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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09-10 01:49:18| 人氣143| 回應0 | 上一篇 | 下一篇

[小說]將離(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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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聽說自好幾代以前便是望族。深鎖在紅底銅獸銜環的八重大門下的,是任何人都無法想像的世界。

一般的富貴人家最多是四進院子,王孫貴族多是六進。我家,因為身分特殊的關係,主上特賜這個擁有八進院子的大宅。一重又一重的雕樑畫棟,一重又一重的怪石流水。每一寸瓦片樑柱都近乎苛刻地要求精細華美,花園裡種滿了凡人難得一見的奇珍異草。要有心,一輩子耗在這八重院子裡頭也不是難事。

自我懂事開始,我就知道父叔祖在家裡是不管事的。家裡一切都由女人們說了算;我爹,我爺,我太爺都是這樣,我從來都沒有聽過他們對家裡的大小瑣事吭過一聲。

很久很久以後,我才知道,我的父執輩不是不肯管,而是主上要這宅子的女人們主持這宅子,並妥善照顧男人們;父親說,因為我們家有著極大的功勳以及極大的罪過,所以主上才做了這個安排。

八進院子的大宅彰顯出我家的功勳,也永遠禁錮住數百口人永遠的自由。父親說,主上認為我家的功勳不可埋沒,但主上也以為我家的罪過不可輕恕;是以宮廷裡頭特地養著十多名年齡不一的民間女子,只要我家的男丁到了一定歲數,便由主上逕行主持婚配。這些民間女子幼時即被選入宮廷,接受一切相關教習。她們必須熟習怎麼樣主持家務,必須延續這個家族。男人們不能納妾,但他們儘可以把喜愛的女子帶進宅子裡。女人們會照顧這個新來的女人,直到男人厭倦的那一天。

『可是,家裡並沒有……姨娘,不是嗎,爹?』
『沒有男人會忍心把自己真心喜愛的女人帶進這個宅子的。』爹嘆說。

男人們在還沒有成親以前,是不被容許踏出宅院一步的。成親後,男人可以在妻子的陪伴下去任何地方,包括酒樓娼館。這宅子的女人,會默默地替男人打點一切。

爹說著,天色就晚了。我與爹待在七進院的池塘邊,不多久,我娘的大丫頭就帶著八個小丫頭,提著一色白紗宮燈;『婢子奉夫人命,替老爺照個亮兒。』

『……走吧,是該進屋的時候了。』

彷彿厭倦似地,爹牽起我的手,在丫頭們的簇擁下回到了屋子裡頭。娘這個時候已經從大屋回來了,她瞧著爹進門,頭也不抬地便囑咐屋裡頭伺候的僕婦。

『去,給老爺沏上熱茶。瞧這天,風刮得人刺骨疼。』

爹說,沒有一個王爺郡王會把自己家的女兒嫁入到這個大牢籠裡頭來。主上為了替這個家傳遞香火,所以特地從民間選了姿色俱佳的女兒進了宮廷,從小調教。爹說,這些女人會為她們的丈夫付出一切。因為宮裡頭教得就是這些;為丈夫活,為家族活。

『否則,是要治罪的。』爹說。

有一個這樣的故事。有一個男人,因為受不了這樣的生活,所以撇下他的妻與子,一個人躲到深山野嶺裡頭。主上派了一營的士兵搜遍這附近所有可以藏人的所在,最後在深山的洞穴裡頭找到他。

主上沒有對他降下任何懲罰。他回到宅邸,發現他的屋子裡頭有一個陌生的女人;她說,她是他新的妻子。

我的妻子呢?男人完全沒有想到。我的兒子呢?

她因為疏於職守,所以全家滿門抄斬。女人說,帶著太多漠然地。

她、她的家族、以及經由她產出的孩子,一夜之間就被殺光。

『那,那個人呢?』我抓緊了父親的袖子,非常害怕。那個女人,什麼都沒能留下來,就消失在男人的生命裡了。

『他在那裡。』

順著父親手指的方向,我看見一團光暈緩緩地在池子的另一端移動。那是大堂兄;所以,故事中的男人就是大堂兄?我的腦海裡頭,浮現大堂兄始終平靜而沉默的臉龐。

『……他說,他不敢瘋。他怕主上又是一次動怒,又是一次抄家滅族。每天醒來,他都想著一天趕緊過去。他只能好好地活著,他能做的也就只有好好地活著……』

光暈緩緩地移動。我知道,那是大堂嫂派去伺候大堂兄的丫環。『我不敢瘋。』我揣想著大堂兄講這句話的心境,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

那一年,我十四歲。我還不曉得,我的未來已經在主上的批示下,大勢底定。



十六歲那一年,我在我的喜房,第一次見著我的新娘。彎彎月眉下,是一雙看起來不算快樂的眼。

大紅花轎把我的新娘抬進這八重大院裡頭。拜過天地、拜過父母,我們就一同被送進洞房。陪嫁的喜娘教我用秤桿挑起蓋頭,蓋頭下的,是含著眼淚不敢掉的小新娘。

「妳叫什麼名字?」

我們做了十八年的夫妻。但我始終沒有忘記的是,我們的洞房花燭夜裡,並肩坐在喜床上的,其實是兩個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我叫澤恩。妳呢,妳叫什麼名字?」

「妾身、……」我的新婚妻子抬起頭,一道淚痕滑過她的臉頰……

「妾身、宛娘。」



十六歲的新郎與十四歲的新娘。

爹與娘大概知曉我與宛娘其實是沒有圓房的;畢竟我從來沒有出過八重院子外,宅子裡頭專門請的師傅也從來都只講仁義道德。在宛娘拜見爹娘後,娘就把我的妻子帶到大屋裡頭去。爹說,那是帶宛娘去拜見當家的女人們。

「交給女人們就可以了。」爹說。就像宅子裡頭所有的男人一樣,爹只管自己的風花雪月。其他的,就交給女人了。

我站在爹身邊,看著爹臨摹著一張又一張的字帖;我想著爹與娘,突然有些不安。

「爹、爹。」

「嗯?」

「……如果我喜歡宛娘怎麼辦?」我想起了昨天夜裡,那張帶著驚懼的小小臉孔。不可以對她笑嗎?不可以對她好嗎?我想起宅子裡頭,冷淡的丈夫與冷淡的妻子。

「你喜歡宛娘?」笑著,爹是連抬頭都沒有的。

「我不知道。可是宛娘……」低著頭,我看著自己的鞋尖。

「我想要對宛娘好。」

「我不知道,兒子。」

爹嘆下一口氣,卻沒有停下手上寫字的動作。

「……我不愛她。」



「你愛那孩子?」

停下手上的針黹;娘聽見我說的,只是無可無不可地笑了一下。

「孩子,你昨晚第一次見她。」

「可是,」我試著爭辯;就像個孩子那樣。

「可是,她看起來好小。我想要保護她,不讓她哭。」

──許多許多年以後,我仍舊記得那一晚;我的新婚妻子抬起頭,一道淚痕滑過她的臉頰……

「這個家裡的女人,……」

像是想起了什麼似地,娘略略地走了神,一個不小心便讓針給扎了手。

「沒有什麼不可以的,你要覺得宛娘好,就對她好一點吧。」

娘只是逕自地平淡著,繼續把心思放在縫製給爹的冬衣上頭。

「我想,她應該是不至拒絕你的吧……」



娘的話,就像一塊大石頭,壓得我幾乎是喘不過氣來。

「澤恩少爺,您這石頭畫得有意思。」

宅子裡頭請的書畫教習捋了捋那一把花白鬍子。他老人家繞著攤開在桌上的寒梅圖,反反覆覆地嘖嘖稱奇。

「瞧瞧這奇石,瞧瞧這落筆;我浸淫在書畫上怕也有幾十年了,可您的這這一筆,嘖嘖……」

「容老爺子,您就別取笑我了。」

苦笑著,我只能慢慢地把畫筆掛回架子上。這宅子裡,孩子們過了三歲,就得進宅子裡頭的學堂。女人們延請的除了啟蒙師傅外,也同樣延請琴棋書畫、騎射拳腳諸般教習。

爹習字,卻一輩子都在臨摹。我聽容老爺子說,爹的一筆字京城裡頭無人能出其右,只是爹從來都不願意丟開字帖。

爹說,不看著字帖寫字,多少都會把自己的心思擺放進筆畫裡頭。這是爹最不想見到的,所以,他只臨摹。……

「新婚燕爾,我想您不能專心也是難免的。」

老爺子終於放過我,不繼續在我走了神滴在畫紙上的墨滴做文章。我把我花了近一個月心思的寒梅圖丟進火塘裡頭,看著花朵逐漸蜷曲於火舌之下。

「容老爺,外頭的夫與妻會是什麼模樣呢?」

我拿起火箝子,把火舌整個給撥了開來。夫與妻該是什麼樣子呢?我只知道,宅子裡的夫與妻,一直都是什麼樣子。

「富貴的,妻妾成群。」老爺子笑著,順手在案上重新鋪上畫紙。

「貧賤的,一生一世都得為生活奔走。外頭的世界並不如宅子中的快活,我想您大可不用替宅子裡頭的夫妻傷懷。」

「……您知道的,我有了一個妻子。」

貪圖火塘邊的溫暖;我伸出手,卻只暖了手心。

「夫人想必溫柔賢良。」

「……這宅子的哪個女人不是這樣呢。」我笑說。

「世事豈能盡如人意。」

老爺子提起筆,信手點畫勾頓。不移時,外頭夫妻的嗔怒愛恨,躍然於紙上。

「世上恩愛夫妻會有幾人呢,澤恩少爺,您也忒痴了。」



打從我成親,祖母就做主,把六進院的一處空院子指給了我;說是我總得自個兒成家立室,替我們這一房延續香火。

我繞過亭閣水榭,繞過在柳樹下擺款身段的戲子們。長長的水袖甩上天空,淒切的唱詞迴盪在湖水面上。祖母曾經問過我,是不是要把這一群宅子裡頭豢養的戲子遷到他處去。我記得,我當時把心思放在大屋裡懸著的一幅女兒圖上。

『隨他們去吧,我也不愛太靜。戲子們練練嗓子,正好給我解悶。』

那女兒圖,畫的是女兒家該有的貞淑嫻靜。針黹籃子擱在一旁,裡邊還揣了一塊幾近完成的鴛鴦繡布。畫中的女人看似少婦模樣,正一頁一頁地翻著《女兒經》讀……

「來人,快給大爺擰條熱毛巾來!怎麼也沒人在屋外伺候大爺傘具!?」

進了屋子我才回過神,瞧見外頭濛濛細雨。我笑著把懷裡的紙卷交給伺候人收進書房,任著一群老媽子替我揩臉換衣服。宛娘指著丫頭替我換上熱茶,細細地替我拉整了袍子上的皺折,這才陪著我一道坐了下來。

「哪裡就著涼了,還得要妳喊動一屋子的人伺候。」

「這院子臨著大湖,風吹起來太寒了。大屋裡頭交代下來,大爺最怕冒風,要我特意小心。」

──女人,我從來沒有懂過。我還記得那一晚,揭下了蓋頭的宛娘;那無論如何是與這個執掌一家的女人兜不攏的,總是讓我感覺,那一晚,我見著的,或許是個幻影。

「……大爺?」

「唔,說吧,我聽著呢。」

「……大屋裡有話下來,說是大爺成婚有一段時日了,該出院子散散。」

「唔。」

「您……」

……我知道宛娘要說什麼。洞房至今,我還是沒有碰過宛娘。倒不是想不想的問題,而是我不覺得這樣有什麼不好。

我沒有像爹,沒有像宅子裡任何一個男人;我喜歡宛娘,但是我沒想過要碰她。即便是每夜每夜都睡在一塊兒,我貪的也只是手裡懷裡的溫暖。

宅子裡的孩子,下地就交給奶娘哺育。當娘的一天只見兒子三次,問過飲食起居後奶娘就帶著孩子回房。這是宅子裡頭的規矩,一個妻子,看著她的丈夫就夠了。

我要的似乎更多一些?我不知道。夫妻之間應當怎麼我還是沒有學會,偏生我又不想同宅子裡頭的男人一般。

「大屋裡要再有話,妳就替我傳話,就說我不耐煩出宅子去。」

「……是。」

就像個宅子裡頭的女人;宛娘靜默下來,不再試圖說服我。而我呢,也就像個宅子裡頭的男人一般,逕自把自己投入思緒裡頭去了。



「您這話一撂下來,大屋裡頭準保亂成一團。」

展開畫卷;容老爺子瞧了我一眼,像是嘆息一般,又像是預言。

「……大屋那裡不就是要宛娘找個花樓,讓我學曉怎麼『夫妻』。」

我給老爺子按著紙,跟著畫卷上頭的高山流水一路細觀;不移時,聽見老爺子在上頭吭吭笑了幾聲,我抬起頭。

「怎麼呢,您覺得這山水入不得您的法眼?」

「倒不是,山水是好的,就怕您之後就沒空閒到這畫堂來了。」

按下紙頭,老爺子只顧著瞧著流水蜿蜒,話音都埋著,聽不清。

「這畫卷給老頭子留著觀賞幾天可成?嘖嘖,瞧這筆觸,瞧這落款,真是要進了這宅子才能看得見這樣名家手筆啊……」

「約莫是您從主上那裡聽見什麼了吧。」

我定下心神,放下手上的畫卷。天還沒入冬,我卻能夠感覺到,一陣的心涼。

「是我的意思,不關宛娘的事。」

「這裡頭不是說您的意思如何如何,而是您夫人如何如何的事。」

老爺子抬起頭來,似笑非笑的一張老臉看不出是怎生看待這件事……

「規矩您知道,照理來說也輪不到我這外人多嘴;大屋裡頭的老太太是沒法子了,才找我幫腔兩句。您要覺得不妥當,老頭子這就閉嘴不提了……」

「怎麼會有什麼不妥當呢。」我苦笑著;伸手招來了畫堂伺候的下人。

「給容老爺子把那高山流水圖給帶上。就跟大屋說,是我敬容老爺子的一點心意。」

「老頭子謝謝澤恩少爺的心意了。」

「不說那些。」

我踱步到窗前,親手把窗子給支起了,看著畫堂前的楊柳樹。

風吹過,楊柳枝條隨著起舞;我閉上眼,只是聽著柳條搖曳生姿……

起風了。



宛娘的肚子在年底的時候有了消息。而我也終於成為宅子裡頭的男人;學會怎麼對我的妻子冷淡,怎麼平靜過日子。

「大屋那裡有話傳來。」挺著個肚子,宛娘替我打理身上的衣飾;我看著宛娘已經不復以往俐落的動作,卻也只能把想問的話都放在心裡。

妳身子還好嗎?寶寶有沒有太折騰妳?我就在她身邊,卻有太多話都說不出問不出。在這個宅子裡,丈夫與妻子,是最受詛咒的關係。

「……主上要您,與老爺子一塊兒進去。」

「我?」

我幾乎是要笑出聲來了。見我?我算是什麼,爹都還在呢,主上要見我?宛娘抬頭看我;我卻也是看見了宛娘的忐忑。

「怎麼會專程要我去呢。爺爺與爹都還在,不是嗎?」

「您已經成親了,再加上您是宅子裡頭的嫡脈……」

替我結好了腰帶上的絲滌。宛娘斂下眉眼,沒有看我。

「日子就定在明天。一切都準備好了,禮儀司的人會來接您。」

「明天嗎。」

我想要笑,卻怎麼也笑不出。

我閉上眼,什麼都,不想了。



──或許該說是有些意外的。主上並沒有親自接見我;隔著簾子行過禮,主上就要宛娘帶著我到東宮去。

「下一代的宅子主人就給下一代的皇帝見見。」

主上笑說;爹看起來想要反對,卻終究沉默。

……所以,我遇見,那個人。



「儲君嗎。」容老爺子笑著,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茶。

「您是說瘋了的那個,還是現在霸住了東宮的那一個。」

「……我想是我在東宮見著的那一個。」

伺候的丫環把酒送進畫堂就退出門外了。我一個人獨飲,只是為了要抹去腦海中的聲響。

『你就是宅子下一任的主人?』

「他是誰?」

「他是廢太子喣的同母兄弟,他叫做熙。」

老爺子慢條斯理地朝著茶壺注進熱水;他說,儲君熙逼瘋他同母的兄長,奪去喣的儲君位。

「主上的兒子太多了。」老爺子笑說。

「喣壞了,就再找一個堪任儲君位的兒子就可以了。熙是適合的人選,所以主上選了他。」

『你就是宅子下一任的主人?』

──那是非常低沉,非常冰冷的聲音。

「我想儲君應當是對您很有興趣。」

容老爺子說。我回過頭,手指的溫度,逐漸冰冷。

「不知道的,大概只有您吧;您與廢太子喣至少有六分相像。」

「廢太子喣被賜與儲君熙。而從喣被送入熙的宅邸後,就再也沒人見過他。包括喣的妻,包括喣的子。」



「凌波不過橫塘路,但目送芳塵去。錦瑟華年誰與度?月橋花院,綺窗朱戶, 惟有春知處。……」

我睜開眼,聽見外頭的戲子正唱著京城裡頭最出名的歌伎,昔日最是喜愛的一首唱曲。

……我記得,我病了。離開畫堂以後,我一個人待在湖邊;風很冷,就像是可以把那人的聲音凍結一般。我在湖邊待了大半夜,回到院子以後,宛娘急急地要下人請大夫來。

「哪裡就病了呢。」我笑說。順著宛娘的意思,我喝下薑湯,好好地浸了熱水。睡前,我輕咳兩聲;「沒事的」。我說。

高燒是夜裡上來的。我意會到身子上的灼熱時,宛娘已經要大夫看了我,抓藥煎妥。一整晚,她都陪在我身邊;我沒法子不去想,那是因為她是我的『妻子』,她是嫁進這宅子裡頭的新娘。

我說,我不要她在我身邊。我攆走每一個丫環,攆走在房裡待命的大夫。我要宛娘別讓院子裡這麼靜,因為我會怕。

宛娘留在我身邊陪我。

「凌波不過橫塘路,但目送芳塵去。錦瑟華年誰與度?月橋花院,綺窗朱戶, 惟有春知處。……」

我坐起身,看向窗外;宛娘站在院子裡,似乎在跟誰說話。戲子還繼續唱著,聲音像是很遠,又像是很近。

我坐起身,伸手拿了長衣披上。赤腳下了地,我一個人走到前廳,宛娘像是聽見屋子裡頭的動靜,轉身撇下那人就回到屋子裡頭來了。

「您醒來了,怎麼不喊我呢。」

要戲子們回到水榭去。宛娘拿了毯子替我蓋著膝蓋,陪著我一起坐下。

「剛剛那是誰?」

「大屋的人。」替我兌了溫開水,宛娘替我扣上長衣的前扣,像是不想多說。

「大夫說了,您確是招了寒,所以這幾日得委屈您,在院子裡多待幾天,好把身子給養回來。」

「別瞞我,宛娘。」

我放下水杯;我試著反抗,這宅子裡,我既定的命運。儘管我很明白,我不過就是白費力。『都交給女人吧』,我想起爹說的。

眨眨眼,我想要抓住我眼前的光亮。

「別瞞我,宛娘。」



那人說,他要見我。

他以一國儲君的身分,下令要我入宮覲見;只是他沒有想到,我病著,宛娘是連主上的召見都可以替我推拒的。這是幾代前就定下的死規矩;在這宅子裡,女人,她的權力都是為了保護她的男人。

我一個人待在院子裡頭。宛娘依著我的意思,待在屋子裡。下午的陽光讓一片雲遮擋住的時候,那人出現在我面前。

「聽說你病了。」

沒有帶從人,沒有帶侍衛。他一個人進這宅子來,走到我身邊。

我沒有看他。

「我要你的妻子帶你進宮見我,她說,你病了。」

我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一天的晴朗。雲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散去了……

「這宅子裡,只有女人可以說話嗎。」

「你們把這宅子裡頭的一切都交給女人;我以為你會比我更清楚。」

我踏下春凳,赤腳站在沾滿露水的草地上。水榭的那一邊,今天很安靜。

那人,繞過春凳,來到我身邊。我轉過頭,這才真正的,看見他。

「你叫做澤恩?」他說。

「是,我就是澤恩。」



「所以說,你遇見他了。」

畫堂裡頭,容老爺子放下茶碗;輕扣住茶几的聲響,讓我筆下牡丹的線條走了形也失了神。

「主上為什麼不阻止他。他要的人不是他的血親嗎?那還是個男人。」

「他覺得那很有趣。」

容老爺子踱步過來,看著我把那朵牡丹燒化了;他老爺子嘖嘖兩聲,瞧著火盆裡的灰燼,又慢條斯理地踱步回去。

「他寵喣,看重熙;他寵喣只是因為喣長得同他娘太像,喣他娘就是他最寵愛的一個妃。喣他娘一病故,他其實也就有了廢喣的心。」

「所以他放任他的另外一個兒子,逼瘋他的兒子?」

「他不是放任熙去逼瘋喣。」

老爺子自個兒在茶碗裡頭續上熱水;他看了我一眼,似笑非笑一般。

「他鼓動熙去逼瘋喣。是他告訴熙,只要能夠奪得儲君位,他就把喣給他。」

「──所以,他得到喣?」

我想起了那男人的眼神;那怎麼會是得到心上人的眼神?我熟悉的,那神情常常出現在宅子裡頭,男人們的眼底心裡。我知道,那是什麼都沒有的人……

「或許吧。」

容老爺子笑著,一雙老眼只是看著茶碗,像是在說,一切到此為止一般。

「誰知道呢。或許,他真是得到了喣,那也說不定哪……」



『或許,他真是得到了喣。』……

我坐在床沿,看著婉娘梳妝。容老爺子的話一直纏繞在我耳邊,久久沒有散去。

『或許,他真是得到了喣。』

「這麼,您會著涼的。」

婉娘要下人取過長衣來,替我披上了。婉娘腳一抬,準備要上大屋去。我想這該是在她意料之外的;或許也說是在我意料之外的,我伸手抓住了她。

「……留在家裡陪我好不好。」我站起身,走到她身邊。我稍微遲疑了,笨拙地環住她細瘦的肩膀。

我不知道為什麼。或許是我害怕吧,或許是時序剛剛入春,院子裡頭仍是帶點寒意。我只是不斷地收緊手臂,感覺我的妻子,身上帶著的那一股溫暖的香氣。

「別去大屋,留在家裡陪我。」

「您是怎麼了呢?」

帶著一些手足無措的,婉娘拍拍我,試著抱抱我。

「您是怎麼了呢?我不去就是了,我留在家裡就是了。……」



我怕婉娘之所以會留在我身邊,就只是因為她嫁進這個宅子而已。

我是她留下的理由嗎?我是她看我的理由嗎?我的害怕深不見底,我卻無法讓我自己不害怕。

我不想,一個人待在這屋子裡。

「天黑了。」

婉娘說。輕輕地掙脫我,她走到窗邊,點亮了屋裡的燈火。

「天黑了。」



接下來的好幾個月,宅子裡頭一再拒絕儲君要見我的旨意。因為婉娘的狀況似乎並不很好,幾位大夫看過,一致認定要保住我的長子,婉娘非得臥床不可。

我自然是十分擔心的,也因此而鬆了一口氣。沒有婉娘,我哪兒也去不成。自然那個人也見不著我……我待在婉娘身邊;不用人說我也明白,我根本就是躲在婉娘身後,逃避那個人。

「您怎麼了呢?好一陣子沒見著您去畫堂了呢。」

一頭長髮盡散在枕上。婉娘看著我支開窗戶,話音裡頭帶了些許的疲倦。

「……吃點什麼吧,我讓廚房給妳作點什麼?」

我轉過頭,手指翻開了桌上的書本。想要叫人給廚房傳話,但我卻發現我不知道婉娘喜歡吃的,現下這個狀況能吃的是什麼。

……原本就該是這樣的。我心裡明白,原本就該是這樣的。

「要廚房給我煮個肉粥吧。」

身後,是婉娘一如往常安穩溫柔的身音。她喚進一個丫環,細細地交代了要人煮些什麼送進房裡來。給妳爺弄點糕點,別太甜。我聽見她說。

『交給女人們就可以了。』我想起爹說的話。像是逐字逐句地打在我的心上,即便爹說得雲淡風清。

『交給女人們就可以了。』

「婉娘,跟我說話好不好。」

我闔上書本,不想一個人待在這樣的靜止當中。我背對著婉娘坐下,艱辛地開口。

「我不要這麼安靜。……我不想要這麼安靜。」



我要的,婉娘幾乎都會給我。

我說我不要戲子們在外頭聒噪,她便替我把戲子們攆了了去。我說我要聽外頭有點聲音,她便替我把戲子們給叫回來。

我說,我想要聽她說話,聽她說她知道的每一個故事。婉娘有些困擾地笑著;我不會說故事啊,她說。那是男人們的事。

「什麼都好。」我說。什麼都好,只要可以聽見她說話,只要她願意對我說話。

我害怕一個人的黑夜,一個人的白天。我害怕四周的靜謐;而我有也沒有能夠改變這一切的力量。在這個宅子裡,什麼都不會改變。什麼都不被允許改變……

婉娘只是依然帶點困惑地看著我;她伸出她的手,輕輕地拉住我。

「怎麼了呢?怎麼了呢?我會在這裡啊,怎麼了呢?您不要這麼傷心了……不要哭了,好不好?」



他沒有那樣的耐心,等到婉娘可以起身。所以我在一個陽光太過明亮的下午,看見他,再一次出現在我的面前。

「你不來見我,我就來見你。」

婉娘又吐又昏沉了一夜,一直到天將白時才沉沉睡去。他來的時候,婉娘正睡得熟了;她的一隻小手握在我的手裡,讓我感覺她在我身邊的溫度。

「你不想吵醒她吧。」

他說。他的嗓音低沉,像是不想吵醒婉娘,也像是在嘲弄我。

「澤恩,你是說,你叫做澤恩吧?」

「我是熙。」

他掀起窗簾的一角,放進一抹陽光。他轉過頭,嘴角帶著一股存了些許諷刺意味的微笑。

「我那個時候忘記告訴你了,我的名字。」

「我叫做熙。」

台長: 目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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