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還處於父喪的悲傷中
這篇專訪讓獲得一些舒解
一個二十幾歲的年輕女子,以溫柔的筆觸寫下和死亡近距離對視的經驗,在淚眼中看見生命離去的難捨,從死亡的餘音中聽見逝者的悲歌;在未知的生命長路上,死亡像隨時可以遮蔽陽光的雲朵一樣帶來陰影,卻也預告另一個生命歷程的開始。馬偕醫院安寧病房社工師蘇絢慧在『死亡如此靠近-一位社工師的安寧病房手記』一書中寫著:『我自童年目睹死亡來臨,工作中目睹死亡的發生,我正視它,不願迴避。這用苦難與死亡共譜的生命之歌,邀請我傾聽,與它共鳴,同時,我的人生也一點一滴創造出意義。死亡像一位老師,教導我許多生命之事:每一個人的死亡都會前來赴約;人永遠有能力承受他所要面臨的考驗;生命永遠給人機會改造自己,醫療的有限,卻是靈性的無限。』
生長於一個失親家庭,蘇絢慧由祖母獨力扶養,缺少母愛,父親又遠在他鄉工作,蘇絢慧的童年與其他同齡孩子相較,顯得要孤寂許多。而真正令她遺憾和傷痛的卻是祖母的驟逝,並且在尚未從死亡衝擊中恢復過來之前,兩年後又遭逢父親病逝,那種頓失依靠的痛楚伴隨著成長,在記憶裡形成牢固的繭,包覆著已然毀壞,卻永遠無法被揭開來探視的痛苦的屍身。對蘇絢慧來說,來不及對祖母和父親說出告別的話,是一生無法追回的憾事,即使在日後,在安寧病房的病人案例中,看見與自己親人年紀相仿的長者,蘇絢慧悲傷的情緒仍然隨時會被觸動。也許是這樣的同理心,蘇絢慧切身知道病人與家屬所需要的,是那種深切的痛苦能被懂、被傾聽、被接受,然後給予溫柔的支持與無條件的愛,而這樣的愛,像是絲一樣地細密綿長,從蘇絢慧的身上源源而出,那一個生命中難以開啟的硬繭,已軟化為助人的能量,化為千縷深意綿綿不絕;藉著助人的機會,蘇絢慧重新審視自己曾經撕裂的傷口,看見內在那個受傷的小女孩,已逐日長成一個堅強的靈魂。『我一直到長大了,才漸漸有能力去碰觸我的悲傷,我才知道,內在那位受傷的小女孩是多麼需要安慰,被允許存在,被安穩可靠的擁抱。』
看見自己內在的需要
大三那年的暑假,蘇絢慧第一次知道安寧療護是講求人性照顧,包括四全照顧---全人、全家、全程、全隊---的醫療照護,雖然敬佩這樣的工作,卻沒有將自己的生命委身於此的念頭。畢業之後進入醫療機構工作,負責全醫院義工的招募訓練及管理,安寧服務組即是其中的一組。因為工作關係,蘇絢慧參加了安寧療護的講座,開始深入了解它的精神與照護理念,並且對『善終』有了新的認識。這些過程,引發蘇絢慧開始思考,怎樣的準備才足以成為一位安療護的社會工作師呢?
英國安寧療護的提倡者桑德斯醫師(Dr. Cicely Sanders),曾擔任護理工作與社工,為了幫助更多癌症患者繼而攻讀醫學成為醫師,本身即具備多種專業能力,這也使得社工專業在安寧療護領域佔有一席之地,成為團隊不可或缺的夥伴;這一項受到各方高度重視與期待的工作,在做好充份準備之前,蘇絢慧告誡自己不可妄動,直到不可預知的機緣將蘇絢慧領進安寧療護的行列。
許多人誤以為安寧病房社工必定具備『超人』的能量,期望社工在很短的時間內,剖析病人的家庭問題,修護病人與家屬之間的關係,包括社工本身都有可能錯估自己的能力,對於自己在工作崗位上的角色認知不足,都將使得這個工作更形困難,也更容易產生挫折感。蘇絢慧認為,與其問自己可以為病人和家屬做些什麼?不如先問一問自己的生命意義是什麼?真正看見自己內在的需要之後,才能體認到別人的需要。因為許多生命的功課是要留給當事人自己去承擔的,社工做的應只是專業上的協助,包括意見的諮商和資源的結合,並不能取代當事者去處理其原本應該面對的任何事情。
僅管大部份的工作內容都和一般的社工師無異,蘇絢慧必須照顧病人及家屬的心理層面和環境需求等因素,卻因為安寧病房『預知死亡』的形象被過度強調而更為複雜。著重在處理病人對於死亡的恐懼、疑慮等心理輔導,曾經被問道瀕死的病人擁有什麼,才足以對抗死亡的恐懼?這個問題讓蘇絢慧陷入深思;眾所皆知,早期的台灣社會並不重視靈性教育,大多數人將生命重心放在增加經濟資源,重視社會地位成就,失去對自身內在需求的觀照,長期忽略的結果,往往是預知死亡來臨的那一刻,才恍悟到自己不曾真正擁有過什麼?耳聞許多病人感嘆終其一生,為了家庭、為了子女而辛勞,眼看著家人在自己的成就裡繼續生命的長路,終將在家庭中缺席的自己,卻無法把握任何一絲足以讓自己寬慰的力量!這樣的喟嘆,除了對生命即將消逝的不捨之外,更多的是抱憾和不甘!很少人真正去思考自我的生命意義和存在價值,以至於當外在的一切附加價值都失去的時刻,心靈也成為一座荒廢的空城。
學習和生命道別的方式
即使是進入安寧病房之後,仍有病人或家屬因為事前沒有做好心理準備而半途離去,面對留下來卻充滿『等死恐慌』的病人,社工師反而會主動提出讓病人出院的建議,在生理不適症狀做好處置之後,讓病人回到一個放心的環境裡休養,也是安寧療護的一貫精神。一般人很容易將安寧療護和臨終關懷劃上等號,其實安寧療護和臨終之間,仍有一段距離,病人可以經由醫生建議,接受積極治療或緩和治療,目的都是在減輕病人身心的不適,因為『最佳的醫療不等於做最多的處置,延長生命不應該是延長瀕死過程』,一切的醫療行為都是為了尊重病患的自主權和人性尊嚴為考量。從『預知死亡』到『面對死亡』的過程,有機會重新看待自己的生命意義,練習和死亡應對的勇氣。
當生命處於逐漸消失的狀態,為了保有病人在有限的時間裡做好臨終的準備,病情告知有時會成為社工師一個無法逃避且必要的任務,蘇絢慧認為:『沒有一個決定能十全十美,每一個決定都有其要承擔的危險與影響。在決定之前,對於病人充份的評估與家屬充份的討論,是做選擇的依據。』對病人評估項目包括,和病人及家屬討論對疾病的認知程度,現階段最渴望獲得協助的問題,從家屬會議討論出如何滿足病人的需求,以期做到讓病人無憾無懼地走完生命的最後一程。
有時病人或家屬會因為無法接受,而出現強烈的情緒反應,只要是在正常合理的範圍之下,蘇絢慧都給予尊重和照顧,如果家屬出現人格異常的狀況,就必須藉由藥物來協助。做為一個社會工作者,善用病人家庭原有的資源和能力,來解決當前面對的問題,是比較精確的作法。主要是避免病人或家屬因為過度依賴社工給予全能的照護,造成日後因為社工抽離,整個家庭將失去支撐的力量而瀕臨瓦解的危機。
安寧療護除了講求對病人的照護之外,家屬的心理建設和輔導,也是重要的一環。蘇絢慧寫道:
『每一個人調適悲傷的時間不同,腳步也不一,有的人需要一、兩年,有的人需要更長。其中的變數包括死者與生者的關係,死者與生者的情感依附、死亡的形式、人格特質、死者的年齡、家庭的變化、生活的壓力等。』對於不可避免的死亡的到來,不論病人或家屬,如果能抱持坦然面對的態度,及早做好道別的準備,讓生者與死者都能兩安,相信對於縮短日後悲傷的痊癒期,都有相當程度的助益。
用溫柔的眼神和死亡對望
不管如何努力去協助病人,病人最後終將死亡。面對一個可以被預知的結果,蘇絢慧如何持續這份工作?以什麼樣的態度去看待每一次發生在周遭的生之滅絕的傷慟?蘇絢慧認為宗教信仰是支撐一切的能量,相信死亡是生命的另一個出口,終有一天,所有人都會在天國相會,這樣的信念讓蘇絢慧看待生命的起滅更為寬容,認為肉體的毀壞只是宣示人世間任務的終止或完結,隨之而來的死亡是另一個未知任務的開始,天國世界存在於不可知的遠方,藉由死亡,生命終將獲得通往另一國度的簽證。一個人的生命來到世上,必定要和許多人發生牽連,和彼此的生命相互激盪,而每一個生命的消逝,也讓活著的人去思考生命的本質意義,『面對死亡並非全然帶來灰暗與毀滅,相反的,可能帶來積極面對生命與知福惜福的生活態度。』
自幼在逆境中長大,接觸到各種內在的負向情緒,從而學習到面對與相處的方式,蘇絢慧說自己是一個消極悲觀、負向思考的人,社工師的工作,讓她長期扮演給予別人力量的角色,這些力量從何而來?蘇絢慧不認為自己是一個自體發熱的太陽,她的能量更像月亮一樣出於一種自然的反射,從與他人的分享中獲得力量,從自我的激勵話語獲得力量,從宗教信仰中獲得力量,透過閱讀、創作,真實的生活,發掘生命中源源不絕的能量,用這些能量幫助自己度過層層關卡,進而內化為自身的光源。
在生命中遭遇死亡的衝撞,在工作中學會和死亡溫柔對望,蘇絢慧對於自己的死亡,有著超齡的豁達和坦然;對於祖母和父親的死亡,從失去的發生到意識失去的真實,蘇絢慧花了十一年才能接受,卻在接受後,更徹底地經驗內在強大的痛楚,發現悲傷並不會消失,悲傷的細節也許會被遺忘,感覺卻早就根植心中。因此,蘇絢慧用淚水清洗傷口的勇氣和祝福,寫下每一個令人動容的故事,寫下生命中最真實的無助與悲哀,寬恕與感動,『死亡如此靠近』一書是蘇絢慧的安寧病房手記,與其說這本書要傳達的是面對死亡的態度,其中的另一個意義是從死而生,我們更應思考生命存在的價值和無法預知的面相。
後記
小小個子的蘇絢慧,養了一隻豹紋大貓,重達六公斤,堪稱『加菲一族』,笑起來充滿開朗和活力的神情,單就外表很難聯想蘇絢慧的工作內容和成長的經歷,出書之後,有讀者寫信給她分享心事,在傾訴的過程獲取安慰的力量,這樣的互動顯然讓這本書有了更多的『工具性』。筆者問道這本書是否可視為面對死亡的教戰手冊,蘇絢慧答道:『寫書是因為不想忘記這些人,不能忘記曾經有過的傷痛或悸慟,所以記錄下來。』書中並沒有過份渲染的情緒,蘇絢慧平靜的筆調下,有著她一貫的理性。在協助病人的過程中,感受別人的痛,也輕撫自己的傷痕,不漠視真實的感受,不懼怕死亡的未知,『死亡如此靠近』一書,記錄蘇絢慧正視死亡的態度,也傳達珍視生命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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