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鄭謙遜)
這篇文章~~很長~~，有看多謝，沒看感謝。
從小生活在人口繁多的大家族裡，四合院的建築有廣闊的前庭後院和大埕，有歷代祖宗的祠堂，祠堂牆壁上彩繪著二十四孝的感人孝行。我們族裡數十個小孩，閒來無事便在祠堂內指指點點，懵懵懂懂地欣賞堂內的繪畫，甚至投票表決二十四孝之中，誰是最孝順的人。
赤足嬉戲蹦蹦跳跳的童年，大家身體都很健康，遇到老祖母曬菜脯的時候，老祖母們先把一條條、肥白如翠玉般的蘿蔔剖開，放在許多大木盆裡一層粗鹽、一層蘿蔔的均勻舖好，然後吆喝一聲，幾十個小孩便蜂擁而上，在木盆上來回踩蘿蔔。蘿蔔經過一番踩踏之後，水份緩緩地從木盆的縫隙滲出，祖母們先在大埕上鋪好乾稻草，然後將柔軟的蘿蔔，一條條整齊地排佈在稻草上晒乾。
所有的小孩，將踩蘿蔔當做是最神氣的事，因為淘氣的孩童，常常不知不覺犯錯，惹來大人持著木棍在後面一陣追打，只有踩蘿蔔時，老祖母不但不打人，還在一旁誇讚稱好。
只有蔘姐一個人，默默地坐在一邊，從來不參加踩蘿蔔的行列。許多年來，我們的族裡有一個傳說，說是蔘姐的祖父，在山上打瘸了一隻老虎的腳，因此往後她家出的男丁，都會慢慢成為瘸子。後來她的父親雙腳疼痛難忍，而且日漸萎縮，最後終於無法行走，，宿命的傳說，令她的父親自覺雙腳癈了是報應，因此除了在不堪椎心刺骨劇痛時，吃一包「五分珠」止痛之外，大部份時間他都是咬著牙艱苦的承受。
不幸的事並未中止，蔘姐的哥哥、弟弟也先後患了同樣的病痛，一家之中有三個男丁雙腳不能行，生活的重擔落在蔘姐和她母親身上。當初我們在祠堂內，投票決選最孝順的人時，誰也沒預料到，蔘姐會成為往後我們族裡最孝順的人。
族裡有人房舍老舊要重建時，一定先把簷上尚新的瓦片，一片一片小心拆下，樑柱和磚塊也是如此，不夠用的數再添購新品。因此雖然是新蓋的房子，但是瓦簷和磚壁，卻能清楚的看出，新舊顏色的參差不齊。舊房舍拆下的磚頭，因為磚上還殘留舊水泥，因此必須用鐵鎚鐵杵敲落舊水泥，新水泥才能粘得住。而敲擊磚頭舊水泥的工作，便成了孩子們打工賺零錢的方式。舊時物質生活貧乏，除了蹲在甘蔗攤前，撿食甘蔗頭，吸吮一點甜頭外，就只有老祖母的醬菜、菜脯能解饞，因此賺得零錢後，孩子們便像蝗蟲過境般，湧入族裡唯一的一家雜貨店。蔘姐從來沒有和我們一同湧進雜貨店，她說她想存錢買一張草蓆。因為她父親睡的是竹床，冬天鋪棉被當鋪底，但是夏天不鋪棉被的時候，父親稍一翻身，竹床的竹片縫常會鉗痛父親的身體。
蔘姐的母親到處打零工，蔘姐則利用清晨和傍晚，推著蔬菜、水果在族裡挨家挨戶販售，同族的人因著同情和疼惜，都會向她購買。假日不上課的時候，蔘姐會跟著母親到「磚仔窯」上工。窯內燒好的紅磚由軌車推出，磚的溫度仍然很高，蔘姐和母親將一塊塊燙手的紅磚，整整齊齊地擺在軌道兩旁的空地上。載磚的三輪車駛來之後，又將地上成牆的磚頭移到車上，這時候三輪車夫在車上，蔘姐和母親在
磚堆旁，以接力方式左手取磚右手擲磚，磚頭不偏不倚地擲在三輪車夫的右手上，三輪車夫一邊接磚還一邊將磚塊排好，一定要使磚塊排得最密實，載的磚塊數最多。
她的哥哥和弟弟，患病幾年之後便去逝了，她也因經濟窘困而輟學，每天賣完蔬果之後，便到「磚仔窯」幫忙母親。政府在農村廣建社區活動中心之後，又在各個活動中心開縫紉班，聘請鄉內的裁縫師傅來授課，學得一技之長的學員，結業後可以在裁縫店就業，蔘姐也報名參加，結業後她終於有了一個固定的工作，一份固定的收入。
有一天，一位族裡負芨他鄉就讀護專的姐輩告訴蔘姐，她家的不幸並不是輪迴報應，可能是「類風濕性關節炎」，蔘姐睜大了雙眼，淚水奪眶而出，她又悲又喜地說：「果真如此，那我的兩個兄弟，不是死得太冤了嗎？」
隔天一早，蔘姐和母親合力將父親從病床上背起，用蔘姐從前推蔬果販賣的推車，將父親推往診所。他們一家三口，忐忑不安地等候檢驗報告，最後醫生宣布，是「類風濕性關節炎」，若要詳細檢查，可往大型醫院複檢。這個消息，很快便傳遍了整個家族，蔘姐一家人彷如重見天日，不再宿命地忍受病痛折磨，蔘姐的父親也不再匍匐陰影下，而興奮地面向陽光。
為了父親的醫藥費，蔘姐更加努力地加班工作，村裡同輩的姐妹們一個個出閣，她們添做的新嫁裳，幾乎都是蔘姐一針一線精心縫製的。有的時候，姐妹們會隨口問問，蔘姐什麼時候替自己裁製嫁裳呢？蔘姐總是笑而不答。「蓬門未識綺羅香，擬託良媒亦自傷。」這或許是平日荊釵布裙的蔘姐，內心深處的感受吧！
父親的病須要長期藥物治療，但是總不能每次就診都坐著推車去，一路上成為大家好奇注視的對象。父親病了那麼久，長期躲在陰暗的屋角，像一隻沒有自尊的毛毛蟲，現在既已推出屋外，就應該讓父親更有尊嚴一些，於是蔘姐決心籌錢為父親訂購輪椅，讓父親能藉助輪椅適度的自由活動。
有了輪椅之後，蔘姐的父親果然活躍了起來，他在屋裡忙東忙西，做一些能力所及的家事，長年臥床倚賴別人服侍的他，做夢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還能離開病床自由活動，他幾乎忘記自己仍是個病人，他活得好開朗，雖然每天仍必須打針吃藥。晚上的大埕上鑼鼓喧天，那是族裡的男丁們在練習「宋江陣」。以往蔘姐的父親躲在陰暗的角落裡，豎耳傾聽著鑼鼓聲，憑空想像「宋江陣」的陣勢，隨著一聲一聲的吆喝，跟著晃動身體。如果他不是得了腳病，他也是「宋江陣」的成員，不能入陣揮刀舞劍，一直是他心裡的遺憾。現在他有了輪椅，每當鑼鼓聲起，他便滾動雙輪，出來和族親們一起觀賞「宋江陣」，族裡的人總會體貼他，讓他坐在最前排。
天氣晴朗的時候，蔘姐提了幾桶水，放在大埕的大太陽下晒幾個小時，到了中午桶裡的水熱了，便推出父親在大太陽下洗頭，她小心謹慎地搓洗父親的頭髮，再用毛巾慢慢把洗髮精泡沬吸乾扭淨，最後再用乾淨的手巾及溫水，一遍一遍的將父親的頭髮及頭皮擦拭乾淨。父親很喜歡在大太陽下洗頭，洗的時候很暖和、洗乾淨後頭皮感覺很輕鬆，似乎所有的病痛與煩惱都也跟著洗掉了。
族裡的人家漸漸蓋起了洋樓，只有蔘姐家還是平房瓦厝。廚房裡有個大灶，過年過節時左鄰右舍會來借灶蒸年糕，進進出出的人熱鬧得很，年節前的喜悅氣氛瀰漫著，蔘姐的父親更像極了期待過年的小孩，總是禁不住糕點的誘惑，忍不住先挖一團來品嚐，大家都笑他是老頑童。
大灶煮好飯菜時，蔘姐會在大鍋裡加滿水，讓未熄的柴慢慢煮沸一鍋水，父親則打開爐門丟入幾條蕃薯、包穀。火紅的炭木溫炙著蕃薯、包穀，陣陣香氣傳出，蔘姐一家人歡歡喜喜的吃著，雖然沒有山珍海味，但是食不殘餘，他們心懷感激惜福知福地過三餐。有時候街坊鄰居辦喜事，都會特意留給他們一些「菜尾」，添購新傢俱時，那些半新不舊的舊傢俱，也會送給蔘姐，送的人誠心誠意，受的人滿心感謝，雖然彼此經濟懸殊，但感情的交流卻是同樣的真誠。
有一次，蔘姐推著輪椅上的父親逛夜市，她在攤前挑選衣物，父親在路旁等著。有個好心的年輕人，以為他是來夜市乞討的，便給了他幾個銅板，蔘姐為此哭了好幾天，一直自責不該讓父親孤坐路旁，讓人誤當乞丐，自己的父親若是成了乞丐，她便枉為人女了。蔘姐的父親卻並不如此想法，他覺得那個素昧平生的年輕人，肯幫助他這個糟老頭，一定是個心地善良的人，他祝福那個年輕人，將來有好的福報，他也覺得在這世上，不管識與不識，能有這麼多人肯幫助他，我們的社會是很溫暖的，因此他雖然又老又病，卻不孤不苦。
照顧父親二十餘載寒暑，蔘姐早就過了適婚年齡，那些當年穿著蔘姐親手做的衣裳，出嫁的同輩姐妹們，已經生兒育女了，而蔘姐卻像是一株最固執的蒲公英般，任憑春風吹襲也不肯傳播花絮。蔘姐的父母親，當然也不忍見家裡唯一剩下的骨肉，就如此年華虛度，可是蔘姐卻慶幸愈能照顧父親愈久，表示父親能活得愈久，她已經枉死了兩個兄弟，老天憐惜他們的家庭，能讓父親活下來，她一定要留在父
親身邊照顧父親，報答上蒼的恩情。
蔘姐每隔幾天推著父親，徒步走遠路看醫生，父親扎滿針孔的雙手，有時候因找不到血管而誤針漏藥，肌肉瘀血疼痛異常，蔘姐總是耐心地為父親熱敷按摩，幫父親做復健，教父親做一些簡單的上身運動。天寒時，她會買些橘子，埋入灶炭灰裡悶熟，橘子的外皮燒得焦黑，剝開橘子是溫熱多汁的橘肉，味道和苦瓜類似，這種古老的食療是老祖母們傳下的，能促進血液循環、潤肺止咳。
隨著工商業發展，布店裁縫的生意日漸蕭條，成衣加工業日益蓬勃，來店裡量身訂做衣服的顧客，愈來愈少了，大家都改變習慣購買成衣，蔘姐也面臨了轉業的問題。幸好這個問題很快便解決了，她改做成衣加工，由廠方提供縫紉機和裁好的布塊，論件計算酬勞。
蔘姐的母親因為年紀已長，不再做粗重的零工，便想做做小生意，她想了許久，覺得自己做得最好吃的是肉粽。於是，蔘姐的母親開始在路口賣肉粽，由於粽子包得真材實料，又有許多族親當基本顧客，生意一直很好。蔘姐也常常去幫忙照顧生意，蔘姐的父親雖然在家，卻並未閒著，他會在家料理家事，準備做生意用的的雜項物品，等一切妥當後，再拿出一大綑的塑膠繩出來打繩圈。賣肉粽時有些人是帶回家吃的，肉粽裝進塑膠袋時，一定要用繩圈將袋口繫好，他每天坐在輪椅上，忽高忽低的揮動雙手打繩圈，遠遠看著真像是在打毛線呢！
蔘姐一家人，因著自己辛勞打拼，和族人的熱心關懷，雖然過得清苦，但總算平平安安。蔘姐又有個心願，她想蓋一間廁所。因為他們用的廁所，是幾十年前族人共用的公共廁所，現在大家都蓋了洋樓，有了衛生方便的抽水馬桶，那個公共廁所只有他們一家人在用。那種舊式廁所又臭又髒，進去方便完後再出來時，身上的「阿摩尼亞」臭味，許久仍揮之不去，這還稍可忍受，最噁心的是那些在腳底旁、糞坑下，放肆蠕動的白色小蠅蛆。那些小蛆霸佔整間廁所，雖然在地上放了兩塊紅磚墊高，但兩隻腳蹲踩在紅磚上，白蛆還是想登高越界。看過乾淨衛生的新式抽水馬桶後，她便更加渴望新蓋一間自己家的廁所。
接連不斷的豪兩，夾雜著大量濁泥，流入了我們的家鄉，蔘姐家因為地勢較低，水深及膝，左鄰右舍出動多人幫他們搬動傢俱，墊高電器用品以免浸水，還合力將蔘姐的父親背到鄰家避水。那間公共廁所也泡在水中，所有坑內的髒東西，浮在水面飄飄盪盪，比水災本身還更可怕，蔘姐更是了解新廁所不蓋是絕對不行了。
水災過後大家重整家園，鄉公所也派人出來做環境消毒。蔘姐私下找族裡的水泥師父，商談興建廁所的事，水泥師父答應了，而且馬上告知族親。一會兒的時間，聚集了許多自願幫忙的人，大家分工合作購建材、挖化糞池、挑磚和水泥、配管接水電，幾天後新廁所終於蓋好了。大伙兒又將老公共廁所拆除，用水泥封堵坑口，老廁所便光榮退休了。
新廁所蓋好後，成為老舊的瓦庴建築裡，最嶄新華麗的一個角落。蔘姐的父親笑瞇了雙眼，說他從今以後可以「上廁所」了，以前他都是用醫院裡那種便器的，不但不方便，而且也苦了蔘姐，必須刷洗穢物。如今有了新廁所，一家人真是興奮，像是新居落成般的高興，蔘姐煮了一大鍋鹹粥，所有幫忙動工的族親，蹲擠在新廁所旁，吃得津津有味。
孝於親，所當執。當年在祖宗祠堂內，和我們一起觀看壁上二十四孝彩繪的蔘姐，因為家貧是族裡所有玩伴之中，唯一未讀過四書五經的，但是她出自天性的孝行，卻深深地感動我們整個大家族的每一個人。如果我們的家族是一棵枝葉茂盛的果樹，舊時成群的玩伴都已開花結果分枝散葉，蔘姐就像是高掛在枝梢上的一顆摽梅，雖然已錯過採收季節，卻仍為大家所珍愛。蔘姐，因為一心只想孝順雙親，所
以無慾無求，她反而是我們族裡，最知足、最快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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