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他總是感覺,自己是『一個人』。
「好了,媽,我知道。」夾著電話,溫響一路攪拌著鍋子裡頭的醬汁,一邊指能無可奈何地回應著電話那頭的親情關懷。
「我知道,那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嘆氣。
「我才三十一歲,現在就要一個兒子作什麼啊?」
「晴初辭職了我的薪水也撐不起一個家啊。」苦笑。
「媽、媽;家裡有客人,我回頭再跟妳講這個問題好嗎?」
楊晰走過他身邊,接手繼續處理鍋子裡頭的醬汁。擺擺手;沒什麼,楊晰逕自走到餐桌旁坐下。
「小楊過來吃飯。嗯,好,我會他講。好,媽再見。」
把無線電話的天線推回,溫響拉開椅子,一邊想著應該要怎麼跟楊晰開口……
「溫媽要介紹女朋友給我啊。」笑。楊晰把拌好的的醬汁交給溫響,兩個男人一同鑽回廚房。
「她說你二十五歲了,連個女朋友都沒有,媽……我是說,你那邊的,也會擔心。」
停頓,然後把鍋子拉離爐火。溫響一百八十公分高的身高整個縮起來,注意力看起來是放在眼前的一盤蒸魚上。
「……我幫你推掉吧,花店最近很忙吧?」
「那就麻煩學長了。」吐舌。「真是的也沒人問問我喜歡男人還是喜歡女人……」
『如果你問我喜不喜歡女人,我會告訴你,我喜歡女人,但我無法愛她們。』
『如果你問我是不是同性戀,我會告訴你我是,而且我很受歡迎。受男人的歡迎。』
那是在他的情人還沒死去的時候,他聽見楊晰像是開玩笑一樣的宣告。那個人揉揉楊晰的頭,就像是縱容一個還不懂事的小弟弟一樣。
「不要讓家裡人擔心。」
那個人說。那是在病房裡,那個人還可以坐起身,跟他們說說話。
不要讓家裡人擔心。……
「你們是要煮給幾個人吃啊,啊啊我最討厭青椒了……」
還穿著睡衣的晴初拉開椅子,伸出鼻子嗅聞滿飯廳的飯菜香。
「還有什麼啊,我好餓。」
閉上眼睛,讓溫響替自己把臉擦一擦,然後替自己掛上眼鏡。甩甩頭,晴初把臉湊近餐桌,努力地想要看清楚眼前的菜色……
「眼鏡,晴初。」
無可奈何地把妻子拉回座位上。溫響拔下那附眼鏡,起身進到浴室裡頭進行沖洗的動作。楊晰端著砂鍋,穩穩地把鍋子放在鍋墊上。
「他最近怎麼樣?」
「我想應該不錯吧。」喝茶……
「昨天,我人不舒服,他接到電話直接坐計程車到工廠接我去看醫生。」
「他很溫柔,不是嗎。」淡淡地,楊晰脫下手上的隔熱手套,看著滿桌的豐富菜色。
「他是看著妳的。」
「他在心底放著一個人,然後四處張望。」
若無其事地抓起一塊里肌肉,晴初只是皺皺眉頭,又抓過一塊放進嘴裡。
「把你的表情收起來,阿響出來了。」
◎
好像是剛剛結婚沒有多久吧。晴初曾經很驚訝,有關他規律的作息。
『我還以為你會跟小晰一樣,在外頭鬼混到半夜兩三點才肯回家。』
他有一點不知所措;原來他就不是像小楊那樣,可以從容不迫,甚至是帶點諧謔地處理與他人之間的交際往來。他也不認為,自己有從回憶裡頭解脫的必要。
『算了,這樣比較健康。』
看起來,她似乎是沒有期待他的回應。溫響只是楞楞地看著晴初把還沒做完的工作收拾一下,然後對他揮揮手。
『晚安,溫響。』
她連回應也沒有要,就逕自進了她的臥房兼書房。與嚴格要求他的回應的楊晰不一樣,楊晴初只是覺得,她不是非要人家的回應啊或是一聲晚安。那些對她來說,什麼也算不上。
她只是逕自轉身離開,把他一個人丟下來。溫響多少有些驚訝;所以,他自由了嗎?他從重重疊疊的關心中自由了嗎?
他不知道她到底了解多少。她完全不問,反而讓他鬆了一口氣。轉過身,他以為自己接下來會是一個人……
他聽見身後有什麼聲音。回頭看,才發現是他的新娘跌倒在地上;她拍拍裙子上的灰塵,自己站起來。向他笑一笑,然後自己跑開。
很快他就發現,他的新娘是個野孩子。她已經太習慣跌倒了;拍拍膝蓋就站起身,她連紅藥水都不擦,就又蹦又跳地跑開了。
第一次被叫到醫院去,是因為醫師認為他腸胃炎復發的妻子不適合自己開車回家。
第二次被叫到醫院去,是因為醫師大發雷霆;他認為他的病人根本就沒有遵照醫囑。
『醫囑?』完全不在狀況內,他一頭霧水地重複醫師的用語。
『三餐要正常!』吼。『溫先生,你太太是一個很惡劣的病人!再這樣下去,她的胃很快就會破一個洞!』
經過一個小時的詳細解說,他才知道事情到底有多嚴重;他的妻子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工作狂,她的腸胃早就因為長久以來的壓力以及飢餓而千瘡百孔。
『你知道她怎麼解釋為什麼她不吃飯嗎?』
『因為她吃膩便當了!』
……算是很震撼吧?不論是他住院的時候,或是那個人住院的時候,醫院的氣氛總是充滿了感傷以及強顏歡笑。一下子,眼前的場景就像是上演喜劇一般,進入中年好一陣子的資深醫師就差沒有彈跳出他的座位,然後掐住他妻子的脖子搖搖搖。
其實他已經不太記得醫師講了什麼。總而言之就是要晴初三餐定時吧?開著那輛小March,他看著身邊睡熟的妻子,只能無聲地嘆下一口氣。
不行,你無法一個人活下去。神說;然後塞給他一個新娘。
◎
「啊呀呀,這不是小晰嗎。」
「……」嘆氣。「阿泰,其實你在偷偷暗戀我吧?」
「說不定唷。」照例的搔首弄姿與照例的重點轉移。揮手,表示自己還不想加入狂歡胡鬧的陣容裡頭去。阿泰拉開椅子,自動去拿擱在桌上酒瓶。
「介意我喝兩杯?」
「無妨。」啜飲著杯子裡頭的苦澀;其實他不喜歡喝酒,他只嚐得出來苦味……
「……小晰。」哇哇這個可是很貴的哪……
「嗯?」
「其實你心情不好對吧?」咂嘴,阿泰自顧自地倒了第二杯,痛快地喝下。
「怎麼說?」
「因為你喝酒啊。」眨眨眼,酒量很好的某人,趁隙又喝掉一杯。
「還喝這麼好的酒;你沒事吧?真是的,咕,你這個毛病不好喔,心情越差就喝得越凶,很不好。」
◎
──新婚生活,到處都是驚喜。
很快他就發現,他的新娘真的是個野孩子,野『孩子』。她不會照顧自己,不會照顧別人。她不會下廚,不會打掃;含蓄一點說,她離愛乾淨這碼子事,很遙遠。
她是那個被照顧的人。她需要一個人把她從書桌前抱到床上睡;最起碼得替她把冷氣調小,然後替她蓋上毯子。她需要有人替她煮飯,然後提醒她吃飯;她連痛都不知道,除非有人提醒她。
他不知不覺便開始照顧她。他每天回家煮飯,盯著她把盤子裡頭的蔬菜吃完。他把她抱到床上睡,把冷氣調小,還幫她把毯子蓋上。他的口袋裡頭隨時放著紅藥水與OK繃,隨時準備替她止痛療傷。
他的行事曆裡頭用綠色簽字筆特別標記的是她看醫師的日子、她出差的日子、她回家的日子。他讓她進入他的生活,填滿他空白的時間。
你們要長長久久,他說;這樣對你們最好了,你們要長長久久。
他是為了他缺乏食慾而從頭學習下廚做飯的;許多年以後,他為了她而重新進入廚房,想著什麼對她好,什麼她愛吃。他每個月固定與她的腸胃科醫師聯絡;他是熟悉醫院的,每天每天他進病房前,都是一段與主治醫師的長談。
『我不喜歡吃苦瓜。』他說;就像哄他一樣,他得花上時間不斷地變換烹調手法,才能哄著她把所有她討厭而對她有益的蔬菜一樣一樣吞吃入腹。
她依賴他的樣子,讓他想起了他不肯依賴他的樣子;她啊,是很誠實的。與從來都不說真話的他不一樣。
她想要他在身邊的時候,會把他一直拖到身邊,抓著他,不讓他走開;他則是永遠不說他想,他只說他不要。
楊晰偶爾會拎著一瓶酒,騎著機車到他的地方找他。楊晰不太提以前的事;他們都不是會開口感傷的人,有一個人是說不出口,有一個人是不想說。
『過去的事都過去了;』他說。『現在這樣很好。』
『過去的事都過去了;』楊晰說。『現在這樣很好,現在這樣就好。』
◎
──他最後一次喝醉是在什麼時候呢?詛咒著腦袋裡頭打雷似的劇痛。楊晰爬下床,把身上的衣服通通丟進洗衣機裡頭,然後鑽進浴室裡頭梳洗。
真是的他把宿醉的藥放到哪裡去了……把頭埋進一浴缸的冷水。楊晰粗率地沖完澡,腰間圍著浴巾就出了浴室。赤腳踩上地板,髮稍的水珠沿著腳印一路滴到藥櫃旁。電話聲響起的時候,楊晰只是待在浴室裡頭,模糊不清地咕噥了一聲。
「您好,我是楊晰,現在我無法接聽您的電話,請您在嗶一聲後開始留言。」
嗶──
『小晰啊,我是媽媽,你去花店了嗎?那不然我打去花店找你好了……啊啊你爸爸叫我直接跟你講啦,我們過幾天要去廟裡幫你姐跟你姐夫求啦,看說會不會早點有孫子可以抱。』
『你要不要跟我們去?你爸爸也說他好久沒有看到你了。最近花店裡頭很忙嗎?你這個孩子也真是的,怎麼連通電話都不打呢?你爸爸會擔心的嘛。』
『你爸爸叫我跟你說,有空回來陪我們吃頓飯。好了啦你不要說那麼多啦,小孩子有自己的生活嘛……好那就暫時先這樣,晚一點我再撥電話給你囉。』
嗶──
停滯。楊晰看著滿地的水漬,許久許久。轉身,他打開水龍頭;把自己埋在嘩啦嘩啦的水聲當中。
◎
他們不是馬上便踏入禮堂的。按照楊晰的說法,所有結婚的戀人都應該經過兩個關卡。
『媽,我認識一個男孩子,人很好,我帶回來給你們看看好不好?』
『爸,我認識一個女孩子,人很好,我帶回來給你們看看好不好?』
刻意帶著晴初到他大哥的公司拿資料;雖然溫響一直覺得楊晰這個計劃行不通,但是事實擺在眼前,幾乎是他才回家,電話就來了。
『阿響啊,覺得人家女孩子好,就帶回來給爸媽看看吧。』
母親在電話裡頭這麼說。家裡的老人家都還相信孩子大了總得要組成自己的家庭;『否則,一個人孤孤單單的怎麼才好。』
一個人,該怎麼才好?掛上電話,溫響其實有一點想哭。
是啊,接下來,他就是一個人了哪……
一切跟著楊晰的計劃走。他隔幾天就把晴初送到家門口,隔幾天就打電話到楊家;『請問楊晴初小姐在嗎?』
就像是肥皂劇一樣。楊家的老媽媽很快就跟他攀談了起來;身家收入職業健康,楊晰說,這些他都可以說實話。
楊晰不看他的不安,不看他的猶疑。他甚至不給他反悔的時間;眨眨眼,他就在楊家,圍在大圓桌邊吃飯。眨眨眼,他的身邊站著他的新娘。
『專心一點。』
他說。笑著;那是在他的婚禮上,擔任男儐相的他,在他的耳邊輕輕說。帶點認真地,就像真的要把他的姊姊嫁出去那樣。
『因為是我老姐的婚禮嘛。』楊晰是這麼解釋的。
『嫁不出去就麻煩了,我那個老姐是絕對不會嫁第二次的。』
──最後他就不想了。不去思考,不看;婚禮的那天晚上,楊晰瞞過父母,一個人跑到他們的新居,是陪他,也是陪她。
他只是一個人;但是回頭看,楊晰總是笑著,站在他身後,對他招手。
◎
『當初為什麼我會聽不見你的聲音呢?』苦笑。『明明你就在我身邊……』
『因為你不想聽見。』笑著;其實不是怪他。『現在很好啊,你還是聽見啦,這樣就好了。』
『……這樣就好了?』
『嗯。這樣就好了。』
◎
──早知道就自己回家了。
是真的很哀怨的,晴初一個人站在騎樓下,一邊跺腳趕蚊子,一邊暗暗地生著悶氣。
──想回家想回家想回家……嗚嗚,為什麼會下大雨啊?完全沒有意願追究明明看到天氣陰沉卻還是不帶傘的自己,晴初嘟著嘴,不死心地再翻弄一次錢包。
十元、五十元……
看來是真的忘了吧?嗚嗚為什麼會帶錯錢包啊……
把提包裡頭的報紙拿出來墊在地上(奇怪,為什麼報紙就會記得?);楊晴初只對自己的白痴感到漫無邊際的無力……
錢包帶錯了,身上只有一百元。不喜歡跟別人借錢,所以買了泡麵飲料當作午餐後身上只剩下六十元。
車子借給溫響;所以她現在能做的就是,等著溫響把車子開來接她。
──下午六點半。剛好是台北市塞車最嚴重的時候啊;楊晴初直接在坐在階梯上,無聊地數著過往車輛。
一輛車、兩輛車;好慢喔,到第三輛車阿響還不來的話就坐霸王車好了。
十一、二十;真的要坐霸王車嗎?會被抓去關吧?嗚嗚,牢飯不知道好不好吃,不知道可不可以叫阿響煮好送飯,不知道可不可以偏食……
「晴初。」
啊,如果被牢頭強迫要吃紅蘿蔔的話,她就要去找立委,投訴這個是侵害人權!嗚嗚嗚阿響好慢喔說不定睡著了……
「晴初。」略帶一些無奈的;溫響嘆著氣,低低地又喊了一聲。
「……你好慢。」嘟嘴。
「抱歉。」
「罰你晚上煮宵夜給我吃……」
拎起提包,晴初碎步跟上溫響,一邊匆匆忙忙從提包裡頭拿出叫個沒完的手機,靠在車門邊接聽電話。
「喂?媽?我在外頭啊。家裡沒人聽電話?對啊阿響跟我一起出來。嗯,沒事啦。……喔。」
收線,坐進車子裡頭。哼著走音連連的流行歌曲,晴初自顧自地把安全帶拉上,沒有特別想要解釋剛才電話的意思。
「媽有事?」
「嗯,她叫我們過幾天去醫院看看小晰。」翻找著提包裡頭的筆記本,晴初對著自己滿滿的行程皺眉。
「──醫院?」
一下子沒法會意過來。溫響在紅燈前停車,努力使自己的情緒平復。
「小楊怎麼了?」
「摔車了。有一點骨折,說是要住院幾天……」
啊,不行,那個飯局根本推不掉。嘆下一口氣,晴初把筆記本塞回包包裡頭,嘟起嘴。
「阿響,我的應酬推不掉。」
「妳不去看看可以嗎?」
「媽說沒事了,我等我有空再去吧。」
淡淡地說。晴初閉起眼,手指撫上自己的鼻樑,輕輕地揉捏。
「你先幫我去看看怎麼樣,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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