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的時候,我在一家教會女校就讀.住在宿舍裡,學校管得嚴,一個星期只能回家一次,期中期末考前,還會規定住校生假日也得留校溫書.
學校在台中,家在南投,一趟車程要一個小時.我通常在週六中午下課鍾一響,馬上拎起書包和前天晚上準備好的簡單行李,撘校車回家.星期一早上一大早,再撘校車回來.
校車有幾個固定的搭載點,最近的一站離我家也要十幾公里,每個星期一早上,爸爸必須特別早起,六點左右就得出門,載我去撘校車.
爸爸和媽媽都只是小學老師,收入不多,還有爺爺奶奶必須照顧,可是,為了讓我們有好的教育,家裡三個小孩都在國小畢業後就送去私立初中唸書.
那時候,家裡還沒有買車,清晨六點多,坐在摩托車上,寒風刺骨,我躲在爸爸背後,雖然一身厚衣,還是忍不住冷的發抖.
我習慣把手插在爸爸厚外套的口袋裡,讓自己暖和一點,偶爾問爸爸冷不冷,他總是遙遙頭,笑著說:我身體好的很,哪裡會冷.”
夏天也許真的還好,一到冬天,六點時天都還沒亮,寒風颼颼,總讓我覺得愧疚.
那個教會學校裡的學生素質都還算不錯,雖然沒有規定,可是,一到那,大家自己按先來後到排好隊,拿出書來,站著邊念邊等校車.
每一次跨下摩托車,心理都有好多捨不得.從小,我就知道爸爸疼我,我並不優秀,長的也不可愛,可是,親戚鄰居總說,我和兩個弟弟,爸爸最疼的是我.有時候,連媽媽都會怪爸爸不公平.
校車從隔壁鄉鎮出發,到我搭車的地方已經是第五站.沒有安排座位,誰先上車,誰就有位子坐,晚上車的人,只好一路站著晃到學校.我通常是最後幾個有位子坐的人,可以小小睡一下,養個神.
高三之後,住校的人變多了,校車開到第五站不但早就沒位子,站著的人也已經一堆.有一次回家,晚餐上,我隨口抱怨,現在坐校車都沒位子坐,站一個多小時到學校,好累.
隔天,爸爸像平常一樣載我去坐校車,只是,有點奇怪的一大早就催我起床,早早出門,到了搭車地點,摩托車沒有停下來,繼續往前騎.
‘過頭了啦!”我在風中扯著聲音對爸爸說.
‘不要在這裡搭車了,一定沒位子.我載你到前一站去!”
‘不用啦,這麼冷,到這裡就好了,你趕快回家!”沒想到爸爸會突然這樣做,我急忙勸阻.
爸爸不依,繼續往前騎著,十分鐘之後,前一站到了,仍然是滿滿的人.
我正要跨下車,如常說再見.爸爸卻想了一下說,;不行,這裡可能還是一樣沒位子坐,我再載你到前一站去’
就這樣,一站又一站,就因為擔心我沒有位子坐.一站又一站,最後,騎了三十多分鐘的摩托車.終於,爸爸放心的讓我在校車發車點下車.
再往前一站吧,再往前一站好了,一路上,這句話,爸爸不知道說了多少次..
就因為擔心我沒位子坐,一站又一站往前推,最後,把我送到發車點,只怕我沒位子坐,卻不顧天多冷,自己要受多少風寒.
那是一所以升學率聞名的教會女校,不過,在大學聯考裡,我並沒有考出好成績,勉強吊車尾,擠進大學窄門.
我知道爸爸有點失望,可是,他從來沒有責備我,甚至連要強打精神安慰我.
每次,想起高三那年,一個星期又一個星期,坐在摩托車後座,聽著爸爸說,再載你到前一站吧,再往前一站好了.心理總是暖暖的.
一直到現在,我已經二十八歲了,不再撘校車也不撘公車.有一部小車子代步.很少再讓爸爸載著去哪,然而,想起當時,說起這件事,幾次,仍然,忍不住紅了眼框.
永遠永遠,我都要當爸爸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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