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午三點多,我提著手提電腦進去挪威森林。
在之前我掃了茉莉書房與舊書居,買了日本小說‘夢十夜’,哈金的‘等待’﹔酒井順子‘敗犬的遠吠’以及川上弘美的‘踏蛇’
點了下午茶套餐中的拿鐵與牛肉三明治,在吃掉一塊三明治之後,我把第二篇長篇小說由電腦中打開,開始想十二萬字之後的結局。
還有企圖要在十二萬字中找到錯別字。
我的右手邊,一位年紀約三四十的女人,穿著一身黑(上身黑,下身深灰,腳下踏著的是褐色低根鞋),頭髮相當俐落地剪到耳根上,正在看報紙(此時出現的報紙絕不會是水果日報,而是聯合報或中國時報)。很悠閒的緩慢翻著頁,並且極為小心地不發出聲音。
我的前方,三對由一男一女、兩男、兩女的組合,都小聲地談著話,聽不見說話的內容與語氣,只能聽見模糊的音質震動聲,幾乎都有個一致性,單一的聲響無法由其中跨越出來。
和我一樣一個人來的,在我左前方的位置,一個穿著亮橘色上衣的高大男人,看起來似乎寫的很順地雙手在鍵盤上沒有停止過。
此時空間中正放著像是電影配樂的音樂,沒有明顯的風格變化,一下子有緊張極限的跳動電子樂,這時又換成薩克斯風的幽遠繚繞。
朋友游兒喘著氣進來,坐到我的對面,一同抱怨起天氣太冷。
大家愜意地在挪威森林中安靜地做著手邊的工作,喝著咖啡,還有等待著時間慢慢流動。
我的咖啡館生涯在大三時正式開啟。
剛開始是從師大路那邊熟捻,可能是因為學生眾多的關係,再加上地理位置與學區的特殊,應和著幾乎是聯合國的學區環境,咖啡館有非常多的形式。
我依著心情與需要,選擇我想要去的咖啡館。
從一開始都與朋友相聚在那,到現在習慣一個人到那邊寫作看書,時間已經過了許久,我從學生變為老師,從喜歡熱鬧到貪圖安靜。
我記得第一次我在溫州街的挪威森林,寫下了我的第一本小說的開頭,(挪威森林是我最熟悉的咖啡館,去過很多次,但是這一段卻是我第一次一個人來挪威寫的):
不同於往年的夏季,根據新聞說,這是十年來溫度最高的一個夏天。
路邊停靠著的行道樹:欖仁樹,木棉樹,黃槐樹,七里香樹,菩提樹,相思樹......這些龐大眾多的樹,在底下根部的位置,都呈現一種難以挽救的乾涸,上面枝葉繁茂的印象,也在連續高溫的侵蝕之下,每一棵的焦黃乾枯讓人不禁懷疑起以往濃綠的記憶。
政府開始增加澆樹的人手。澆樹的工作人員是臨時請來的,他們穿著一身黃色反光的亮T恤,軍綠色的褲子,白色印有一棵大樹的鴨舌帽,數目眾多地穿梭在街道上。統一樣式的穿著而高矮不一的人手,在整個夏天來回不停地替焦黃的行道樹澆著水。
從上往下看,那一些工作人員像一排整齊的螞蟻隊伍,一一聚集在樹下,慢慢地往前行。而這樣的高溫與行為,讓整個城市充滿了躁熱焦慮的氣氛。不時地可以在馬路上,看見零散或是整批的螞蟻雄兵,往著每棵大樹移近他們的腳步。他們不停地澆水,也不停地在攪和這個城市原本的頻率。
或許是這樣的高溫讓我產生幻覺,讓在那棟屋子裡的她產生想要消失的念頭,也或許是我想要消失,而她產生幻覺......這一個炎熱的夏天,讓人不禁懷疑起腦子裡原本既定且堅固的印象。
之後的每天,我反覆地在想著那一天發生的事,以及看見的。但最後還是無法說服自己,那一天的一切,都是在高溫侵蝕中,所無法避免的臆度想像。
那的確是一個極熱的夏天。我放了長長的暑假,一個人由實習老師變為正式教師。我一個人定居在永和巷弄內的頂樓上,每天都在爲了適應”一個人”,做出許多努力。我勉強自己早睡早起,規定每天的寫作時間,呈現半隱居的狀態爲小說打拼,還有,就是開始獨自與這些咖啡館做接觸。
獨自去咖啡館與和朋友去咖啡館是有很大的差異的。
獨自,意味著這一大段的時間,不管是喝咖啡,看書,寫作,想事情,聽音樂,整理思緒……都是你把自己拋進這一個空間與時間,不管期間有多少人進來相同的空間裡,有的一樣安靜,有的會輕易地把空間的安寧與平衡打破,你都必須要忍受,甚至是不喜歡的音樂或不甚高明的咖啡,都是你自己要默默地身處其中。
我無法跟隔壁的女人說:喂,我他媽的小說寫不出來怎麼辦?
或是:他媽的這音樂吵翻天了,害我一動念把我的男主角寫死了。
(說不定她會回過頭,幽幽地回我:人難免一死啊!)
我沒得抱怨,只能沉默地在位置中做著我的事情。我想獨自去咖啡館這一件事,簡直是我培養獨立性的第一歩。
除此之外,我覺得獨自去咖啡館可以較為清楚地看見時間的流動。
身在小聲紛雜的環境中,你獨立地在期間活動,不管有多少外在事物打破你守著的平衡,依舊可以感覺到時間分秒在身邊流逝的頻率,這會讓人清醒,或者更不清醒,快速或極慢的流動感還是顯得鮮明。
咖啡館似乎會因為老闆的個性,店內的風格,位於的環境,還有音樂與所販賣的東西來區分客人。
比方說我覺得師大的咖啡館幾乎都是學生,外國人,或者打扮時髦的夜貓子﹔其中以女生居多,大多時候都是熱鬧且吵雜的,顏色如同潑墨般地分灑在咖啡館的四周。
而位於溫州街的雪可屋,很奇妙地融合了許多類別的人在內。上一次我去寫小說時,有一男一女在我前方的位置,兩人說話的音質很奇特地就是會突破所有的寧靜氛圍,傳到我的耳朵裡來。
女生不斷地由話語中透露著自己不安於外在是否看起來美麗與年輕,所以與男生對話時,這些話便隱身在每一個問句中,而男生也不斷地丟出安慰與誇獎,那油膩黏塌的感官讓我非常不舒服。然後,兩人走了,相同是一樣的一男一女坐了剛剛的位置。但是這一對似乎是第一次見面,問話與對談都充滿著禮貌客套。女人是記者,一邊喝著咖啡,一邊詢問男人許多問題。
男人好像是剛剛竄起來的街頭塗鴉者,於是樂生,全球暖化,創作歷程,學習與工作經驗,甚至是童年家庭都一一地在問句中出現。
好奇妙,不管你待在咖啡館的原因為何,就是可以進來這個空間,付了錢,大家把一樣的時間一起丟在這裡,一起喝著一樣的咖啡,彼此可能都不說話,也不互相認識,就讓一堆陌生人一起陪你過了這段時間。
金華街的黑潮,也是我咖啡生涯中回憶眾多的一個地點。
這家咖啡館比較特殊的是因為老闆小高是戴哥的朋友,所以我一開始就幾乎跟老闆熟捻,所以很多時候更為自在。
黑潮的位置也很特別,它坐落在金華街中,而且有一個庭院,天氣好的時候,坐在外面曬太陽會有國外的感覺,而永康街的族群幾乎都是步調較慢的‘樂活族’,所以在外面看著他們行進緩慢的經過,有種不是在台北的感覺。
小高精通各種咖啡豆的特性,所以那裡的咖啡極好,味道純且口味很多,我個人喜歡他的冰香蕉拿鐵。
而現在我習慣挪威森林,並且很喜歡。
一開始都是去公館小公園旁的挪威,那裡有一個最內部而面向牆的位置,我通常都認定那是我的寫作聖地。有時候會早早出來,就拿裡面的牛肉三明治當午餐,開始我的寫作。
我想是老闆阿寬所營造出來的氣氛有關,但音樂更是一大特色。去過挪威森林的人都知道,阿寬有上千張的CD,音樂的風格多變並且有相當的水準。
所以挪威老是聚著一堆文藝青年,一般高中生或者上班族好像不會輕易的踏進來。我曾經看過導演林正盛在裡面與一堆學生討論電影,那畫面很安靜,並且有種獨特的氛圍包圍在他們之中,我想沒有比咖啡館更適合討論電影的地方了。
我對音樂沒有研究,但是配合著牆上聚集眾多的吸煙吸毒者的照片,我覺得那個低調且頹廢的調調與我符合極了。但是自從前陣子那家挪威禁菸後,我就沒有再進去過了。
現在我都去溫州街的挪威。
自從上次看見報導說這家挪威要收掉時,心中湧起很多感觸。這不僅意味著我熟悉的咖啡館地圖中,減少了重量級的一家,更代表我在裡面許許多多的時光,隨著這家咖啡館的消失而一起變為泡沫,裡面有我寫下許多片段的記憶,也有我與好友一起在裡面討論生活的各種面向,現在,要一起隨著挪威變成沉澱在心底的回憶了。
想起來真令人感傷。
黑潮即日要頂掉,雪可屋旁邊的68小酒吧也倒了,我們這一代的咖啡人,那種與煩悶生活抗爭的地方一個個消失。我們不是在咖啡館中打發時間,而是藉著進入每一個咖啡館所營造出的異境,讓我們沉重或許帶著疲憊的心情可以暫時忘記,可以把一切拋進這裡,拋進每一家咖啡館中,讓我們的生活,稍稍能夠流動的順暢一些。
就在這即將成為回憶的挪威中,我執著地有空就過來,記下每一杯咖啡的口感,確認在裡面的細微感觸......
這些都要退後成為背景,這一些都將成為某種壓置在記憶角落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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