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才剛剛開始，就要來個告別。
一直不喜歡這個城市的擁擠，令人窒息。所謂現代的生活，是虛浮，亦沉重。常常想逃出去，卻苦於錢鍾書式的矛盾，還沒有衝出去，就開始擔心該如何闖回來。「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式的瀟灑，徐志摩又何嘗能實而踐之。「安身立命」，那已是古書裡的玩意，今天我們聽得最多的是「安非他命」，它還有個浪漫的別名，叫「冰」。
像其他消費掛帥的城市一樣，「市場」的嗅覺比狗還要靈。你需要出外吸一口「自由」的空氣嘛。來，大大小小的旅行社，提供長長短短、各式各樣的假期計劃，豐儉由人，童叟無欺。什麼？嫌「鴨仔團」不夠帥嗎？嘿，還有酷一點的「自助」旅遊。「旅遊業」的出現，是資本主義的一大進化，工作疲累了、生活苦悶了、戀愛失敗了，為免主角對自己以及社會的自毀傾向，去外面走走嘛，回來又是一條好漢／英雌，重新做個「有用的人」。大學畢業了、結婚蜜月了、年老退休了，這麼高興，有什麼比旅遊（消費）更能張顯「生命的意義」呢？
可能會人罵，你怎麼老是犬儒式的刻薄？旅遊有它純真與偉大的一面嘛，中國古有傳奇的徐霞客，西方古有馬可波羅。難道那份對自由的渴望與實踐，是子虛烏有的嗎？我可以肯定的回答你，對，自由本來就是子虛烏有的！然而，我不得不承認，我們對自由有著宗教式的信仰，並且應該尊重和保持這種信仰，就好像我們應該尊重其他宗教的存在一樣。然而，然而，我，不是一個有潔癖的人，所以明白，「旅遊」的意義，並不單純是對自由的渴望與實踐，它背後還有種種「逃避」的藉口，形形色色的商業計算。
記得去年，我帶著一顆落寞的心，初次遠行，踏足歐洲，那一個個明信片上方能看到的場景，的確令我神而往之。在讚嘆人家對傳統與文化的保護之餘，不需夜闌人靜，面對那些文化古城，亦不禁心存歉疚。威尼斯，這個孕育資本主義的古城，如今只能靠旅客的「施捨」而存在（當然，那是相當豪爽的）。城中的商戶為了討好「恩客」，明知聖馬可廣場上的鴿子對古蹟造成破壞，亦捨不得減少鴿子的數目。海德堡的哲人路上，充斥了手持「傻瓜」相機的傻瓜（包括我）。難怪，大師級的哲學家早已絕種。我很難想像，如果韋伯在世，當他在哲人路上思考資本主義的本質時，如何面對這些資本主義的現實。我一定會不顧廉恥地拉著他照張合照，以資證明，到此一遊。做遊客生意的商店掛著印有「我不是遊客，我住在這兒！」的Ｔ恤，令人失笑之餘，其中亦有無限的無奈。
雖說，我，不是一個有潔癖的人。在旅遊中，我享受消費的快感；以異域的風，洗滌自憐的心影。之餘，我希望仍然保留一方處女地，反思。「誰不是千瘡百孔」，不是一切的藉口。
對了，今天我是來告別的。令我高興的是，這次離去，是為了一個遠方的聚會。當然我絕對不會「輕輕」地走，歸來時，亦萬萬不能「不帶走一片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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