前因為教會的 Mission 關係，到哥國一趟，當時 John 是隨行翻譯，但那次陰錯陽差沒有遇到。後來 John 返美，去找D.Wight告知這邊需要醫生，他表示願意協助並且另外找了兩位醫生過來！促成這次醫療服務！
第二位是D.Wight的姪女，名為 Susan ，未婚，有燦爛的笑聲，服務於 St. Louis 兒童醫院服務。會吹 OBBO 和彈鋼琴，有點後悔當年沒參加學校的樂團，因為那是一個優秀的樂團。
第三位Nora，是Susan的同事，未婚，曾於海地做醫療服務兩週。美麗卻有點害羞，會躲相機！說話速度超快，常和 Susan 在鬥嘴！我最多的時間是跟他聊天，因為她會一些西文，可以接受我西英夾雜的虐待！
我們度過很快樂的一段時間，他們用amazing girl 來形容我，真是讓我太虛榮了！
他們用了自己的假，自己付的錢坐飛機來。唯一到的地方就是這裡！
兩天不停的坐車，其他的時間就是我們的工作時間。
我們總共服務了259人，也許很難從數字看出代表什麼！
但這背後可能代表一個家庭，可能代表一個跋山涉水來到這邊看診的病人，可能代表一個腳受傷已經承受疼痛三年的小男孩，可能……。
隨行有一位是Ernie，從前打過越戰，掉了幾顆牙齒沒有補。
他滿是鬍渣渣的臉總是讓我想起Vincent。住在北卡，一生都與機械為伍，大多是跟車子有關！失去了一部份聽力的他，已經退休了。他跟John是老鄰居，這一次到中美找他，在這邊住了一個月。
每天早上他會到溪邊提水，幫我們把所有水都去菌過濾！
一直到最後一天吃中餐的時候，我才開口問他，「為什麼每天都要一直檢查血糖？」
他隨身攜帶藥物和測血糖機，有時候一天看他檢查三次。
他告訴我，因為這邊沒有電，無法冷藏他的藥。沒辦法打針，所以他要很小心的控制血糖！
每天晚上，我們會在月光下或是蠟燭下，一起隨便聊聊天。他常常提到越南，很多部分，我也聽不太懂！因為他缺了幾顆牙，講話有點含糊不清！他是個少有笑容，做事仔細而且獨立的善良老人。
有一天，看他拿了幾捆繩子，到樹邊幫我們架上曬衣繩！他的動作很慢，在幾棵樹間走來走去，本來我很想去幫忙，隨後又想，也許他會比較想要獨力完成吧！
我的工作？說起來，大概很難相信。我幫忙翻譯，順便發藥，解釋藥的吃法用法。
我跟著 Nora一起工作，她十五年前在委內瑞拉待過，會說一些西文，我只是從旁協助！外帶跟病人閒聊！
有時候，會有病人不會說西文的，小小的房間裡，問個診要轉三種語言，一句話從 Bribri 轉成西文，再轉成英文。
三天對病人說的話，其實只有幾種！
「哪裡痛？」「痛多久？」「早上痛晚上痛？」「有沒有空氣？」「看不看得清楚遠方？」「咳多久？」「有沒有痰？」「有沒有血？」「有沒有發燒？」「會不會癢？」諸如此類。
另外一種：「每天一顆」「每天早上中午晚上各吃一顆」「吃藥的時候，不要喝酒」諸如此類。
病人的問題大概有幾種：「胃痛」，因為常餓肚子又喝咖啡喝得猛！
「頭痛」，因為老人家有老花眼，又沒有眼鏡，頭又暈又痛。
「肌肉酸痛」，因為過渡使用肌肉，主要出現在腰部、肩部和背部，通常大概三十歲肌肉就開始不行了。
「皮膚病」，我不清楚是黴菌還是什麼寄生，皮膚會很癢，好了以後可以看到皮膚被啃咬痕跡
「頭蝨」「中耳炎」「嬰兒呼吸道感染」等等等。（其他的，也束手無策，譬如有心雜音的嬰兒）
我不否認工作的時候，心裡很不舒服，因為他們真得很苦，可是我不想寫得很悲情，也不想拍他們問診的樣子，因為，他們仍然是靠雙手吃飯的人，我覺得這是很有尊嚴的事！
中間如果有空檔，我會和 Nora 抬頭看看屋頂陽光灑進來的樣子，漂亮極了！
我第一次知道，為什麼我們在國小幫印地安小孩打預防針時，他們都不哭的，因為他們曾經真的「痛」過！
每天黃昏的時候，我們會趁著天黑前走到河邊去梳洗一下！
一路上會經過三條小小河。不過，有一天兩夜下著滂沱大雨，小小河變大了！
二十四小時內，下了將近一百五十公釐，感覺很像台灣颱風來時那種大雨不停下的感覺！
我心裡很苦惱，因為就算雨停了，這樣病人要渡河很困難，要過泥濘的路也很困難。
大雨後，很多情況是爸爸或媽媽渡河前來，小孩留在家裡，我們仍然幫他們準備一整個家庭的藥。
有一次，天全黑了，還有病人來。我們點著蠟燭問診找藥，抄藥單。
一直到最後一天，我們行李已經打包好了，等著將行李上馬，又來了兩、三個病人。
我們把藥又翻出來！心裡想，還好他們趕上了！
走得時候，有彈盡糧絕的感覺，因為三種止痛藥早就沒了！針對兒童和哺乳的綜合維他命也都沒了！眼藥水也沒了！我忙著把所有成人的維他命剖成兩半發給小孩！
洗完澡後，（請不要想太多，男士們是穿著短褲洗，女士們是穿著泳衣洗！）回到家中煮飯、洗碗、聊天、架上蚊帳、鋪上睡袋，大概不到八點就準備睡覺了。
每天第一個掛好蚊帳，每天第一個收拾好東西的，都是D.Wight，然後他會站在窗口看著月亮，或是坐在椅子上冥想。
我一直很想知道他在想什麼，行醫四十三年，看過這麼多生死，他最後坐在椅子上，想的是什麼？
對我而言，每一天晚上都很難睡，因為豬晚上很吵，比狗更吵，只有福山植物園的山羌可以比美！而且我被蚊蟲咬得很慘！
有趣的是，因為不停的抓抓抓，指甲變得光滑無比！原來皮膚是最好的兩千號砂紙！
從此，我開始比較認真使用OFF！
但又因為牙齒痛和大雨蕭蕭聲，難以入眠！我幾度爬起，想要從桌上拿顆藥吃，但又捨很不得！藥很珍貴！應該留給他們！
所以，我每天白天都會捧著吃飯的盤子睡著，讓他們真是開了眼界！因為蛀牙，我開認真的於吃飯後馬上刷牙，而且不吃餅乾不吃糖，亡羊補牢，猶未晚矣！也算因禍得福吧！
3/29，我們結束了工作，背著自己的隨身行李，另外租三匹馬扛藥物和公用物品。
這是我第一次背大背包，（上肩後背包高度超過自己頸部）果然是好貨，雖然背包比以前重，卻十分舒服。因為重量分配到腰部和背部！
不過，有一次我彎腰撿種子，和涉溪渡河時，竟然發現重心難以控制！因為重心被提高了！真是有趣的經驗！
我們走了十五公里吧！接著在岸邊等船來，(Rio Cuen)，把行李全部上船，船行四十五分鐘到 Sepecue
接著等計程車來接我們到Bribri！
然後，我就到家了，他們繼續花六小時直奔San Jose，隔天坐飛機回到美國。
背著大背包走在回程的路上，我發現有一家人在他們的香蕉田的邊緣，搭了一個十字架，並且獻上鮮花，我很白癡的問他們：「是不是有人過世了？」他們全部都笑了，
原來因為今天是耶穌復活的日子，一路上（大概十公里）看到了六個類似的十字架！
我對復活節的第一個印象，就是以前在希爾頓打工，復活節要賣巧克力做的復活蛋和復活兔子！雖然不清楚，耶穌復活跟蛋和兔子有什麼關係？
當我們一路馬不停蹄的到了Bamboo 時，遇上了正在因聖週而演戲遊行的小鎮人群。
有趣的是，我還認識裡面演戲的人！
這一天大家都不用工作，在聖誕節都沒關店的小小超商，今天也放大假！
從尼國來工作的廉價勞工們，也第一次有了假期！
我們沒有像耶穌不用藥就能治病的大能，我們既脆弱又平凡，很多時候還很無能！
不過，把時間拉長看，有些事還是有點用的吧！回到房間，心裡覺得很平靜卻很感動，復活，就是捨棄一點舊的，添上一點新的吧！
我從為期五天四夜的臨時診所窗外看出去的一角剛好正對東方，月亮和太陽每天從兩棵極美的樹中間升起。
熱帶的樹有種鬼魅的感覺，因為上面總是披披掛掛著無數其他的生物，無論寄生著生共生。
我總是在這個角度，看著月亮和太陽升起，昨天剛好是滿月，我拿著望遠鏡，看到一個前所未有的美麗大月亮！
看月亮時，D.Wight 淡淡的說著，今天是他四十八歲兒子的生日。
就在這樣的月亮裡，我想到陽明那些二十歲的花樣年華裡，就必須埋首啃共筆的醫科學弟妹！
他們如此聰明美麗，卻又不甘心！
以前，我是不認識醫學系的人的，就算我當年念了中山女高，念了第三類組，大概也是出不了一個念醫學系的同學。
一直到我在女八住，有了一個醫學系的室友，他讓我對醫學系唯一個印象就是，每到期末考，就不眠不休一個星期，不停的啃課本！
平均二十小時，啃完半本到三分之二本課本去考一科！接著，繼續回來啃下一科！
隨著時代的進步，醫學系宿舍以空大和函授課程轉型成為宿網自行選取共筆！
對著極美的月亮，很想告訴他們，這麼辛苦的唸書，但是，以後會有很多很棒的事發生的！
我喜歡在 Nora 的身邊幫他翻譯，等他選了藥以後，我再告知病人吃藥的方式。
中間 Nora 複雜的專業判斷過程，我不需知道，我也沒有這種能力，但我仍然十分怡然自得！
再一年半，我就會離開這地方，這裡仍然會有 John 或是其他的醫生們，或是像我這樣打雜的出現。
問題當然不可能全部解決，甚至絕大部分是我們無法撼動改變的！
但做事，不是做一定要有結果的事吧！而是做一些自己覺得應該做的！
謝謝這個世界給我這樣的機會，讓我們在聖週相遇，一起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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