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被背叛的遺囑》──西方小說及小說研究的批判(I)
書名:《被背叛的遺囑》(Les Testaments Trahis)
作者:米蘭.昆德拉(Milan Kundera)
出版社:牛津大學出版社
西方的小說從中世紀的拉伯雷至今也有一千年左右的歷史了,米蘭.昆德拉在這本書中,所要談論的,正是西方小說的藝術。然而,昆德拉絕對是一位十分理性且有智慧的小說家,他並非完全注意小說的內容,更多的是,他指出了小說的形式──也就是一種組合的藝術、表現的方式等等技術性的層面──的重要性。
第一篇談的是小說中的玩笑。當然昆德拉很有意識地只局限在談論西方的小說。許多讀者都期待小說具有道德教化或具有反映現實的功能,這些都是藝術門外漢的觀點。無論昆德拉或我都如此認為。昆德拉的理由非常簡單,小說,是歐洲個人主義誕生的象徵,個人主義是重視歧異性的思想,每個個人都是有異於其它個體的自由個體。然而在道德教化的──昆德拉把部份責任追溯至基督教──壓力下,小說中那些殘忍的玩笑、無稽,正是這種不同價值表現的領域。當然,沒有人愚昧到把小說乃至電影中的情節當成一部真實發生在自己身邊的事實來評斷的(雖然我聽過許多膚淺的所謂的評論家的「現實主義論」,但總是一笑置之),藝術只是一種自由的表現場所,而小說中的玩笑,正是這種放棄傳統道德,爭取一點思想上自由的空間。難道,偉大的道德說教者,你或妳要指責主角的殘暴不仁不義嗎?就有如我個人所喜愛的恐怖片和周星馳式的無厘頭片,純粹只是一種邏輯、道德規則之外的另一種規則,或一種價值。
小說要放棄其自身之外的歷史,也就是帶有敘事性的(narrative)歷史。正像我之前提到的,有因果有主體(無論是黑格爾的法律主體或宗教似的道德主體)才有可能串連起事實上為零散的歷史事件。(可以參考我之前對《形式的內容》一書的簡介)然而,小說遠離其外在的歷史,但小說絕對絕對不能遠離自身的歷史,即小說藝術及其創做的歷史。這即是高深評論家所謂的藝術自律(autonomy)的問題。(也可參考我之前寫到的〈藝術理論的必要性〉一文)若無法用外在的價值和標準來理解乃至評論小說,小說的藝術成就就只能以其自身的創造藝術的歷史來解讀它,唯有如此,我們才能真正理解(西方的)小說藝術,和真誠地並尊重它地閱讀它。
第二篇是評論關於卡夫卡的好友兼傳記作者布洛德(Max Brod)對卡夫卡的扭曲。說實在的,雖然我對卡夫卡的理解只有通過阿多諾和一些卡夫卡自己的作品,卻完全沒有一丁點感受到布洛德所謂的卡夫卡是「我們時代的一個聖人,一個真正的聖人」。昆德拉這篇寫得很妙,布洛德在出版卡夫卡的遺作時,故意刪掉卡夫卡有關性的描寫的作品,然而,昆德拉從硬是要從性的段落下手,讓讀者了解卡夫卡對於真實感受──性交──的描寫藝術。
說到底,所謂由布洛德衍生出的卡夫卡學,昆德拉用了十分俏皮的話來形容:「卡夫卡學是為了把卡夫卡加以卡夫卡學化的論說。用卡夫卡學化的卡夫卡代替卡夫卡。」(40)這些對卡夫卡的所謂的「研究」,都只是圍繞著卡夫卡的生平、信件來詮解卡夫卡,而非從卡夫卡本身的作品來理解他的藝術。這當然好笑了,哪門子學問是在研究一個人的生平,還想為其生平和作品劃上相聯號的?阿多諾很早就把貝多芬的藝術創造和其生平劃分了開來,要求對藝術的理解──真正的理解──就要回歸到藝術自律的問題去,而非胡亂套生平,胡亂詮釋。一部作品和其創造者當時的心理狀況有那麼多、那麼緊密、那麼長時間(一部作品往往需要好幾個月乃至幾年)的聯繫嗎?猜測個人心理算是哪門子的客觀學問呢?每個人的心理狀都是一扇當事人自己才打得開的祕窗,誰能有資格及真正能有能力打開它呢?如果一部作品只是創作者當時失戀或喪子的傷感有感而發的創作,這些也只是內容,是「被藝術技術邏輯所搬動著的材料」罷了,而這搬動的技藝和邏輯才是客觀的研究對象。
以上只是我個人目前所讀到的前二篇心得,實在和我堅持的藝術自律的觀念十分接近,非常高興地把這些記了下來。當然有人反對的話,基於認真討論的誠意,也歡迎提出不同的看法,當然,那必須是針對藝術自律作理論性的討論。
或許之後我仍可能把其它的讀書心得貼上來和大家分享。
《被背叛的遺囑》II
原本以為回台後能一口氣把它剩下的部份讀完,然而工作、網路誘惑、居家生活,加上有點懶,速度遠不如在馬來西亞家中那般快。
第四章主要在探討翻譯上的藝術,其中對卡夫卡《城堡》一書前面部份,描繪卡夫卡和酒店待女弗烈達做愛的體驗(心理),一場在異地帶有冒險刺激的做愛的體驗。昆德拉比較了各法譯本的用詞,在這裡就不贅述了。
然而,更重要的是,昆德拉直指了我們一般用詞上的某種官方教育下的禁忌:「重複」。這也是為何昆德拉要從翻譯的例子入手。比如第一次出現「去」,譯者可能乖乖譯成去,但第二次第三次時,譯者害怕了:這是詞窮的表徵啊~結果自己改譯成「深進去」、「往前走」之類的。事實上,這種改變反而破壞了卡夫卡的「美學意圖」,即卡夫卡是有意如此使用這些重複的詞的。重複除了加強所意指的意義的嚴格性和固定性外,重複也帶有著閱讀上一種音韻的美感,一種語氣上的強調等等。
這一章對於文字工作者是十分有意義的,用詞除了美感外,也還有其美學上的刻意性。尤其在翻譯的例子,「不要替作者想太多」有時更是直接翻譯作者美學的重要態度。
第五章和對文學作品的解讀有關。在作品反應現實──環境及心理──的意識下,許多對作品的解讀已經超出了作品本身所能或所願反映的範圍之外了。昆德拉以海明威的 ‘Hills like white elephants’ (白象般的群山)一文為例。這篇短篇只有對白,卻沒有對對話中的二人(一對男女)的背景做說明,從對話中只知道男的要陪女的去墮胎,僅此而已。然而在一位美國教授(美國學者的特色之一)俗媚化的解讀下,自己添加了許多的道德指責於男主角身上,甚至連圖像描繪的群山也起了道德、內涵說教的作用。這當然也是一個「想太多」或「想像力太豐富」的案例了。解讀,請僅止於作品。和昆德拉在第二章中對所謂的卡夫卡學的批判一致。
第六章主要圍繞在藝術結構的批判。有關現代主義藝術顛破藝術結構的問題,看看這篇相信你能有所收穫。結構,一種創作的規範性形式,實質上已成為了僵化的制式。拋開藝術作品不談,回想你可能讀過或寫過的論文,不就是一大堆的〈緣起/研究動機〉、〈理論回顧〉、〈案例〉等等要求嗎?從小學學習作文開始不就有所謂的起承轉合嗎?當你心中正在為一件作品的呈現方式佈局時,不就受到了這些傳統在心中所種下的陰影及外在讀者的傳統期待的壓力嗎?結構成了限制藝術靈思出現的剎那美感,成了個人表現的虛假外衣。結構,是藝術問題的本質所在。
《被背叛的遺囑》III
最後這三章──第七、八和九章,尤其是最後二章──讀來叫人分外傷感。第七章純粹談論一位被祖國捷克所遺忘、因而被世界所遺忘的作曲家楊納傑克(Janáček, Leoš, 1854-1928)。
第八章篇名為〈道路在霧中〉。這一章除了討論幾位作家,如卡夫卡和托爾斯泰對於人物心境轉變的文學意義外,也在最後部份探討了人類存在的歷史意義。以卡夫卡的作品《審判》為例,K雖然面對莫名的審判,雖然K心裡十分不服氣自己被法庭派來的人干擾,甚至視這一切為胡理取鬧,但,他仍然屈服在這些莫名的「法庭」之下了:「案子已經在進行,他必須奮鬥。」(志文版,59)K和他副經理的對話中透露了「剛剛有人打電話給我,要我去一個地方,卻沒告訴我時間。」這是K完全不理會且缺席這莫名法庭的機會,然而,初審當天──星期天,是法庭特地考量K平常要上班的體貼時間,甚至能改時間呢──K還是一大早就出發了,希望趕在九點前到達,「因為那是其它法庭平常辦公的時間。」(ibid.,61)K可謂完全被一股莫名的制度壓力所圍繞著,活在一種帶有虛假但心理上又得依循的壓力氛圍之下。
透過對現實的觀察,K才有一丁點感受到真實世界的氣息。例如,當K星期天早上趕去那郊外的法庭路上,由於他稍早抵達目的地,於是放慢腳步,才能清醒地觀看旁邊屋子內的人的日常生活(ibid.,62)。昆德拉讀到了這種活在虛假權威下掙脫出來,意識到自己的存在的關鍵:觀看世界眼光的轉變;一種詩意的目光。如果各位有這樣的經驗,就能明白這種目光的意義:當你遇見了一件極為不幸的車禍、喪失親人,或知道自己患了重病之際,在整個人陷入一陣不知所措時,瞥見你曾經熟悉但和你現在完全不同心境的行為:小孩在捉癢、電視上一幕你曾熟悉的搞笑片段,你就會有一種脫離出之前傷感氛圍的力量,好像現實世界拉了你一把,雖然旋即你又會再掉入傷感之中。
為何這是一種詩意?昆德拉在這一章結尾部份談了許多關於個人存在與歷史的問題。你能透過普遍存在於社會卻無形的法庭而看見真實的世界嗎?你是否承受了太多的道德壓力、進化論壓力、成長夢想的壓力?或你是否也施予同樣的壓力給予你身邊的任何人呢?這些壓力的根源在哪裡呢?歷史。
如同托爾斯泰所說的:「大人物『是歷史的無意識的工具,他們實現一個事業,其意義卻不為他們所知。』…上帝迫使他們每個人在追逐他們的個人目標的同時,參與為一個唯一的、偉大的結果的合作,他們當中每一個,拿破侖也好,亞歷山大也好,或者那怕某一個角色,對這一結果都絲毫不知。」(轉述自昆德拉,238)人,活在巨大的歷史傳統中,就像活在巨大的意義脈絡中一樣,不斷被要求搭上歷史的列車,搭上歷史的傳統。(可以參考我之前介紹《形式的容內》一文,這本書和人類對自身意義的結構和形式有著嚴厲的批判,正像尼采和阿多諾的犀利眼光所做的那般。)當我們用已成就了的當今歷史結果來回顧過去的人物時,只能說我們只是馬後炮,甚至只是牽強附會。歷史上的所謂的大人物,都只是活在現實當中──權利、利益──圍繞著他們的是一股歷史之霧:看不見其行為的結果。當我們以歷史的結果回頭去看他們時,這些霧當然消失了,然而,若我們無法意識到我們自己也活在一層霧中,而被巨大的傳統所約束時,可有辦法像K那般,以詩意的目光看穿制度和歷史薄紗,了解自己是什麼,人類是什麼嗎?
關於第八章,對我個人而言,可謂是全書的精華所在。要談,當然可以談很多。不過這只是一篇小小的感想,(為自己找理由)或許就當個磚拋出來吧!第九章晚點再寫,它又有新的主題和完成整本書的統一性特質。
《被背叛的遺囑》IV──那裡,您不是在自己的地方,親愛的
冰島幾乎沒有樹,所有的樹都在墓地裡:好像沒有樹便沒有死亡;好像沒有死亡便沒有樹。人們不是把它們栽在墓地旁,像田園般的中歐那樣,而是在中央,讓過路的人必然想像那些在地下穿越屍骨的樹根。我和艾爾瓦.D(Elvar D)在雷克雅末克(Reykjavik)的墓地漫步,他在一座樹長得還很小的墓前仃下腳;不到一年前,人們埋葬了他的朋友;他高聲地回憶起他:他私生活有一個祕密,大約是性一類的。「凡祕密都引起一種被刺激的好奇,我的妻子,我的女兒們,我周圍的人都再三要我講給他們。這使我和我妻子的關係也受到影響。我不能原諒她這種侵犯性的好奇,她不能原諒我的沉默,對於她這是我對她信任不夠的證明。」接著,他笑了:「我什麼都沒有背叛」,他說,「因為我沒有什麼要背叛。我禁止自己去知道我的朋友的祕密,而我的確不知道。」我聽著他,入了迷:從小時代起我就聽人說朋友就是你和他一起分享祕密的人,而且他有權力以朋友的名義,一再要求知道這些祕密。而對於我的冰島朋友來說,友誼卻是另一回事:在朋友隱藏私生活的大門前充當守護人;要做永遠不開門的人;他不允許任何人把門打開。
──《被背叛的遺囑》,昆德拉,261-2
多麼感人的一段真實友誼。
貫徹整本書,昆德拉不斷在思索的問題:小說背叛了自己的藝術傳統、譯者扭曲原作者的意思、作家朋友背叛了作家的遺願、人類生存被迷霧所惑而背叛了自己…作為結尾的第九章,昆德拉終於以較直接且顯著的章名來稱呼這一章了〈那裡,您不是在自己的地方,親愛的〉。譯者不是作者、詮釋者從生平著手而非作品、被歷史傳統迷霧包圍的是現代人而非古代人、你不是你朋友;親愛的,您永遠不是在您自己的地方,如果您想跨入他人的世界的話。
關於這一章我只能回顧到這裡,再下去,恐怕它會變調:不是又拉回昆德拉對文學評論的批判,就是太過於自我抒發。讓它停留在這裡,我永遠在我自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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