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明亮訪多倫多，是件大事。不單是因為他的最新力作「不散」勇奪威尼斯影展的費尼西獎，也因為他獨特的長鏡頭與默片式無邏輯風格已在國際上擁有一席之位。
中午的記者會在很愉快的氣氛下結束了。沒作功課，還沒有看過「不散」的該打屁股的我，也被記者會中眾人熱切討論，卻又不願透露太多電影細節的對話，搞得心癢難搔。當下決定參加當晚的首映會，一睹為快之餘，也順便為報紙的彩色花絮版多照些相片。
晚上六點半，門口排隊的人潮讓我著實吃了一驚。我以為廳內同時上演著好萊污名片，沒想到乖乖不得了，這麼長的人龍，黃皮膚的一半都不到，幾乎全是白人。
後來進場才知道，全都是為了「不散」而來。
在戲院門口，蔡明亮被一群影迷簇擁著，他的身型較矮，從外圍，幾乎快要看不到被人群包住的他。圍住他的人，各種膚色都有。幾個藝術家模樣的本地人還畢恭畢敬地向他索取簽名，簡直當他偶像。
大會有心，安排了個翻譯。黃皮膚，穿著時髦的華裔女郎，身材瘦長高挑，短裙加上高跟涼鞋，長髮披肩；但不知為何，一臉不耐。
進了場，才知道竟然這麼多人。
戲院上下兩層，估計可容納近千人。
滿座。
蔡明亮到了台上說了幾句客套話，由女郎即時翻譯，開場白幽默逗趣，引得全場笑聲連連。
蔡明亮笑言，這部片可能會悶到讓你忍不住先退場，或留不到最後一刻，但是他神秘地表示，耐心看到最後，會讓你感到有價值的。
片後也會有問答時間，供影迷發表感想與意見。
在他的開場白中，我不斷照相，並企圖透過影像來突顯，在滿場膚色種族各異
的觀眾襯托下的蔡明亮，是多麼英雄。
影片開始了。我見識到了多倫多文化圈對藝術家的重視，與對多倫多影展的驕傲。
來加拿大十餘年，這是第一次我為自己的多倫多人身份，感到驕傲，也有一股從不曾有的，歸屬感。
因為第一個打上螢幕的，就是感謝影展中犧牲奉獻的義工團隊字樣。此時全場一片掌聲與歡呼不絕。
如果我是義工，看到這麼多人向你致敬，真的，累死也甘願。
當螢幕上打出斗大「蔡明亮作品」時，更是一陣更大的喝采。對一位遠東來的
導演這樣不吝掌聲與喝采，這樣的「識貨」，相信在場的蔡明亮，一定感到無比欣慰。
說起來，如果我是蔡明亮，一定會為了有這麼多的知音，痛哭流涕。
而電影‧‧嗯‧‧我已經寫過不下三次電影簡介，實在沒心再寫一次，有心人，自己去看電影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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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後蔡明亮再度上台，展開問答時間。觀眾非常捧場，留下八成，大家都希望蔡明亮對這部他自稱「實驗性質很高」的電影，下一些自己的註腳。英文答問，照舊由翻譯女郎代勞。
沒想到一個觀眾很唐突地問「我現在看完電影了，卻沒有感到很有價值，價值在哪裡呢？我不知道自己得到什麼。」
女郎聽完，面有難色。她的翻譯，我不客氣地說，從開場白起，就不太夠專業。因為常常譯字不譯意。
我更不明白，當蔡明亮提起過去的其他作品，好比「愛情萬歲」與「你那邊幾點」，來與「不散」作比較時，他反而花了很多時間，來跟翻譯女郎解釋「噢，這是我過去的作品，片名是‧‧‧」然後要多重複兩次，女郎才會弄清楚自己根本在狀況外。這一切，都在台上進行，觀眾也看在眼裡。
現在，面對唐突觀眾的尷尬問題，女郎臉上出現了很難解釋的表情，似乎感到蔡明亮的電影讓多倫多觀眾看不懂，是件「很丟臉」的事，但還是勉強翻譯了問題。
蔡明亮也很明顯被這樣的問題難倒。因為藝術的東西實在無法用言語形容‧‧‧
可可巴巴回答了一個模擬良可的答案，似乎自己也不甚滿意，女郎的臉上更蒙上一種陰影，翻譯得很不甘願。
最後蔡明亮決定客氣地反問「你‧‧看完之後‧‧真的‧‧一點東西都沒有得到嗎？」
沒想到此時「看得懂」的觀眾，瘋狂拍起手來，對這個回答大表同意。
蔡明亮原本無奈的臉上，又現霽朗。
此時蔡想開個玩笑，補充道「其實在影片進行中‧‧我一直感到有些遺憾‧‧‧因為出入口的門‧‧‧一直聽到有人開開關關‧‧‧」
他無非是想用以苦作樂的黑色幽默，製造一點輕鬆氣氛，其實根本沒有觀眾中途離席。
沒想到女郎對著門口喊道「蔡導演覺得開關門很吵，可以將門關上嗎？」
蔡的英文再差，也不會不懂實在翻錯了，趕忙解釋清楚。但，原本的玩笑話，已經不好笑了。
出了戲院，更多的觀眾包圍著蔡明亮，多少本地人趁著這此影展，接觸並愛上蔡的電影，多少影迷又終於在「你那邊幾點」的兩年後，渴盼到這部新片。他獨特的藝術方式，讓所有人都拭目以待下部作品，大家都成了蔡明亮迷。
這個時候，我連想照一張像，都已不可得，因太多人包圍著他。
他是真正用實力打出血路的國際影雄，他的格局早已跨出台灣，名揚四海。
照足了像，看完了一部好電影，我感到已沒有我的事了，決定走人。
就在我轉身離去時，聽到背後有兩個人對話‧‧
「Don't you have to stay with them??」 一個男聲。
「No! fuck them」 一個熟悉的女聲，充滿怨懟。
我還來不及轉頭，翻譯女郎與她的白人男友，從我身旁走過。高跟鞋，卡啦卡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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