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決定談他
很多人寫過關於他的一切
但是,我打算以最澄澈的心情,來寫我記憶中的駱老師
而這一個記憶就只屬於我一個人的
"我從課室窗外的蔭影踩過
第一回低頭疾行
第二回偷眼覷妳
十三歲澄澈的想望
沒有意外 一開始就是一群人裡
沒有著彩的那個
今後永遠稀薄成影子的肩架
還有眼神
我依約而來
踩著走廊沁涼的樹蔭 和時間的倒影"
喪禮進行中我暫時離開/棄的故事/駱以軍惟一詩集
我還記得第一次知道駱老師的名字,是在國中。當時翻到哥哥的書架,上面整齊地排列了駱以軍三本書:我們自夜黯的酒館離開,妻夢狗,第三個舞者
我好奇地拿下了妻夢狗,一打開,就看見哥哥的筆跡:
‘會買這本書全都是因為,作者說小說是他的大兒子,詩是他的小女兒’
這是我第一次跟駱老師的大兒子會面的記憶。
當我開始寫作,去參加人生中第一個聯合文學文藝營時,上到作家郝譽翔的課。她說,很多作者會有自己的筆法,可以形容成由此訓練讀者,適應與習慣他難纏或者拗口的內容,比方說駱以軍詭異的斷句與連綿的字眼,那使人一開始無法順利往下,但是大約過了十頁,就開始習慣,並且喜歡。
我聽了才恍然大悟爲什麼讀駱老師的書,總是在十頁之前徘徊,像是跑步前的緩慢暖身,然後十頁過後就可以進行衝刺到達終點。
然後駱老師的大兒子們,便陪我走過了青春時期的一個時光。
第二次再與駱老師會面,是跟他本人相見。
那是前年的事情。那一年,我決心再次報名文藝營,是印刻文學辦在輔大校區的文藝營,老實說我並不期望會學到任何精進我小說的技巧,而乖乖交了3000元就只是因為小說A組的導師是駱以軍。
第一天上課,駱老師靦腆地進到教室中,漲紅著臉,先是很不好意思地說了他的近況:最近得了憂鬱症,正在治療當中,所以容易遺忘許多人的長相與姓名,希望之後如有這樣的情況發生,可以原諒他。
當自我介紹到了我的時候,其實我想了一百個理由都不知怎麼掩飾我來的目地:就是認識他,希望能夠親眼看見我最喜愛的小說家,於是我站起來就直說了,我來的原因就是希望能夠見到駱老師,因為我很喜歡他。
我看見駱老師尷尬地笑了笑,叫我坐下,並且多望了我一眼。
我想他應該聽過許多人說過吧,而又拙於應付如此真誠且帶著些許難堪的場面。
我身邊帶了自己的兩個小說(如果照他的說法,我帶了我兩個最喜愛的兒子去見他)。第二天早餐過後,我看見他龐大的身軀,一邊焦躁地抽著煙,一邊往前快步疾行時,我大聲呼喊他,並且把兩篇小說拿給他。一篇小說是跟他的小說‘小花’致敬而寫的,另一篇則是最新作品。
我懇求他能夠也看看我的小說,並且拿了那本早已絕版的妻夢狗給他簽名。
他翻開了第一頁,就看見哥哥寫的,關於小說與詩是大兒子與小女兒。
駱老師看起來很驚喜,並應我的要求,工整地簽了自己的名字,還寫了三個字:‘華麗緣’給我。
而這樣對他的突擊他也沒有讓我失望。
晚上的導師時間,他就在全班面前喊了我的名字,叫我站起來,說他看完我的小說,他覺得非常棒,自己相當喜歡,有一種殘忍的恐懼隱藏在我的小說中,並且說以我的程度,並不需要來文藝營,還叫我隨即想一個小說的開頭,跟全班分享。
說真的,我想沒有任何時間比此刻更讓我感動了。
我最喜歡的作家說他喜歡我的小說,我實在想不出比這更好的讚美了。
那天的溫度,氣氛,還有心跳加快的心情,彷若被著上永不褪色的顏彩,供我一輩子回味。
而第二次跟他說話,是在第三天舞鶴的課。
我翹了課跑到外面抽煙,剛好他也在那,我們便聊了關於我小說的很多。他說他喜歡我非常細微的部分,讓他想到朱天心與其他資深的女作家。
我新寫的小說拿下了文藝營小說的首獎
而我用我所熟悉的駱式筆法,寫的另一篇小說進入聯文新人獎的決選。
很像某種幽遠而稀弱的光線,只要一憶起他的模樣,就彷彿可以抓住那光影的投射點,並且只打在我的身上......是我對他的記憶。
沒有見過面,喜歡駱老師的小說,見過了,便喜歡上他這個人。
那種喜歡很複雜。駱老師總是那樣謙虛,在人前老說自己是駱渣,態度謙和的讓人非常不知所措。我拿自己的作品給他時,他居然是雙手捧著,像是他明白我寫作時,碩大的孤獨焦慮的任何時刻。
他知道寫作是一種痛並快樂著的無以名狀。
駱老師寫作的過去,很傳奇。當時堅信著如果自己讀了書記不住,那就抄,抄了還是記不得,那就多抄幾遍,所以駱老師把志文出版社所有的書,都工整地抄了下來。
這樣對文學的虔誠,我想起來就有種無法言喻的傷感。
我寫作的經歷沒有那樣的傳奇,但是也艱辛不已。
因為自己的大伯父是有名的膠彩畫家,所以家人讓我從小學畫,我一路學美術到大,直到大學,我看見好友的創作,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但更多是打擊。
原來我沒有天份,我在美術上充其量只是技巧好,任何技能我都會,並且精通,但......但我不會把自己的所有抽象的想法,感覺,化作圖像來表達。
我的作品連我這個人的一點點模樣都顯現不出來。
我要自己接受這個事實,花了非常久的時間。
其中我什麼都不敢想,連拿起畫筆都怕,在心中自我放逐了好長一段時間,跟自己說我就是沒有任何才華的平凡人
就認命吧。我再怎麼努力,都只是個畫匠。
直到我23歲那年,嘗試寫了一篇小說拿到全球的大獎,我的自我放逐才停止,並且珍惜這項才能直到現在。
遇到瓶頸時,我總是問我自己:
我有沒有足夠的努力去顯現這項才華?
這項我好久後才找到的才能,我要拿什麼來珍惜它?
每一次看見那篇壹週刊專訪駱老師的報導,裡面有寫到他抄書與爲了寫作的犧牲,我都會有股想要哭的衝動。
是的,那是一種對文學與自身的犧牲奉獻,模糊難辨的前方,有沒有任何憧憬是寫作者可以具體懷抱著的?
所以必須還是自始自終,以相同虔敬的心情,壓擠思緒與靈魂的所有,面對自己的大兒子與小女兒。
駱老師給我的所有印象我都深藏著。
他漲紅著臉真誠謙卑地說著,說著那些晦暗的人生經歷。
說著他永遠如此虔敬地面對文學。
說著他拙於應付的任何時光。
華麗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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