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上嘉峪關的城樓，一面會看見巔脊積雪的祁連山脈，城外曾是兩千年前西漢的兵馬追擊匈奴的舊戰場，印著名將衛青的馬蹄印、通西域的商貿大使張騫的車輪痕。
近七百年前，朱元璋在建設城樓之後，明代的駐兵和守將站在城頭，看見的是同一脈碧嶺白頂的迷人山色。祁連山犬牙交錯著寶藍的天空，綿枕著土黃的戈壁，龍城飛將的身影隱沒在箭弩呼喚的風聲裡，唐詩中的地理名詞，在古遠的中國記憶裡仍爍爍地呼喊著，直到一地的霞光落日，把孤城萬仞山都交給了夜空。
在夕陽裡，嘉峪關的另一邊，卻是煙囟高矗的工廠。白煙把半壁天空染成灰黃，在「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的大西北，一個古遠的中國卻在空氣污染中窒息而死亡。
嘉峪關市有一座圓形的酒泉鋼鐵廠。這是中國「發展大西北」的「亮點政績」之一。從嘉峪關到甘肅省會蘭州，火車的旅途遙僅一夜，鐵路的兩岸，除了戈壁灘就是工廠。蘭州是中國的石油重鎮，有五十年代「蘇聯老大哥」援助建設的一家石油化工廠和一家煉油廠。四面圍山的蘭州，今天空氣污染更嚴重。蘭州兩家石油廠和嘉峪關的鋼鐵廠產量雖然保持平穩，但質素卻不能滿足國際標準。
嘉峪關的鋼鐵廠，以當地的鐵礦為生產資源，但同時要從澳洲入口鐵礦來加工。中國有每年百分之九的經濟增長，全國各地大興土木，中國的鐵礦將在二零三零年開採殆盡。最近國務院的「宏觀調控」，鋼鐵廠減產停工，鋼鐵又大量過剩下來。
從蘭州到嘉峪關，整個甘肅都缺水。石油和鋼鐵工業都會伴生大量的廢水，廢水都排進黃河。黃河的下游嚴重污染，山西和河南的百姓都在受災。加上髮菜、冬蟲草等稀有植物的狂濫開採，中國西北的荒漠面積，連同沙漠，已累積到三百萬平方公里，約相當於全國國土的三分之一。
中國政府高喊「開發大西北」，但大西北怎樣「開發」？幾年來一直沒有了重點。自中共建國以來，追隨蘇聯式的大部頭形象建設，中國的大西北早已成為鋼鐵和軍事的重工業基地。重工業以資本密集為特色，但中國的最大優勢卻是龐大人口的廉價勞工。然而，根據一位社會學家的論述，在中國的地圖上，在東北黑龍江最邊遠的璦琿在西南部雲南邊境的騰衝畫一條直線，就會發覺中國九成五的人口聚集在直線的右下方，而直線以左的一大片，包括寸草難生的大西北，人口只有百分之五。
美國也有一片廣闊的西部，有西臨太平洋的加州海岸，美國的西部渺無人煙，印第安人已經滅絕得七七八八。美國的西部沒有古典文學的詩情意境，但二百年來，沒有一屆美國政府在西部發展重工業，除了在內華達的沙漠，由黑手黨「牽頭」，蓋成了世界最壯觀的娛樂無煙工業城拉斯維加斯。
從五十年代開始，中國以西北為重工業後院的戰略，或有不得已而為的苦衷，戰略的大方向卻禍患深重。重工業無法提升西北人民的生活水準，環境污染又加深了貧困。中國的教育投資低於聯合國的標準，只有國民生產總值的百分之二，資源既然有限，當然是側重在華東與華南。各地的大學生不願到大西北當教師，大西北的下一代卻在刻苦用功讀書，為了爭一口氣，將來到北京上海升學，從此不再回來。
但從黃土高原到戈壁灘，這片土地千百年來一直是他們的根。今天的大西北都已成為中國的第三世界的軍事建設的核廢料場，對於大西北的下一代，他們要走出這座人間煉獄，然而在穿越瘠土的公路上，都充斥浮誇的標語口號：「建成金融的主力軍」。黃沙萬頃，赤地千里，正如西藏人篤信來世而甘願抵受今生的貧窮，在拉薩即使開一間銀行，也不能指望吸納甚麼存款，漠漠的大西北，至少從蘭州到新疆，建立一個「金融中心」，比香港實現「高科技港」更渺茫。
我第一次來到中國的大西北，有幸在行車路上，看見遠方地平線上的一片海市蜃樓。陽光在高溫的折射下，蒸浮著一泓茫白的湖水。不久以前，香港一批億萬富豪也曾經奉命組成「大西北投資考察團」來大西北旅行，投資的事情，從此渺無下文，今天的中央政府又在推出「泛珠三角九加二計劃」和「大東北投資遠景」了，香港以地產「搵快錢」為主力的「工商界」在廣東的高爾夫球打多了，也要大江南北風塵不絕地飽受車程顛簸之苦。他們不久前來到大西北，不知也有沒有目睹海市蜃樓之幸？
中國的三峽傾陷了，北京的城樓也拆平了，大西北是一定要「開發」的。站在嘉峪關的城頭，看見明代的將領曾經在落日遠眺過的祁連山嶺，只能令人默禱，在三百年之後，在同一垛樓堡之巔，在藍天和翠嶺的眺望中，也可以感受著唐詩生命的呼吸。蘭州的窮學生、嘉峪關的苦孩子，或許有一天都走出了這一片他們永不想再回頭的黃土地，但那時候，依然有一個有情人神迷在秦月漢關的暮色裡，讓風沙把他雕成一具石像，而且永遠不再醒過來。
文：陶傑
原載於《蘋果日報》，11/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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